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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冷泉遇藍袍

薜荔藤的尖刺勾住了藕荷色裙擺,楊雪瑩猛地掙了一下,綢緞撕裂的輕響在寂靜的宮墻下格外清晰。她低頭看了眼被勾出的細紗線頭,撇撇嘴罵了句“破藤條”,渾然不知身后那扇虛掩的側門,正隨著風輕輕晃動。

“大小姐!等等奴婢啊!”

青禾的聲音從巷口傳來,帶著哭腔。楊雪瑩回頭,見那小丫鬟懷里還抱著裝杏仁酥的食盒,跑得發髻都散了,珠花掉在地上滾了老遠。

“哭什么?”她叉著腰站在宮墻陰影里,領口的鴿血紅寶石被日頭曬得發燙,“不就是被余胖子堵了嗎?上次你家小柱子爬樹摔斷腿,你都沒這么能哭?!?

青禾抹著眼淚追上,喘得說不出話:“可……可那是余大人啊……要是被相爺知道……”

“我爹才不會怪我?!睏钛┈摑M不在乎地擺擺手,忽然眼睛一亮,拽著青禾往側門退,“快進來躲躲,余胖子肯定找不到這兒?!?

她推開那扇斑駁的木門時,門軸發出“吱呀”一聲怪響,驚飛了檐下的幾只麻雀。青禾剛要邁步,腳就定在原地,臉唰地白了:“大小姐!這……這是皇家別苑??!擅闖是要殺頭的!”

“殺頭?誰那么大膽子敢殺楊丞相的女兒?”楊雪瑩嗤笑一聲,自顧自走了進去,“再說了,這地方看著就沒人,你看那草長得,都快沒過膝蓋了?!?

她踩著及踝的雜草往里走,繡鞋很快沾了些濕泥。宮苑里靜得出奇,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泉水叮咚。青禾嚇得緊緊攥著食盒,跟在后面一步三回頭,活像被人追著的兔子。

“你看那棵樹?!睏钛┈摵鋈煌T诶匣睒湎?,指著歪歪扭扭的樹干,“長得跟余洋佩佩的站姿似的,歪瓜裂棗。”

話音剛落,就聽見身后傳來極輕的一聲咳嗽。

楊雪瑩猛地回頭,心臟差點跳出嗓子眼。

青石板上不知何時坐了個人。

他背靠著槐樹,石青色的衣袍被樹影切割成明暗兩半,左手搭在膝蓋上,捏著片剛摘的槐葉,指節白得像玉石。方才她竟沒注意到,這樹下竟藏著個人。

“你是誰?”青禾尖叫一聲,把食盒擋在身前,手抖得像篩糠,“我們……我們是路過的!”

那人沒看青禾,目光直直落在楊雪瑩身上。

楊雪瑩這才看清他的臉。白得近乎透明,下頜線卻鋒利如刀,眼尾微微下垂,瞳仁是極深的墨色,像冷泉里浸了十年的寒冰。他的視線掃過她沾了泥的繡鞋,掠過她被薜荔藤勾破的裙擺,最后停在她領口的紅寶石上,一動不動。

那眼神太專注,專注得讓人心頭發毛。楊雪瑩想起去年在城隍廟見過的波斯商人,看她那支赤金步搖時,就是這種眼神——帶著點貪婪,又帶著點審視,仿佛她是什么待價而沽的物件。

“看什么看?”她梗著脖子往前一步,把青禾護在身后,“我爹是楊丞相,我……”

“楊雪瑩?!?

那人忽然開口,聲音又低又啞,像生銹的鐵片在摩擦。他念出她名字的語氣平平淡淡,卻讓楊雪瑩莫名打了個寒顫。

他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你認識我?”她瞇起眼睛打量他。石青色常服,烏木腰帶,料子雖不算差,卻絕不是皇子或勛貴的穿戴??伤砩夏枪勺诱f不清道不明的氣勢,又不像普通的太監或侍衛。

那人沒回答,指尖捻著槐葉轉了半圈。陽光透過葉隙落在他蒼白的手背上,映出細密的青筋?!斑@里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我想來就來?!睏钛┈撟詈迍e人用這種命令的語氣說話,當即就想沖上去理論,卻被青禾死死拉住。

“大小姐,我們快走吧!”青禾的聲音都帶了哭腔,“這人看著不對勁……”

楊雪瑩甩開她的手,剛要再說什么,就見那人緩緩站起身。他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陰影投下來,幾乎把她整個人都罩住了。

“余大人在外面找你。”他忽然說,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看向側門外那條小巷,“帶著家丁,大概有二十個?!?

楊雪瑩心里咯噔一下。她倒是不怕余萬金,可被那胖子堵住,少不得要被揪著耳朵去見父親。上次她把余洋佩佩的新裙子剪了做風箏,父親雖沒罰她,卻讓她抄了三天《女誡》,抄得她手腕都腫了。

“你怎么知道?”她狐疑地盯著他。

那人沒說話,只是往旁邊挪了半步。楊雪瑩這才看見,他身后的草叢里藏著個小小的瞭望孔,正對著巷口的方向。

“你在監視這里?”她眼睛瞪得溜圓,“你到底是誰?”

他低頭看著她,墨色的眸子里忽然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快得像錯覺。“一個……躲清靜的人?!?

風卷著槐樹葉落在他的肩頭,他抬手拂開,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什么。楊雪瑩忽然注意到,他那石青色衣袍的袖口,竟繡著朵極小的蘭草,針腳細密得不像男人的手藝。

“喂,”她忽然沒那么怕了,反而生出些好奇,“你是不是也被人追著跑?。课铱茨氵@樣子,倒像是……”

“像是什么?”他追問,聲音里帶了點不易察覺的緊繃。

“像是被余洋佩佩搶了糖的小柱子?!睏钛┈撁摽诙?,說完自己先笑了起來,“不過你比小柱子長得好看,就是臉太白了,跟我家廚子做的杏仁豆腐似的?!?

青禾在旁邊嚇得直扯她的袖子,她卻渾然不覺,還往前走了兩步,湊到他面前:“你告訴我怎么出去不被余胖子發現,我把杏仁酥分你一半?!?

她說著就要去掀食盒,手腕卻被他一把抓住。

他的手指冰涼,力道卻大得驚人,像鐵鉗似的箍著她。楊雪瑩疼得“嘶”了一聲,抬頭瞪他:“你干什么?放開我!”

那人沒放,反而更用力了些。他的目光落在她被抓紅的手腕上,喉結滾了滾,忽然松開手,往后退了半步。

“從后門走?!彼吐暤?,指了指西邊那片茂密的竹林,“穿過去是條小溪,順著溪水能到外城?!?

楊雪瑩揉著發紅的手腕,心里有些發毛。這人忽冷忽熱的,實在古怪??上锟谝呀泜鱽碛嗳f金那標志性的大嗓門,她也顧不上多想,拽著青禾就往竹林跑。

“喂!”跑了兩步,她又回頭,把食盒往他面前一遞,“說了分你一半的?!?

他看著那盒杏仁酥,沒動。

“拿著啊?!睏钛┈摪咽澈型麘牙镆蝗D身就跑,“下次我來找你玩,你得告訴我你叫什么!”

她的聲音漸漸消失在竹林深處,藕荷色的裙擺掃過青石板,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

那人站在原地,手里捧著溫熱的食盒,鼻尖縈繞著杏仁的甜香。他低頭,看著掌心那道被她掙扎時抓出的紅痕,忽然笑了。

笑得極輕,卻帶著點說不出的詭異。

他打開食盒,拿起一塊杏仁酥。酥皮做得極松,一捏就掉渣,甜得有些發膩,卻讓他想起很多年前,冷泉宮的老太監偷偷塞給他的那塊。

那時他發著高燒,老太監把自己攢了半年的月錢拿出來,買了塊杏仁酥,用熱水泡軟了喂他吃。

“殿下要好好活著。”老太監摸著他的頭,枯瘦的手一直在抖,“活著才有希望?!?

希望是什么?他那時不懂,現在好像也不懂。

但他知道,剛才抓住那只手腕時,掌心傳來的溫度,比懷里的杏仁酥燙多了。

他把杏仁酥放進嘴里,慢慢嚼著,甜膩的味道漫過舌尖,卻壓不住心底那點越來越清晰的癢。

“楊雪瑩……”他又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要把這三個字嚼碎了咽進肚子里。

竹林深處傳來青禾的驚叫聲,大概是踩進泥坑里了。他抬眼望去,只看見那抹藕荷色的影子在竹葉間一閃而過,像只受驚的鹿。

巷口的喧鬧聲漸漸遠了。他把食盒蓋好,藏在槐樹根下的石縫里,又用雜草蓋好。

然后他轉身走進那間破敗的偏殿,從床板下摸出個小小的木匣子。打開,里面只有一支珍珠步搖,正是那日楊雪瑩掉落的那支。

他用指尖捻起步搖上的珍珠,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開。珍珠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像她剛才笑起來時眼里的光。

“下次……”他對著步搖低語,墨色的眸子里翻涌著不知名的情緒,“下次再見面,我就告訴你我的名字?!?

風穿過殿門,卷起地上的灰塵,在光束里跳舞。他把步搖重新藏好,走到窗邊,看著那片竹林。

溪水潺潺的聲音隱約傳來,像是在唱一首永遠不會結束的歌。

而他知道,那只受驚的鹿,遲早還會撞進這片竹林。

因為他在溪邊的石頭上,悄悄放了塊剛摘的、最甜的桑葚。

就像很多年前,老太監哄他時做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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