皇家車駕在暮色四合中駛回皇宮,沉重的宮門在身后緩緩閉合,如同隔絕了兩個世界。獵場的喧囂、血腥氣、秋陽的灼熱,都被攔在了那朱紅高墻之外,取而代之的是宮中一如既往的、壓抑而冰冷的沉寂。
蕭時鳶坐在搖搖晃晃的馬車里,指尖依舊冰涼,殘留著目睹那場林間殺戮后的生理性顫抖。謝聿衡最后那個意味深長的、近乎嘲弄的眼神,如同夢魘,反復在她眼前閃現。
他知道了。
他默許了她窺視,甚至可能是故意讓她看到那一切。這是一種赤裸裸的威懾,一種居高臨下的戲弄,仿佛在告訴她:看吧,這就是你試圖闖入的領域,充斥著鮮血與死亡,而你,這只華美籠中的金絲雀,除了瑟瑟發抖,又能做什么?
屈辱感混合著后怕,像毒藤一樣纏繞著她的心臟。但奇異的是,那預想中的崩潰并未到來。極致的恐懼過后,一種更加冰冷、更加堅硬的東西,在她心底悄然凝結。
是的,她害怕。面對那樣干脆利落的殺戮和深不可測的謝聿衡,她無法不害怕。
但害怕之余,更多的是一種被徹底激怒的倔強和一種近乎偏執的清醒。
謝聿衡想用恐懼讓她知難而退?想讓她安分守己地繼續扮演那個天真愚蠢的帝姬?
他大錯特錯。
從地獄里爬回來的人,早已習慣了血腥的味道。他讓她看到的,非但沒能嚇退她,反而像一盆冰水,徹底澆醒了她最后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
這就是她所要面對的世界——冰冷,殘酷,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而謝聿衡,他就是這個殘酷世界最頂端的掠食者之一。
想要復仇,想要活下去,她就不能永遠躲在暗處恐懼地窺視。她必須學會理解他,揣摩他,甚至……在某些時候,敢于與他進行危險的共舞。
馬車在瑤華宮前停下。云芷小心翼翼地攙扶她下車,觸到她冰涼的指尖,擔憂地低呼:“殿下,您的手怎么這樣涼?是不是在獵場吹了風,著了寒氣?”
蕭時鳶借勢微微踉蹌了一下,臉上適時的露出一絲疲憊和脆弱,聲音也帶上了些許沙啞:“無妨,只是有些累了。今日……確實風大了些。”她將一切異常歸咎于身體不適,完美地掩蓋了內心的驚濤駭浪。
回到寢殿,屏退左右,只留下搖曳的燭火與她作伴。她褪下那身鮮艷的獵裝,仿佛褪去了一層虛假的皮囊。鏡中映出的女子,臉色蒼白,眼神卻異常清亮,深處燃燒著兩簇幽暗的火焰。
她需要復盤,需要從今天這驚心動魄的遭遇中,榨取出所有有價值的信息。
首先,那名被謝聿衡親自出手制服的“獵戶”。其身手定然不凡,否則不可能需要謝聿衡親自出手,還能擊殺兩名皇家侍衛(那兩名侍衛是真的侍衛,還是同樣偽裝的人?)。此人定是狄戎埋藏極深的釘子,或許身負重要使命,甚至可能掌握著關鍵情報。謝聿衡將其活捉,而非格殺,說明他想要口供。
其次,謝聿衡在現場找到并查看的東西是什么?是密信?是信物?還是其他能證明身份或指向其同黨的東西?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謝聿衡對狄戎的態度,已然明確。他是站在晟朝一邊的,并且在 actively清剿狄戎細作。這與她前世的模糊記憶相符。那么,他們之間是否存在最基礎、也最危險的……合作可能?
這個念頭再次浮現,讓她心跳加速。與虎謀皮,風險巨大。但若是操作得當,或許能借他之手,更快地斬斷慕容澈伸向晟朝的爪牙。
然而,如何合作?以何種身份合作?難道要她直接沖到謝聿衡面前,坦白自己是重生歸來、知曉未來、要找他聯手復仇的永寧帝姬?
荒謬!只怕話未說完,就會被當成失心瘋關起來,或者直接被皇城司秘密處決。
她需要一個媒介,一個既能向謝聿衡傳遞信息、表達“合作”意向,又能最大限度保護自己身份的方式。
她的目光,再次落向了那枚被她藏于妝匣最深處的、冰冷的墨玉扣子。
或許……它可以?
但絕不能直接歸還。那太刻意,太愚蠢。
需要的是一個時機,一個能讓這枚扣子的“回歸”,顯得順理成章,甚至能傳遞出特定信息的時機。
秋狩之后,按照慣例,宮中會舉行一場小型的慶功宴,犒勞今日表現出色的子弟臣工。這是一個機會。
一個計劃,在她腦海中逐漸清晰,大膽而冒險。
慶功宴設在宮中一處臨水的暖閣,規模不大,但與會者皆是皇室親貴和今日狩獵中表現優異者,氣氛比白日狩獵時更添幾分隨意和融洽。絲竹聲聲,酒香馥郁,人們談論著白日的收獲與趣事,仿佛白日林間那場血腥的沖突從未發生。
蕭時鳶換了一身月白云錦宮裝,清新淡雅,略施粉黛,遮掩了臉色的蒼白,卻也洗去了白日那份明艷逼人,顯得柔和了幾分。她到的稍晚一些,進入暖閣時,立刻吸引了諸多目光。
她臉上帶著淺淡而得體的微笑,與相熟的長輩姐妹點頭致意,目光卻似不經意地掃過全場。
謝聿衡果然在。
他坐在一個相對僻靜卻不顯眼的位置,依舊是一身玄色常服,并未與其他武將勛貴扎堆暢飲,只是獨自慢酌,偶爾與上前敬酒的人客套幾句,神色平淡,看不出絲毫異常。仿佛白日那個在林間冷血下令、手段狠戾的皇城司指揮使,只是她的幻覺。
蕭時鳶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走到自己的席位坐下,端起一杯果酒,假意品嘗,實則用眼角的余光,繼續觀察著謝聿衡。
她在等待一個時機。
酒過三巡,氣氛愈加熱絡。幾位宗室子弟起哄,要今日獵得頭彩的鎮國公世子表演箭術助興。世子推脫不過,笑著起身,來到殿外臨水的露臺,早有宮人備好了箭靶。
眾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過去,紛紛聚向露臺方向,暖閣內頓時空曠了不少。
時機到了!
蕭時鳶深吸一口氣,端起自己的酒杯,看似也要去露臺觀看,腳步卻“不經意”地繞向了謝聿衡席位所在的方向。
就在她即將經過謝聿衡案前時,腳下似乎被什么東西絆了一下,身體猛地一個踉蹌!
“哎呀!”
她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手中的酒杯脫手飛出,杯中的殘酒潑灑而出,有幾滴甚至濺落在了謝聿衡的衣袍袖口上!
而與此同時,一枚小小的、冰涼的東西,從她寬大的袖口中滑落,“啪”的一聲輕響,恰好掉落在謝聿衡的案幾之下,距離他的腳邊不遠之處。
正是那枚墨玉扣子!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周圍的空氣瞬間凝滯了一下。附近的幾位宗室女眷和官員都看了過來,面露驚訝。
蕭時鳶臉上迅速涌起慌亂和歉疚,連忙站穩身形,對著謝聿衡連聲道歉,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哭腔和窘迫:“謝大人恕罪!本宮……本宮不是故意的!方才不知被什么絆了一下……弄臟了您的衣服,實在抱歉!”
她看起來就像一個因為闖禍而驚慌失措的少女,演技無可挑剔。
謝聿衡在她踉蹌的瞬間,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后仰,避開了更多的酒液。他低下頭,目光先是在自己袖口那幾點暗色的酒漬上停留了一瞬,隨即,那雙深潭般的眸子,便緩緩移向地面,落在了那枚滾落在他腳邊的、熟悉的墨玉扣子上。
他的動作有極其細微的停頓。
暖閣內的光線并不十分明亮,那枚扣子落在陰影里,并不顯眼,附近的人似乎并未立刻注意到。
蕭時鳶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頭頂。成敗,在此一舉!
她看到謝聿衡的目光在那枚扣子上停留了足足兩三息的時間。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驚訝,沒有疑惑,甚至沒有一絲波瀾,只是那樣靜靜地看著。
那短暫的沉默,對蕭時鳶而言,卻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他終于緩緩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在蕭時鳶那張寫滿“驚慌”和“歉意”的臉上。他的唇角,似乎又浮現出那種極淡的、令人心悸的弧度。
“殿下無事便好。”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清潤溫和,甚至帶著一絲寬慰,“不過是些許酒漬,無妨。殿下受驚了。”
他說著,極其自然地彎下腰,仿佛只是隨手拂去袍角并不存在的灰塵,修長的手指在那枚扣子上一掠而過。
當他的手再次抬起時,那枚扣子已然消失不見,如同從未出現過。
整個動作行云流水,自然無比,除了近在咫尺的蕭時鳶,根本無人察覺。
他收下了!
他不僅收下了,還用一種如此隱秘的方式,默認了這次“物歸原主”!
蕭時鳶心中狂震,幾乎要掩飾不住眼底的情緒。她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繼續扮演著驚魂未定的模樣,訥訥道:“多……多謝大人海涵。”
這時,云芷和另外兩個宮女也慌忙圍了上來,攙扶住她,連聲詢問。
一場小小的“意外”,似乎就此平息。眾人的注意力很快又被露臺上精彩的箭術表演吸引過去。
蕭時鳶被宮女攙扶著回到自己的席位,接過云芷遞來的新酒杯,手指卻依舊冰涼,微微顫抖。她低垂著眼瞼,不敢再看向謝聿衡的方向,內心卻已掀起滔天巨浪。
他收了扣子!這意味著什么?
這意味著他接受了她這種隱秘的“溝通”方式?這意味著他明白了她試圖傳遞的、某種難以言說的意圖?還是說……這僅僅是他將計就計的又一步棋?
接下來的宴會,蕭時鳶食不知味,坐立難安。她能感覺到,偶爾有一道難以忽視的視線,如同羽毛般輕輕掃過她,帶著審視,帶著探究,卻不再有白日的冰冷和威懾。
宴會終于在一片融洽的氣氛中結束。
眾人紛紛起身告退。蕭時鳶也隨著人流,向外走去。她故意放慢了腳步,混在幾位宗室女眷身后,心跳如鼓。
就在她即將踏出暖閣門檻的瞬間,一名穿著皇城司低級侍衛服飾、面容普通的男子,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靠近她,極其快速地將一個極小、極硬的紙團塞入了她的手中,同時用低若蚊蚋的聲音快速說了一句:
“大人說,物歸原主,禮尚往來。”
說完,那名侍衛便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般,瞬間消失在散去的人群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蕭時鳶的掌心瞬間被冷汗浸透!她死死攥緊那個突如其來的紙團,如同攥著一塊燒紅的炭火,幾乎用盡全身的自制力,才維持住面部表情的平靜,腳步不停地走出了暖閣。
回到瑤華宮,屏退所有宮人,蕭時鳶獨自一人站在寢殿中央,心臟依舊在瘋狂地跳動。
她緩緩攤開手掌。
掌心里,是一個被捏得有些變形的、極其堅韌的油紙小團。
她顫抖著,小心翼翼地將其展開。
油紙上,沒有任何文字。
只有一枚用朱砂繪制的、極其詭異的圖案——
那是一只栩栩如生、展翅欲飛的藍色雀鳥,與那夜舞姬袖口上所繡的“藍雀花”圖騰,一模一樣!
而在藍雀鳥的利爪之下,緊緊抓著一朵破碎的、正在滴血的——
牡丹花。
牡丹,國色天香,亦是……她永寧帝姬蕭時鳶,名字中“鳶”字所代表的那種猛禽之外,最常被用來象征她的富貴之花。
圖案的下方,還有一個用極細墨線勾勒出的、小小的箭頭,指向圖案旁邊的一行幾乎看不清的、仿佛印刷上去的數字與符號——
“巽三,酉正。”
蕭時鳶的呼吸驟然停止!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徹底凍結!
藍雀鳥抓著滴血的牡丹……
這是在警告她,狄戎細作(藍雀鳥)的下一個目標,是她(牡丹)?!
還是……謝聿衡在告訴她,他已經將舞姬刺客(藍雀)、蕙蘭宮的嫌疑(淑妃喜好牡丹?)、以及她這個看似無辜的帝姬(牡丹),聯系在了一起?!
而“巽三,酉正”……巽位指東南,巽三……或許是皇宮布局中東南方向的某個具體地點?酉正,即是傍晚時分。
這是一個地點!一個時間!
謝聿衡給她的“回禮”,根本不是什么友好的信號!
這是一個更加撲朔迷離、更加危險的謎題!是一個冰冷的試探!甚至可能是一個……邀請?或者說,是一個讓她自己去直面危險的、殘酷的考驗!
他仿佛在說:扣子我收下了,你的“意思”我收到了。那么,證明給我看,你不僅僅是只會玩弄小聰明和害怕。想知道更多?想知道你是否值得我“禮尚往來”?那就按照我給的線索,自己去找到答案。
去,還是不去?
前方可能是狄戎細作針對她的陰謀陷阱,也可能是謝聿衡布下的另一個殺局,目的就是徹底試探出她的底牌,或者……借刀殺人。
不去,或許能暫時安全,但也意味著她剛剛嘗試建立的、脆弱的溝通渠道徹底中斷,她將繼續被困在瑤華宮,眼盲耳聾,被動等待不知何時會落下的屠刀。
巨大的風險與巨大的誘惑交織在一起,如同深淵在向她招手。
蕭時鳶死死盯著掌心中那枚詭異的圖案和那行冰冷的字符,指尖因為用力而劇烈顫抖,臉色蒼白如紙,但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里,恐懼卻漸漸被一種破釜沉舟的瘋狂所取代。
謝聿衡……
你果然從不按常理出牌。
你想看我的價值?你想逼我入局?
好。
如你所愿。
她猛地攥緊了油紙,仿佛要將那圖案和字符徹底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巽三,酉正是嗎?
龍潭虎穴,我也闖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