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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教我規矩?閻王爺都不敢!

翌日清晨,宮里派來的太醫張院判提著藥箱,神情肅穆地前來復診。

他昨夜被林副將的人從被窩里拉出來,一聽是給陳驍將軍看診,心就沉了半截。

滿朝皆知,陳將軍這次是九死一生。

皇上派太醫來,不過是全了君臣情分,走個過場。

他昨夜開那副固本培元的方子,說白了,就是一碗吊著氣的安慰劑。

是給活人看的,不是給將死之人治病的。

張院判做好了踏入一個愁云慘霧之地的準備,甚至想好了幾套安慰家屬的說辭。

可一腳踏進陳驍的臥房,他整個人都愣住了。

屋里沒有哭天搶地,反而安靜得過分。

幾個下人正輕手輕腳地收拾,臉上雖有倦色,卻不見悲戚。

空氣里沒有濃重的藥味,只有一股淡淡的、潔凈的氣息。

最讓他驚駭的,是床上躺著的陳驍。

行醫三十載,張院判看人的眼力早已毒辣。

只一眼,他就看出了不對勁。

陳驍的面色雖依舊蒼白,但他眉宇間那股死氣,竟已蕩然無存!

他呼吸平穩,胸膛有著沉穩的起伏。

哪里還有半分油盡燈枯之相?

“這……這絕無可能!”

張院判失聲低呼,三步并作兩步沖到床邊,手指顫抖地搭上了陳驍的脈搏。

脈象虛弱,卻沉穩有力。

如大病初愈,正在緩慢回升。

他掀開被子一角,查看傷處,瞳孔驟然一縮。

昨日還猙獰可怖、流著黑膿的傷口,此刻被處理得干干凈凈,周圍的紅腫消了大半,再無腐壞跡象。

這哪里是妙手回春!

這分明是起死回生!

“老夫昨日開的方子……你們用了?”張院判抬起頭,望向一旁同樣滿眼血絲卻精神亢奮的林副將。

林副將的表情有些古怪。

他看了一眼屋子角落里那個蜷在椅子上睡著的身影,才壓低聲音。

“張院判,您的方子……夫人說不對癥,給撕了。”

“撕了?”

張院判的胡子都快吹起來,剛要發作,又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方子撕了,人卻好了。

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他活了六十多年,頭一次被人這么打臉。

“那……那是如何醫治的?”他只能不恥下問。

林副將便將昨夜的情形,撿著能說的,大致描述了一遍。

用烈酒清洗傷口,用溫熱的布巾擦拭降溫,還有一個古怪的、針管一樣的東西,往將軍手臂里扎了一種不知名的藥水。

張院判聽得云里霧里,只覺荒謬。

烈酒潑傷口,豈非火上澆油?

至于那針管,更是聞所未聞,聽著倒像是某種巫蠱邪術。

可事實擺在眼前。

陳驍的命,確確實實是從鬼門關被拉了回來。

他百思不解,盯著那道纖細的身影看了半晌,最終只能長嘆一聲,為自己找臺階下。

“將軍吉人天相,福大命大!許是……許是將軍夫人這番折騰,歪打正著,竟沖散了邪氣。此乃奇聞,奇聞啊!”

他嘴上說著歪打正著,心中卻震蕩不休,遠不像面上這般平靜。

這將軍府新來的夫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安遠侯府那個聲名狼藉的瘋癲嫡女,竟有這等通天手段?

張院判不敢深究,重新開了溫養的方子,匆匆告辭。

他必須立刻回宮,將這樁奇事稟報上去。

太醫一走,將軍府內壓抑了一夜的氣氛,終于徹底松弛。

下人們奔走相告,人人臉上都掛著劫后余生的喜悅。

他們看向角落里趙蘭婷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從畏懼、不解,到此刻的敬畏,甚至崇拜。

這位夫人行事再瘋癲,可她能從閻王手里搶人!

有這樣的主母,將軍府何愁不興?

趙蘭婷“醫術高明”的名聲,就此在府里悄然傳開,她的威望,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而這一切的中心人物,趙蘭婷,對此一無所知。

那股支撐她一夜不眠的亢奮勁頭,在確認陳驍脫離危險后,便驟然消散。

極致的疲憊混著精神虛脫,讓她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

她幾乎是憑著本能,把自己團成一團,蜷縮在陳驍床邊那張還算寬大的椅子上,沉沉睡去。

她睡得很沉,長而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靜的陰影。

陽光透過窗欞,在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暈。

褪去了所有瘋癲和凌厲,此刻的她恬靜無害,甚至透著幾分脆弱。

陳驍醒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他的意識自混沌中掙扎而出,身體依舊虛弱。

他轉了轉干澀的眼球,視野從模糊到清晰。

第一眼,就定格在了那張近在咫尺的睡臉上。

是她。

那個在他新婚之夜掀了供桌,揚言要送他上路,把將軍府攪得天翻地覆的女人。

可他的腦海深處,卻有一個聲音在固執地回響。

“撐住,不準死……”

“聽見沒有,陳驍,我還沒同意,你不準死!”

那聲音,霸道,蠻橫,卻又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焦急……和恐懼。

陳驍靜靜地看著她。

看著她微蹙的眉頭,蒼白的嘴唇,還有眼下那片濃重的青黑。

他從未如此近距離地、心平氣和地打量過她。

原來,她這么瘦。

隔著衣衫,仿佛都能看見單薄的骨骼輪廓。

一種陌生的情緒在他心底扎了根。

不是厭惡,不是提防,而是一種混雜著驚疑、探究,以及一絲他自己也無法定義的……軟意。

他戎馬半生,見慣生死,也習慣了孤獨。

從未有人,能如此蠻橫地闖入他的世界。

更用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將他從死亡的深淵硬生生拽了回來。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胸腔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咳嗽。

“唔……”

椅子上的趙蘭婷被這聲響驚動,不安地動了動,長睫微顫,緩緩睜開了眼。

剛睡醒的她,眼神還有些迷蒙,帶著一層懵懂的水汽。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幾乎是出于本能,迷迷糊糊地抱怨了一句。

“好渴……想喝甜的。”

那聲音又軟又啞,帶著一絲嬌憨的鼻音,輕輕纏繞上了陳驍的心口。

若是換做往日,他只會覺得這女子矯揉造作。

可此刻,他破天荒地沉默了。

他就這么看著她,看她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看她像只討要吃食的幼獸,憑著本能提出要求。

他竟不覺得厭煩。

陳驍微不可察地抬了抬手,示意一直守在暗處的林副將。

林副將心領神會,無聲退下,不多時,便端來一碗溫熱的蜜水。

趙蘭婷的神智尚未完全回籠,接過碗,小口小口地啜飲。

溫潤甘甜的液體滑過干涸的喉管,熨帖著五臟六腑,將一夜的疲憊與虛脫都撫平了。

她滿足地瞇起眼,整個人都舒展開來。

陳驍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看著她喝完一整碗蜜水,看著她用手背隨意抹了抹嘴角。

那雙清亮的眸子,因為這碗蜜水,終于重新漾開了一點活人的神采。

“昨夜,多謝。”

他終于開口。

聲音因久病初愈而喑啞得厲害,像是鈍刀劃過粗糲的砂石,但吐出的字眼,卻異常清晰。

這是他第一次,對她道謝。

這句感謝,如同一道炸雷,瞬間將趙蘭婷混沌的思緒劈得七零八落。

她猛地坐直了身體,大腦飛速重啟。

感謝?

他感謝她?

這可不行!

她救他,純粹是系統任務,是他死了她也活不成的利益捆綁。她絕不想跟他扯上救命之恩這種最麻煩的感情債。

況且,系統昨夜終于給了她最終任務獎勵的選項。

一,帶著此世所有財富和記憶,回歸現代,復活并獲得健康。

二,留在此世,獲得“百病不侵,壽終正寢”的祝福。

她做夢都想選第一個。

趙蘭婷清了清嗓子,抹干凈嘴角,臉上瞬間換上了一副玩世不恭的招牌笑容。

她對著陳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

“謝什么?”

“將軍有所不知,昨晚你一只腳都踏進鬼門關了。是我,在牌桌上跟閻王爺他老人家大戰了三百回合!”

她越說越起勁,煞有其事地拍了拍陳驍的床沿。

“我把他閨女的嫁妝都給贏了過來,他老人家心疼閨女,這才一拍桌子,氣呼呼地讓你滾回來多活幾十年!”

她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繼續道:

“所以啊,你可得好好活著,努力升官發財。不然我拿什么還欠閻王爺的賭債?他放話了,我要是還不上,下次就把咱倆打包一塊兒帶走,正好湊一桌麻將,輸了的就地投胎!”

這番驚世駭俗的瘋話,把滿屋子的人都砸懵了。

林副將和石頭張著嘴,下巴幾乎要脫臼。

春桃則是習慣性地低下頭,拼命忍著笑,瘦削的肩膀抖得像秋風里的落葉。

陳驍卻定定地看著她。

看著她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看著她眼底閃爍的、不加掩飾的狡黠。

他懂了。

可他,竟不覺得生氣。

一股笑意,毫無征兆地從胸腔深處涌上來。

這笑意來得太猛,牽動了他身上的傷口,讓他忍不住發出一聲悶哼。

但他克制不住。

這是一種從未有過的輕松感,像一根常年緊繃到極致的弓弦,被一只頑皮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撥了一下。

嗡的一聲,發出意料之外的、悅耳的顫音。

然而,這短暫又詭異的溫馨,被一聲門外急促到變了調的通報,徹底擊碎。

“將軍!夫人!”

一名家丁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上血色盡失,寫滿了驚惶。

“安遠侯府……安遠侯府來人了!”

“說是……說是奉安遠侯夫人之命,來給您……教規矩的!”

“教規矩”三個字,陰冷如刀,瞬間刺破了房內的暖意。

臥房內剛剛升起的那絲溫度,消散得無影無蹤。

趙蘭婷臉上的笑意,一寸一寸地冷卻。

那雙剛剛還閃著狡黠光芒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看死人一般的幽光。

她緩緩轉過頭。

陳驍也斂起了所有情緒,那雙深邃的黑眸里,銳利如刀鋒的寒芒一閃而過。

他看向趙蘭婷。

兩人對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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