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篇詩)
綠芒詭紋擾心魄,清輝玉佩定神魂。
驚魂甫定究異象,墨篆深處隱天倫。
應急燈慘綠的光,如同鬼蜮的呼吸,涂抹在冰冷的金屬密集架和蒼白墻壁上。空氣凝滯,死寂無聲,只有自己狂亂的心跳在耳膜里咚咚撞擊,響得駭人。
文舟背靠著冰冷的金屬架,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冷汗沿著額角鬢發不斷滴落,在制服襯衫上洇開深色的痕跡。指尖那灼燙感已漸漸消退,唯余一絲微弱麻癢,提醒著方才那絕非幻覺的沖擊。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再去看工作臺上那卷散發著不祥氣息的詭異拓片,以及旁邊那枚兀自散發著柔和清輝的玉佩殘件。
一邪一正,兩股截然不同的氣息在這密閉空間內無聲對抗,攪得他意識海中波濤洶涌,那來自古老巫祝的瘋狂幻象碎片仍不時閃現,引發陣陣生理性的惡心與眩暈。
“冷靜……文舟,冷靜下來!”他低聲對自己嘶吼,聲音在空曠寂靜的庫房里顯得異常干澀微弱,“你是博物館的研究員,是唯物主義者!幻覺……一定是過度疲勞產生的幻覺……或者是什么特殊的次聲波、 infrasound(次聲波)影響了前庭功能……”
他試圖用已知的科學理論來解釋這超乎常理的經歷,但指尖殘留的灼痛和腦海中那清晰無比的巫祝舞蹈畫面,卻冰冷地嘲笑著他的自欺欺人。
深呼吸了十幾次,劇烈的心跳才稍稍平復。他掙扎著站起身,腿腳還有些發軟。不敢再輕易觸碰那兩件邪門的物件,他憑借著記憶,摸索到墻邊的電箱。檢查之下,發現只是跳閘,或許是剛才電壓波動導致。他將閘刀推上。
嗡——
頂部的LED燈帶重新亮起,驅散了那令人不安的慘綠光芒,將庫房重新置于穩定冷白的光照之下。熟悉的設備低鳴也重新響起。
光明驅散了部分恐懼。
文舟定了定神,這才敢再次看向工作臺。那卷詭異拓片恢復了死寂,仿佛剛才那蠕動符號、沖擊神魂的一切都未曾發生。而那枚玉佩,柔和的清輝也隱去,變回一塊沾滿泥污、不起眼的殘件。
一切如常。
唯有他狂跳過后疲憊的心臟和被冷汗浸透的衣衫,證明著剛才的真實。
他深吸一口氣,職業素養和強烈的好奇心最終壓過了殘余的恐懼。他沒有立刻逃離,而是重新戴上手套,拿起工具,先是極其謹慎地、用長柄鑷子將那卷詭異拓片小心地卷起,放入單獨的密封袋中,貼上“特危,待深入研究”的標簽。這東西太邪門,絕不能輕易示人。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枚玉佩殘件上。
比起拓片的猙獰詭異,這玉佩給他的感覺要“溫和”太多。那清輝雖異,卻莫名讓他感到一絲心安。他小心地將其拿起,走到清洗工作臺前。
用軟毛刷和蒸餾水,他極有耐心地一點點洗刷掉覆蓋其上的千年泥垢。隨著污漬褪去,玉佩露出了真容。質地是上好的和田青玉,受沁不深,局部仍可見溫潤質感。造型是一只蜷伏的蟬,刀法簡潔卻極為傳神,寥寥數刀,勾勒出蟬的形態神韻,帶著典型的“漢八刀”風格,但似乎又更顯古樸一些。
最關鍵的是,在蟬的背部,刻著兩個極其古奧的篆文。文舟湊近細看,心中猛地一震!
這兩個字,他認識!并非來自學校的課本,而是源于……源于那些強行灌入他腦海的、屬于某個未知先賢的破碎記憶碎片!那記憶告訴他,這是一種比西周金文更古老、更接近甲骨卜辭的某種變體篆文,極少見于傳世器皿,多與上古祭祀、族徽相關。
而這兩個字的意思是——“有喬”!
有喬?這是一個姓氏,一個極其古老的姓氏!傳說中上古部落的名號?還是某個早已湮滅的氏族徽記?
為什么這玉佩會對那詭異拓片的邪氣產生反應?為什么會對自己……發出微光?
一個更大膽、更驚人的念頭不受控制地蹦了出來:難道自己之前意識撕裂、灌入那些雜亂記憶,并非毫無緣由?難道這枚玉佩,或者這“有喬”二字,與自己那離奇的、融合了兩世記憶的遭遇有關?
就在他心神激蕩,全部注意力都沉浸在這枚玉佩和“有喬”二字上時,那種熟悉的牽引感再次襲來!
但這一次,不再是狂暴的撕扯,而是一種溫和的、如同水波蕩漾般的柔和……
……
眼前的冷白燈光開始模糊、暈染,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庫房景象悄然褪色。
一股干燥而溫暖的風拂過面頰,帶著陽光、泥土和某種不知名香草的清新氣息。
他發現自己站在一片開闊的土坡上。遠處是連綿的、披著綠意的山巒,近處有溪流潺潺。天色湛藍,白云低垂。
不再是令人窒息的庫房。
而他,也不再是穿著博物館制服的文舟。他穿著一身粗麻布衣,看樣式極其古老,腰間束著帶子。身體變得年輕而充滿力量,皮膚黝黑,手掌粗糙布滿老繭。
坡下是一片小小的村落,幾十間低矮的茅屋土坯房,炊煙裊裊。村口有大片被開墾的田地,種著粟米,長勢正好。一些穿著同樣簡樸的村民正在田間勞作,或用石器夯土筑墻。
一派原始、質樸、生機勃勃的田園景象。
這是……什么時代?夏?商?周?
文舟(或者說,此刻他意識依附的這具身體)心中充滿了驚駭與茫然。他能感受到這具身體里蘊含的野性與活力,也能感受到一種對這片土地、這個村落深沉質樸的情感。
就在這時,一個同樣穿著麻布短褂、頭發用骨簪束起、約莫十歲左右的男孩,赤著腳,歡快地從村里跑上土坡,手里舉著一個剛剛編好的、歪歪扭扭的草螞蚱,臉上洋溢著燦爛無比的笑容,徑直向他跑來。
“阿哥!阿哥!你看!我編的!像不像?”男孩跑到他面前,氣喘吁吁,高高舉起那只草螞蚱,眼睛里閃爍著純粹的崇拜和喜悅。
文舟愣住了。阿哥?這是在叫他?
他看著男孩那雙清澈得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睛,那充滿依賴和親昵的神情,一股陌生的、卻又無比溫暖的洪流猛地沖垮了他所有的警惕和疏離。那是一種血脈相連的天然親近感。
他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經先于意識做出了反應。他自然而然地蹲下身,接過那只粗糙的草螞蚱,臉上露出了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極其自然的溫和笑容,用一種他從未學過、卻脫口而出的古老語言贊嘆道:“像!真像!阿弟手真巧!”
語言晦澀,音調古怪,但他卻奇異地明白每一個音節的含義。
男孩得到夸獎,笑得更加開心,露出一口小白牙,親昵地撲上來抱住他的脖子。
就在這時,文舟的目光無意間落在了男孩因為奔跑而從衣襟里滑出的一件貼身佩戴的小物件上——
那也是一只玉蟬!造型、大小,甚至那古奧的“有喬”二字篆文,都與他手中那枚殘件,幾乎一模一樣!只是男孩這塊更小,更完整,用皮繩串著,溫潤地貼在他的胸口。
轟!
如同驚雷在腦海炸響!
有喬!這個男孩……這個時代……這枚玉佩……
無數疑問和巨大的震撼如同海嘯般席卷而來!他還想看得更仔細,問些什么——
那股溫柔的牽引力忽然消失。
眼前的田園、男孩、陽光、村落如同退潮般迅速遠去、模糊。
……
“文老師?文老師?!您沒事吧?”
焦急的呼喚聲由遠及近,伴隨著庫房門被推開的聲音。
文舟猛地一個激靈,發現自己依舊站在博物館的清洗工作臺前,手里緊緊攥著那枚剛剛清理干凈的“有喬”玉佩殘件。冷白的燈光刺得他眼睛有些發疼。
老張頭和一個穿著保安制服的小伙子正一臉擔憂地站在門口。
“文老師,剛才跳閘了,監控黑了一瞬,我們擔心您這兒出事,趕緊過來看看。您……您臉色很不好看,沒事吧?”保安小伙問道。
文舟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胸腔里翻騰的情緒,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沒……沒事。剛才跳閘是有點嚇一跳,可能有點低血糖,緩一下就好了。謝謝你們。”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手中的玉佩上。
蟬形。“有喬”二字。
剛才那短暫的、溫暖的、充滿親情的穿越……那個叫他“阿哥”的男孩……他佩戴的玉蟬……
一切都不是幻覺。
那枚玉佩,是真的鑰匙。而“有喬”,是他身世之謎,或者說,是他這離奇遭遇的第一個……線索?
(章末詩)
清輝玉佩溯根源,幻見茅屋上古村。
弟呼阿哥聲猶在,血裔緣牽有喬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