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游龍勁
- 三生爐火照丹心
- 滿飛丞
- 3337字
- 2025-08-25 05:20:41
夜色如墨,竹林低語。凌軒幾乎是咬著牙,憑借一股不肯熄滅的怒火支撐著來到后山竹亭。白日里趙寒那張嘲弄的臉、肆意踐踏藥材的靴底、還有那幾顆滾落塵埃如同施舍般的毒丹,每一幕都在他腦中反復灼燒。龜息功運轉到極致,才勉強將翻騰的氣血壓抑在看似平靜的表象之下,但他知道,自己已瀕臨極限——不是身體的極限,而是尊嚴的極限。
亭中,濁老的身影仿佛與陰影融為一體,唯有那只獨眼,在清冷月光下閃爍著幽深的光澤,如同蟄伏的猛獸,早已洞悉獵物的掙扎。
“哼。”未等凌軒開口,濁老先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冷哼,“氣息浮得像燒開的滾水,壓都壓不住。龜息三四重?老子看你是越練越回去了!光會憋氣裝死,能讓你打得過誰?還是指望仇人看你可憐,笑死在你面前?”
字字如刀,精準地戳在凌軒最痛處。他呼吸一窒,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反而讓他混亂的心緒清晰了一絲。他低下頭,聲音干澀卻帶著不容錯辨的堅持:“濁老教訓的是。龜息之功,只能藏匿忍耐,無法…無法揮拳。”
“哦?”濁老慢悠悠地轉過身,上下打量他,目光帶著審視貨物的挑剔,“那你想怎樣?跪下來求老子傳你絕世神功,然后一夜之間神功大成,回去把趙寒那小崽子屎都打出來?再把楚清璃那丫頭片子吊起來抽?最后殺上慕容家,血流成河?”
他的語氣充滿了嘲諷,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扇凌軒耳光。
凌軒猛地抬頭,眼中壓抑的火焰瘋狂跳動,幾乎要噴薄而出:“我不想求什么絕世神功!我只想不再任人魚肉!我只想……”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只想有能力護住身邊該護的人!不再讓阿蘭因為我而被刁難,當然還有慕容氏!”他幾乎是嘶吼出這個名字,丹田處那早已沉寂的傷疤似乎都在隱隱作痛,“此仇此恨,刻骨銘心!若連揮拳的力量都沒有,我活著還有什么意義?不如真變成一塊無知無覺的石頭!”
竹亭寂靜,只有少年粗重的喘息聲和夜風穿過竹葉的嗚咽。
濁老沉默地看著他,獨眼中的譏誚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幾乎看不見底的平靜。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了幾分:“不想做石頭,想做怒龍?有點意思。但龍,不是靠吼的。”
他話音未落,身形毫無征兆地動了!
并非直來直去的攻擊,而是腳步一錯,整個人仿佛瞬間失去了重量,如同被風吹起的落葉,又似水中搖曳的陰影,以一種完全違背常理的軌跡滑向凌軒身側!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同時,一股凌厲的勁風直刺凌軒腰眼!
凌軒瞳孔驟縮!大腦根本來不及反應,身體更是僵硬得如同木偶!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將龜息功催谷到目前所能達到的頂峰——三四重的功力讓他瞬間心跳近乎停滯,血液流速放緩,肌肉緊繃如鐵,準備硬抗。
勁風在觸及他衣衫前瞬間消散。濁老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他另一側,仿佛從未動過。
“看到了嗎?”濁老語氣平淡,“這就是‘游龍勁’的皮毛。不需要磅礴內力,極致的身法、發力技巧和對時機的把握,就能讓你像泥鰍一樣滑不留手,甚至…尋隙而擊!你想學的,是不是這個?”
凌軒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方才那一瞬間,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擦肩而過的冰冷。但緊隨其后的,是前所未有的興奮和渴望!就是這種力量!這種能擺脫被動挨打,能主動掌控局面的力量!
“是!請濁老教我游龍勁!”凌軒目光灼灼,斬釘截鐵,之前的頹喪和憤怒化作了純粹的決心。
“教?可以!”濁老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在月光下竟有幾分森然,“但老子的教法,叫‘打熬’!打碎了傲骨,熬出了韌性,才算入門!”
他手腕一翻,那根細韌的竹枝再次出現,隨意一抖,空氣便發出“啪”的一聲脆響,聽得凌軒頭皮發麻。
“游龍勁第一重,‘驚鴻步’!看好了!只演示一次!”濁老低喝,身形再次晃動。這一次他的動作稍慢,但那種飄忽不定、難以捉摸的韻味更加清晰。腳步交錯間仿佛蘊含著某種玄奧至理,明明就在眼前,卻給人一種隨時會消失的錯覺。
“身如柳絮隨風擺,意如流水繞山行!別用死勁!感受它!”濁老的聲音帶著奇特的韻律。
演示戛然而止。
“懂了沒?”濁老問。
凌軒:“……”他只覺得眼花繚亂,腦子一片空白。
“沒懂?正常!那就用身體記住!”濁老獰笑一聲,手中竹枝化作一道毒蛇般的綠影,驟然抽向凌軒小腿!“躲!”
“啪!”火辣辣的疼痛瞬間炸開!
“蠢貨!腰沉下去!腳腕靈活點!你想用鐵腿接老子的棍子嗎?!”
“啪!”又是一下,抽在試圖格擋的手臂上。
“手臂是用來平衡和后續發力的!不是盾牌!卸力!順勢引導!你是石頭也是滑不留手的鵝卵石!”
竹枝如同狂風暴雨般落下,每一次都精準地抽打在凌軒動作的薄弱處和關節上,痛入骨髓。亭子里回蕩著密集的“啪啪”聲和濁老的厲聲訓斥。
凌軒咬緊牙關,汗如雨下,眼睛死死盯著濁老的動作,努力去模仿、去捕捉那絲“游龍”的神韻。龜息功全力運轉,讓他的感知在劇痛和壓力下被逼迫到極限,身體對氣流、對危險的直覺在緩慢提升。
起初十下里他只能結結實實挨上十下。漸漸地,在無數次失敗和疼痛中,身體似乎產生了一絲微弱的肌肉記憶。某一刻,當竹枝再次以一個刁鉆角度抽向他膝窩時,他福至心靈般依照剛才看到的步法,腰胯極其別扭地一扭,足尖下意識地在地面一搓——
竹枝擦著他的褲腿掠過,抽在了空處!
雖然動作狼狽不堪,幾乎把自己絆倒,但他確實……躲開了第一次!
濁老的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獨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驚訝,隨即被更兇惡的訓斥掩蓋:“蒙對一次而已!得意什么!姿勢丑得像瘸腿蛤蟆!再來!”
雖然挨罵,但凌軒心中卻猛地迸發出一股狂喜!成功了!雖然只有一次,但這證明他可以的!
這股信念仿佛點燃了某種潛能。胸口的石心劇烈跳動起來,一股比以往更清晰、更溫暖的細流涌出,迅速流向火辣辣的傷處,疼痛竟奇異般地緩解了不少,身體的疲憊感也減輕了些許。
他的眼神變得更加專注,甚至帶上了一絲狠厲。不再僅僅是被動挨打,他開始嘗試預判,嘗試根據濁老肩部的微小動作和竹枝破空的聲音來調整重心。
“啪!”“呃…”
“啪!”“……”
“嗖——!”又一次,竹枝擦著耳邊掠過!
“啪!”……“嗖——!”躲閃成功的次數在緩慢但確鑿地增加!
雖然依舊挨了大部分抽打,但他不再是那個完全無法反應的沙包了。他的身體在痛苦中逐漸記住那種閃避的感覺,步伐雖然依舊生澀,卻開始有了一絲難以言喻的靈動雛形。
濁老看似罵得更兇,但出手的力道和角度卻悄然發生著變化,不再是純粹的痛毆,而是開始夾雜著真正的引導,逼迫凌軒去做出更正確的反應。
“對!就那樣!順勢!別硬抗!”
“腰!你的腰是斷了嗎?扭起來!”
“眼睛別死盯著棍子!看老子的肩膀!看重心!”
不知過了多久,濁老驟然停手,氣息依舊平穩如山。
凌軒則幾乎虛脫,渾身像是從水里撈出來,布滿了縱橫交錯的紅色鞭痕,有些地方甚至滲出血珠,火辣辣地疼。但他站得筆直,劇烈喘息著,眼中卻燃燒著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雖然疼痛,卻異常“清醒”,每一塊肌肉似乎都剛剛被喚醒,對移動和發力有了全新的、模糊的認知。
“哼,勉強算是…沒笨到家。”濁老嫌棄地撇撇嘴,卻扔過來一個小陶罐,“里頭是活血散,自己滾回去涂!明天要是讓老子聞到一點藥味,知道你沒恢復好還硬撐,腿給你打斷!”
凌軒接過藥罐,入手微溫。他緊緊握住,再次鄭重行禮,聲音因脫力而沙啞,卻充滿了力量:“多謝濁老!弟子明日必準時前來!”
他知道,這藥絕非凡品,濁老的狠厲之下,藏著不易察覺的回護。
“滾吧!看著你就煩!”濁老不耐煩地揮手趕人,轉身不再看他,嘴角卻在他看不見的角度,極輕微地勾了一下。這小子的韌性和悟性,尤其是那石心與意志結合后產生的潛能,似乎比他預想的還要有趣得多。就在凌軒即將邁步離開時,濁老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頭也不回地甩過來一句:“明日丑時,藏經閣后頭那破舊偏殿,給老子準時滾過來!遲一息,今天就白挨揍了!”
凌軒腳步一頓,心中凜然,立刻應道:“是!濁老!”藏經閣偏殿?那里平日里幾乎無人踏足,堆放的都是些被認為是無用雜書的陳舊卷軸……去那里做什么?雖然疑惑,但濁老的命令必然有其深意。
他不再多想,拖著酸痛無比卻因初窺門徑而感覺異常輕盈的身體,一步步融入夜色。每一步都牽扯著傷處,帶來清晰的痛感,但這痛楚此刻仿佛都化作了燃料,點燃了他心中那團火熱的希望。他終于不再是那個只能被動承受、默默忍耐的藥童了!游龍勁的入門,如同在無盡的黑暗中,為他劈開了第一道微光。
今夜之痛,必將化為明日揮向敵人的利刃!他的復仇與守護之路,從這頓毒打中,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