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的吼聲還裹在濕冷的晨霧里,人已經踉蹌著撲了過來。他那雙枯瘦如柴、青筋虬結的手猛地攥住林風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像是鐵鑄的鷹爪,幾乎要捏碎少年的骨頭。林風下意識地想要掙脫,目光卻驟然定在老張的袖口——一抹暗紅正從那粗糙的布料下滲出,是剛咳出來尚未干涸的血,順著老人皺巴巴、布滿老年斑的皮膚往下蜿蜒,最終滴落在腳下的青石板上,綻開一個個小小的、觸目驚心的紅點。
“你這不知輕重的憨娃!不要命了?!”老張的聲音嘶啞發顫,渾濁的眼珠死死盯著藥簍里那株泛著奇異金邊的龍舌草,眼神里翻涌著極深的恐懼,仿佛那不是什么草藥,而是擇人而噬的惡鬼,“這鬼東西是禁地的‘鑰匙’!誰碰了它,誰就要倒大霉!三十年前……三十年前我就是因為沾了它,才、才丟了半條命啊!”
林風心頭猛地一震,無數疑問涌到嘴邊。可他還來不及追問,身后就傳來一聲壓抑痛苦的悶哼。他急忙回頭,只見那位名叫蘇晴的姑娘已蜷縮在地。她原本泛著柔和栗色光澤的發絲被冷汗徹底浸透,濕漉漉地貼在蒼白的臉頰和頸側,更襯得那裸露出的脖頸肌膚如同剛剖出的羊脂玉,細膩卻泛著一層瀕危般的脆弱冷光。她那彎月牙似的眉峰痛苦地擰成了死結,眼尾原本那抹惹人憐惜的紅暈并未褪去,反而因劇烈的痛楚蒙上了一層盈盈水光,貝齒死死咬著失了血色的下唇,滲出一絲血痕。明明是城里來的、理應嬌生慣養的姑娘,此刻卻像被突如其來的暴風雨摧折的野茉莉,美麗中帶著一種令人心臟揪緊的破碎感。
“毒……往腿上爬……”她的聲音氣若游絲,細微得如同風中即將斷裂的絲線。她掙扎著伸出手,冰涼顫抖的指尖攥住林風粗糙的衣角,那點微涼的觸感透過粗布衣裳清晰地傳來,“我叫蘇晴……我爹是省城蘇記藥行的東家……求求你……”
林風的目光急轉向她的傷腿。腳踝處腫得發亮,皮膚緊繃得幾乎透明,那不祥的黑紫色已經蔓延過了小腿肚,皮膚之下甚至能隱約看到毒素蠕動般的可怕痕跡——五步蛇的劇毒正沿著血管瘋狂攻城略地。再拖延片刻,即便能僥幸保住性命,這條腿也必然廢了。他的手下意識地探向藥簍里的金邊龍舌草,指尖剛觸到那微涼的葉片,其上的金色紋路竟似乎更亮了幾分,一股難以言喻的溫熱氣感順著指尖迅速鉆入他的胳膊,沿著某種隱秘的路徑流動——這感覺,竟與他偷偷練習溶洞殘書上所載的“靈脈引氣”時有幾分相似!
“不能碰!絕對不能用!”老張猛地咳喘起來,身體彎得像只蝦米,袖口的血跡愈發洇開擴大,“這草沾透了禁地的邪氣!你用它的藥性去解毒,根本是在以毒攻毒,飲鴆止渴!”
“可除了它,眼下還有什么能對抗五步蛇的急毒?!”林風咬了咬牙,殘書里那句語焉不詳的“以邪驅邪,以靈引毒”閃過腦海。他不再猶豫,一手緊緊握住蘇晴冰冷的手腕,嘗試著引導體內那點微弱的熱流,順著她的脈搏探入——靈脈被催動的瞬間,他仿佛能“看”到蘇晴血管中毒素狂躁竄動的軌跡,而那股從金邊草傳入的奇異氣息,竟真的在與那肆虐的毒性隱隱對抗、糾纏!
蘇晴被這突然涌入體內的熱流燙得渾身劇烈一顫。她抬起眼,長而密的睫毛上還沾著細碎的淚珠,那雙黑曜石般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林風專注而略顯青澀的臉龐。最初的驚愕過后,她眼中的慌亂竟慢慢沉淀下去,化作一絲難以置信的虛弱探尋:“你指尖……這股熱氣……好奇特……感覺……有點像、像我爹密室里珍藏的那塊千年暖玉……”
就在這時——
“嘩啦啦——!!!”
禁地方向猛然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大量藤蔓被巨力強行撕裂折斷的巨響!林風霍然抬頭,只見禁地邊緣那些粗黑如蟒、常年靜止不動的古老藤蔓,此刻竟如同集體蘇醒的活物般瘋狂扭動起來!其中幾條最粗壯的,甚至貼著地面,如同嗅探的毒蛇,朝著他們所在的方向急速蔓延而來!藤蔓的尖端滲出粘稠的墨綠色汁液,滴落處冒出絲絲白煙,一股濃烈腥臭的氣味隨風灌來,嗆得人喉頭發緊,幾欲作嘔。
“它被引來了!是禁地的守護!”老張臉色慘白如紙,嘶聲力竭地拽著林風的胳膊就要往后拖,“這草喚醒了那里的東西!快走!再不走我們全都得交待在這里!”
林風卻猛地甩開了老張的手。他眼中閃過一絲決絕,飛快地掐下金邊龍舌草最嫩的一片葉子,塞入口中迅速嚼爛,不顧老張幾乎絕望的阻攔,將那混合著唾液、閃爍著微光的草泥敷在蘇晴猙獰的傷口上。
“滋啦……”
草泥觸及皮肉的瞬間,竟發出一聲輕微的灼燒般的聲響。蘇晴疼得整個人猛地向上彈起,身體劇烈抽搐,卻硬生生將沖到嘴邊的痛呼死死咽了回去,只有喉嚨里溢出壓抑的嗚咽。她抓著林風胳膊的手用盡了全力,指甲深深掐進他結實的皮肉里,幾乎要嵌進去。
“忍住!”林風的聲音低沉而緊繃,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他另一只手穩穩按在蘇晴冰涼的膝蓋上,將體內那點微弱卻堅定的熱流,更加洶涌地導向她的傷腿,“這草能吸出毒素,但必須用靈脈之氣引導……”
話音未落,奇跡般的變化發生了——蘇晴傷口處那濃稠的黑血開始汩汩外涌,顏色逐漸由墨黑轉為暗紅。而更令人驚駭的是,那些正瘋狂襲來的恐怖藤蔓,仿佛驟然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墻壁,猛地停滯在半空中,焦躁地扭動抽打著空氣,藤尖滴落的毒汁將地面腐蝕出一個個細小卻深不見底的坑洞。
老張目瞪口呆地看著這超乎想象的一幕,劇烈咳嗽著,嘴角溢出的鮮血更多了。他死死盯著林風引導氣息的手,眼中爆發出極度震驚與某種了然的復雜光芒,喃喃自語,仿佛窺破了驚天的秘密:“靈脈引氣……以氣驅毒……你、你果然是……玄醫的后人……這株邪草……它、它根本就是為你而生的……”
蘇晴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和了一絲,雖然依舊蒼白,但那種死氣沉沉的青黑褪去了不少。腳踝處駭人的腫脹也微微消下去一些。她虛弱地撐起身體,目光落在林風手中那株只剩下大半的金邊龍舌草上,氣息微弱卻清晰地說道:“我爹秘藏的古籍里提過……它不叫龍舌草,它叫‘龍涎草’……傳說能解天下奇毒,但唯有身負‘靈脈’的‘引氣者’才能激發其藥性,否則便是劇毒……你竟然……”
她的話被一聲更加恐怖的巨響悍然打斷!
這一次,不再是藤蔓摩擦的聲音,而是源自禁地最深處、一聲沉悶到足以撼動地面的狂暴獸吼!林風猛地抬頭,心臟幾乎跳出胸腔——只見禁地那片濃得化不開的灰霧深處,竟赫然亮起一對碩大無比的、閃爍著殘忍嗜血綠光的眼睛,正穿透迷霧,死死地、貪婪地鎖定在他們手中那株金光流轉的龍涎草上!
“走!快走啊!”老張爆發出全部的力氣,再次死死拽住林風的胳膊,聲音因極致恐懼而變調,“是禁地的‘守草獸’!它醒了!它就是為了守護這草而存在的!三十年前……我這條腿就是被它……被它一口咬斷的!!”
林風卻像是釘在了原地。他看了一眼蘇晴那雙映著綠光、充滿驚懼卻依舊信任地望著他的眼睛,又看了一眼老張枯瘦臉上那縱橫交錯的、寫滿痛苦往事的皺紋和此刻淋漓的鮮血。
下一刻,他做出了決定。
他將剩下的龍涎草飛快塞回藥簍,猛地彎腰,用盡全力將虛軟的蘇晴背到自己尚且單薄卻異常堅定的背上,朝著下山的方向發足狂奔——他不知道這株詭異的草究竟關聯著何等驚天的秘密,也不知道那霧中守獸有多么可怕,但他只知道兩件事:絕不能把這個信任他的姑娘丟給命運,絕不能讓視他如親子的張叔再為這草流一滴血。
蘇晴伏在林風并不寬闊卻異常穩當的背上,臉頰緊貼著他那件被汗水和草藥汁浸透的粗布衣裳,能清晰地聞到少年身上混合著的清苦藥香、微咸的汗味,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安心的氣息。她在一片顛簸和身后越來越近的恐怖獸吼中,忽然用極輕的聲音,幾乎是在他耳邊呢喃:“我爹窮盡半生都在尋找龍涎草和能駕馭它的玄醫……他說,找到了,就能救很多人……你……你就是那個玄醫,對不對?”
林風沒有回答。他只是用盡全力攥緊了背上的姑娘,每一步都踏得又穩又快,腳下的山路飛速向后倒退。
玄醫?引氣者?禁地的秘密?
他通通不知道。
但他無比清晰地感覺到,從指尖觸碰到那株金邊龍涎草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軌跡,已經徹底脫離了過往十六年的平淡與隱忍,被一股巨大的、無法抗拒的力量,猛地推向了另一個未知而波瀾壯闊的方向。
身后,禁地傳來的獸吼一聲比一聲逼近,震得山林簌簌作響,如同催命的戰鼓,又像是在急切地催促著他,去揭開那座終年云霧繚繞的青云山深處,所埋葬了無數歲月的、血腥而古老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