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寶石映寒眸
- 冷泉槐下:偏執帝心鎖嬌娥
- 神州一箭
- 3748字
- 2025-08-22 15:27:31
溪水漫過繡鞋時,楊雪瑩才后知后覺地想起那人說的“順著溪水能到外城”是句鬼話。
青禾在前面跌跌撞撞地哭,藕荷色裙擺早被泥水泡得發沉,領口那枚鴿血紅寶石卻依舊亮得扎眼。方才跑過竹林時被枝椏勾了下,寶石的鏈子松了半截,此刻正隨著她的動作在頸間晃悠,像顆跳動的血珠。
“大小姐,我們是不是迷路了?”青禾的哭聲里帶著哭腔,手里的食盒早就不知丟去了哪里,“這水越來越深了……”
楊雪瑩往四周看了看,只見參天古木遮天蔽日,連日頭都看不見。方才還潺潺流淌的小溪,不知何時變成了湍急的淺灘,腳下的鵝卵石滑得厲害,稍不留意就要摔個屁股墩。
“哭什么?”她擰著眉把松了的寶石鏈子系緊,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扣時,忽然想起冷泉宮里那人的手。也是這樣涼,卻帶著能捏碎骨頭的力道。
“都怪那個怪人!”青禾抽噎著跺腳,濺起的水花打濕了裙擺,“肯定是故意騙我們的!說不定他是余大人派來的……”
“他不是。”楊雪瑩脫口而出,說完又有些懊惱。她憑什么斷定那人不是壞人?就憑他知道她的名字,憑他袖口那朵古怪的蘭草繡?
正想著,腳下忽然一滑,她驚呼著向后倒去。預想中的落水沒到來,后腰卻撞上了塊溫熱的東西。
“小心。”
低沉的嗓音在頭頂響起,帶著溪水的潮氣。楊雪瑩猛地回頭,正對上那雙墨色的眸子。
是冷泉宮那個怪人。
他不知何時跟了上來,此刻正半蹲在溪邊的石頭上,一手還保持著扶她的姿勢。石青色衣袍的下擺浸在水里,濕了大半,卻絲毫不影響他挺拔的身形。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臉上,一半明一半暗,倒比在冷泉宮時多了幾分人氣。
“你跟著我們做什么?”楊雪瑩猛地后退半步,后腰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涼意,“你到底是誰?”
那人沒回答,目光卻落在她頸間。鴿血紅寶石被溪水打濕,折射出妖異的光,正好映在他眼底,像兩簇跳動的鬼火。
“這寶石……”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些,“是西域來的?”
楊雪瑩下意識地捂住領口:“關你什么事?”
他卻像是沒聽見,自顧自地往前走了兩步。溪水沒過他的腳踝,激起細小的水花。“鴿血紅,凈度極好,看這切割手法,該是波斯匠人做的。”
這話讓楊雪瑩吃了一驚。父親說這寶石是西域貢品,全京城只有兩顆,一顆在皇后娘娘那里,另一顆就給了她。這人怎么會懂這些?
“你認識寶石?”她狐疑地打量他,忽然想起父親書房里那些講古玩的書,“你是內務府的人?還是……”
“我是誰不重要。”他打斷她,目光依舊膠著在那枚寶石上,“重要的是,這東西太扎眼了。”
“扎眼才好。”楊雪瑩揚起下巴,故意把領口挺得更高,“我爹說了,我楊家的女兒,就該戴最亮的寶石,讓那些狗眼看人低的瞧瞧。”
她這話是說給余家人聽的,卻不知為何,對著這人說出來,竟帶了點莫名的賭氣意味。
那人的睫毛顫了顫,忽然笑了。不是方才在冷泉宮那一閃而逝的笑意,而是真真切切地彎了彎眼尾,只是那笑意沒到眼底,依舊浸著冰。
“楊丞相倒是疼你。”他說這話時,指尖在身側蜷了蜷,像是在捏什么看不見的東西。
楊雪瑩被他笑得心里發毛,轉身就要走:“不用你管,我們自己能出去。”
“往前走三里是斷崖。”他在身后淡淡地說,“往左拐有片沼澤,去年有個采蘑菇的宮女陷在里面,到現在還沒撈上來。”
青禾嚇得“哇”地一聲哭出來,死死抓住楊雪瑩的胳膊:“大小姐,我們跟他走吧……”
楊雪瑩咬著唇沒說話。她向來不信別人,可這人兩次提醒都不假,此刻看著他站在溪水里的背影,竟生出些莫名的信賴。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轉過身,雙手叉腰,活像只炸毛的小獸,“又是指路又是跟著,你是不是有什么企圖?”
他低頭看著溪水里自己的倒影,石青色衣袍被泡得發暗,領口那朵蘭草繡幾乎要被水浸透。“我想看看……”他頓了頓,抬眼時眸色深得嚇人,“這顆寶石,會不會硌得慌。”
楊雪瑩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剛要追問,就見他忽然轉身往上游走:“跟我來。”
他的步伐很快,石青色衣袍在溪水里劃出細碎的漣漪。楊雪瑩猶豫了一下,還是拉著青禾跟了上去。頸間的寶石隨著動作晃悠,每次晃到前面,都能看見那人的背影頓一下,像是被什么燙到似的。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忽然出現了座簡陋的木橋。橋板是些舊木料拼的,看著搖搖晃晃,卻勉強能過人。
“從這橋過去,穿過那片桃林就是官道。”他站在橋頭,回頭看她,“余大人的人應該還在下游搜。”
楊雪瑩看著那座橋,又看看他被溪水泡得發白的指尖,忽然覺得有些過意不去。“喂,謝了。”她從腰間解下荷包,往他手里一塞,“這里面有碎銀子,夠你買好幾盒杏仁酥了。”
荷包是母親繡的并蒂蓮,針腳細密,是她平日里最寶貝的物件。
那人卻沒接,荷包掉在地上,滾出幾枚碎銀子。他的目光落在她空空的手腕上,又猛地移開,喉結滾了滾:“不必。”
“你這人怎么回事?”楊雪瑩彎腰撿起荷包,非要往他懷里塞,“我楊雪瑩從不欠人情!”
兩人推搡間,她頸間的寶石鏈子忽然徹底斷了。鴿血紅寶石“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滾到他腳邊。
時間仿佛凝固了。
楊雪瑩看著滾到他鞋邊的寶石,又看看他驟然收緊的下頜線,心里咯噔一下。這寶石可是父親千辛萬苦才得來的,要是摔碎了……
她剛要彎腰去撿,卻見他先一步蹲下身。指尖碰到寶石的瞬間,他像是被燙到似的猛地縮回手,隨即又小心翼翼地捏起,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泥漬。
陽光恰好落在寶石上,折射出的紅光映在他眼底,那抹寒潭般的眸子里竟像是燃起了兩簇小火苗。他盯著寶石看了半晌,忽然抬頭看向她,眼神復雜得讓人心慌。
“拿著。”他把寶石遞過來,指尖微微顫抖,“下次……別戴這么扎眼的東西了。”
楊雪瑩接過寶石,觸到他指尖的涼意時,忽然想起青禾說的“擅闖皇家別苑要殺頭”。這人穿著不明不白的衣服,出現在冷泉宮那種地方,還對寶石如此了解……
“你到底是誰?”她第三次問出這句話,聲音里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
他沒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轉身就往溪水下游走。石青色的衣袍在湍急的水流里起伏,像片被風吹走的荷葉,很快就消失在密林深處。
直到那抹影子徹底看不見了,青禾才哆哆嗦嗦地開口:“大小姐,他……他好像往冷泉宮的方向去了。”
楊雪瑩捏著懷里的寶石,指尖冰涼。方才他看寶石的眼神,不像看件死物,倒像是在看什么失而復得的珍寶。還有他袖口那朵蘭草,總讓她想起母親壓在箱底的那件舊嫁衣——據說那是皇后娘娘當年賞賜的,袖口也繡著一模一樣的蘭草。
“走了。”她把寶石塞進荷包系好,大步踏上木橋,“再晚些我爹該派人來找了。”
青禾連忙跟上,嘴里還在碎碎念:“那人肯定不是普通人……大小姐你看他那眼神,盯著寶石的時候,就像……就像餓狼盯著肉似的……”
楊雪瑩沒說話,只是下意識地摸了摸領口。那里空蕩蕩的,卻仿佛還殘留著寶石折射的紅光,和那雙映著紅光的寒眸。
木橋在腳下吱呀作響,桃林的花瓣落在肩頭,帶著甜膩的香。她忽然想起那人最后說的話——“下次別戴這么扎眼的東西了”。
下次?他怎么知道還有下次?
正想著,遠處忽然傳來熟悉的馬蹄聲。楊雪瑩眼睛一亮,拉著青禾往聲音來源處跑:“是我家的人!”
相府的侍衛看到她們時,個個都松了口氣。領頭的護衛隊長翻身下馬,臉色鐵青地單膝跪地:“屬下護駕來遲,請大小姐降罪!”
“起來吧。”楊雪瑩拍了拍裙擺上的花瓣,語氣輕快,“找著就好,我娘該擔心了。”
侍衛隊長卻沒起身,只是低著頭沉聲道:“相爺已經知道大小姐擅闖皇家別苑的事了,正在府里等著您。”
楊雪瑩臉上的笑容僵了僵。她不怕余萬金,不怕宮里的規矩,卻唯獨怵父親那張沉下來的臉。上次剪壞余洋佩佩的裙子,父親就是這樣一聲不吭地看著她,看得她心里發毛。
“知道了。”她踢了踢腳下的石子,聲音低了些,“走吧。”
上馬車時,她回頭望了眼那片密林。溪水潺潺的聲音還隱約能聽見,卻再也看不見那抹石青色的影子。
馬車轱轆碾過石板路,楊雪瑩從車窗里往外看,忽然看見街角的胭脂鋪。門口掛著的幌子上繡著蘭草,風一吹就晃悠,像極了那人袖口的模樣。
她摸了摸懷里的荷包,里面的鴿血紅寶石硌得胸口微微發疼。
冷泉宮的老槐樹下,那人正蹲在石縫前,小心翼翼地把杏仁酥的食盒挖出來。盒子里還剩大半盒,酥皮被水汽浸得有些軟了。
他拿起一塊放進嘴里,甜膩的味道漫過舌尖時,指尖忽然觸到袖口的蘭草繡。那處的布料已經被溪水浸透,針腳卻依舊清晰。
就像很多年前,那個宮女在冷泉宮的油燈下,一針一線為他繡這件小襖時的模樣。
“宬兒,這蘭草啊,是你娘最喜歡的花。”老太監蹲在旁邊,看著宮女的背影嘆氣,“可惜……可惜她沒福氣看到你長大。”
那時他還小,不懂什么叫福氣,只知道宮女身上總有股淡淡的蘭草香。直到她被拖走的那天,他才知道,原來蘭草被揉碎了,是苦的。
那人慢慢嚼著杏仁酥,喉結滾動的頻率越來越快。最后一塊酥餅咽下時,他忽然抬手按住心口,那里像是被什么東西燙著,又像是被什么東西啃噬著,生出密密麻麻的疼。
他從懷里摸出片槐樹葉,是今早摘的,葉面上用炭筆寫著個歪歪扭扭的“還”字。風一吹,樹葉飄落在石縫邊,正好蓋住那半盒杏仁酥。
遠處傳來太監的呵斥聲,大概是內務府的人來巡查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石青色衣袍在夕陽下泛著冷光。
走過那扇斑駁的側門時,他忽然停住腳步,回頭望了眼溪水的方向。
那里空空蕩蕩,只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可他仿佛能看見,那枚鴿血紅寶石在陽光下跳動,映著張氣鼓鼓的臉,像朵帶刺的紅玫瑰。
“楊雪瑩……”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指尖在袖口里掐出深深的月牙,“很快……你就會知道我是誰了。”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石板上,像條沉默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