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篇詩)
館深人靜夜闌珊,秘閣幽光映舊函。
指觸玄紋驚宿寐,心隨蠹簡入煙嵐。
都市的夜,是被霓虹燈點燃的。而當文舟提著半舊的帆布包,再次站在博物館那扇沉重的青銅包邊大門前時,身后的喧囂仿佛被一道無形的界線隔開,只余下眼前這座龐大建筑沉默而威嚴的輪廓。
已是晚間八點,非開放時間。側門的小燈暈黃,守夜的老張頭從窗后探出半個身子,臉上堆著熟悉的笑容:“文老師,又是您啊?庫房那邊今晚折騰碑拓,您這兒也閑不???”
文舟笑了笑,揚了揚手里的工作證和一份批條:“張師傅,辛苦。有批新到的拓片需要初步整理,趁著晚上清凈。”
“得嘞,您忙您的,有事兒喊我?!崩蠌堫^熟練地按下開門鈕。厚重的自動門悄無聲息地滑開,放出里面更深沉的寂靜和冷氣。
“欸,文老師,”老張頭忽然又叫住他,壓低了些聲音,帶著點神秘兮兮的味道,“庫房那邊老陳他們說,下午清點那批新收的碑拓時,總覺得……嗯……有點邪性,尤其是那卷據說是從哪個唐代廢廟地基里刨出來的,陰冷得很,摸久了腦仁疼。您……也留點神。”
文舟聞言微微一怔,隨即失笑:“張師傅,咱們跟這些東西打交道,靠的是科學分析和歷史知識,哪來的什么邪性。估計是庫存太久,霉菌孢子多了些,過敏反應吧?!?
老張頭訕訕地笑了笑,搓著手:“那是,那是,您學問大,不信這些。我就那么一說,您忙,您忙?!?
門在身后合上,將外界的一切徹底隔絕。
博物館內部的夜間照明只開啟了基礎的模式,昏黃的光線勉強勾勒出空曠展廳的輪廓。那些白日里莊重華美的展品,在陰影中變得沉默而詭譎,仿佛隨時會活過來。腳步聲在巨大的空間里激起輕微的回音,清晰得有些嚇人。
文舟卻對這一切習以為常。他甚至享受這種絕對的寂靜,仿佛整個浩瀚的歷史長河,此刻只對他一人敞開懷抱。
他沒有去自己白日的辦公室,而是徑直走向更深處的地下庫房區。那里是博物館的心臟,存放著數以萬計未及展出的珍貴藏品??諝饫飶浡鼭庵氐姆乐幉莺秃銣睾銤裨O備運轉的微弱嗡鳴。
他的目的地是金石拓片專用庫房。刷卡,輸入密碼,又一道氣密門緩緩開啟。冷白的LED燈帶次第亮起,照亮一排排高大的金屬密集架??諝庵衅≈呐f紙、墨拓和涼意。
按照目錄,他很快找到了那批需要整理的新增藏品。幾個專用的樟木匣子放在工作臺上。他戴上白色棉質手套,打開第一個匣子。
里面是幾十卷精心卷好的拓片,紙張泛黃,墨色沉古。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在特制的寬大工作臺上緩緩展開。是北魏的造像題記,刀劈斧鑿般的魏碑體,記載著捐資造像者的虔誠與祈愿。墨色深入紙背,仿佛能觸摸到一千多年前石匠的呼吸與心跳。
他沉浸進去,拿著放大鏡,仔細辨認著模糊的字跡,對照著編號進行記錄,感受著那種跨越千年的金石之力。工作的過程繁瑣而枯燥,他卻甘之如飴。
時間悄然流逝。
當他打開最后一個,也是標簽上注明“來源特殊,待鑒定”的木匣時,庫房里的燈光似乎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文舟抬起頭,四周只有設備恒定的低鳴。他搖搖頭,以為是電壓波動,并未在意。
匣子里只有一卷拓片,保存狀態明顯差很多。紙張更顯脆硬,邊緣多有殘損,墨色也古怪,不是常見的濃黑,反而透著一種沉郁的紫褐調,像是……干涸的血跡?而且,這拓片所拓的載體絕非尋常石碑,紋理極其詭異,似石非石,似骨非骨,上面刻畫的也不是文字,而是一些扭曲盤繞、前所未見的符號和圖樣,透著一股原始、荒蠻、令人極度不適的氣息。
老張頭的話莫名地浮上心頭。
文舟皺起眉,職業習慣讓他壓下那絲微妙的不安,更仔細地觀察。他拿起高倍放大鏡,對準那些詭異的紋路。
就在放大鏡的焦點精準地對準圖案中心一個類似“眼睛”的符號時——
嗡!
他指尖那點早已淡忘的朱砂痕,毫無征兆地爆起一股灼人的滾燙!仿佛燒紅的烙鐵狠狠摁在了骨頭上!
“呃!”劇痛讓他手指猛地一縮,放大鏡差點脫手。
與此同時,那拓片上的詭異“眼睛”符號,在冷白的燈光下,竟仿佛真的轉動了一下!一股冰冷、死寂、帶著無盡歲月塵埃的氣息,如同無形的沖擊波,順著他的視線猛地撞入腦海!
眼前的密集架、工作臺、燈光開始劇烈搖晃、扭曲,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巨石!耳邊響起無數尖銳又模糊的嘶鳴,像是萬鬼嚎哭,又像是狂風穿過千年石窟的縫隙!
頭痛欲裂,惡心欲嘔!
他死死扶住工作臺邊緣,才勉強沒有摔倒。心臟狂跳得像是要炸開。
這感覺……這感覺比上次在庫房觸碰那方古硯時強烈何止百倍!
混亂中,他仿佛看到幻象:漆黑的洞穴,跳躍的篝火,臉上涂滿詭異油彩的巫祝在瘋狂舞蹈,口中吟唱著無法理解的古老歌謠……冰冷的石壁上,正是這詭異的圖案……空氣中彌漫著血腥和狂熱的氣息……
“啪!”
一聲脆響,是頂燈保險絲燒斷的聲音?還是他腦海中某根弦崩斷的聲音?
整個庫房瞬間陷入一片絕對的黑暗!設備運行的嗡鳴也戛然而止!
應急燈遲鈍地亮起慘綠的光芒,勉強勾勒出物體的輪廓,卻更添陰森。
文舟大口喘著粗氣,冷汗已經浸透了他的襯衫后背,緊緊貼在皮膚上,冰涼刺骨。他驚魂未定地看向工作臺——
那卷詭異的拓片,靜靜躺在那里,在慘綠的應急燈光下,那些符號仿佛活物般緩緩蠕動。
而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他發現自己剛才因劇痛而縮回的手指,無意中在鋪展開的拓片旁,接觸到了一塊同時送來待鑒定的、沾滿泥污的玉佩殘件。
指尖的朱砂印記灼熱未退,而那玉佩竟在幽暗綠光中,自發地、微不可察地泛起一層溫潤柔和的、仿佛月華般的清輝!與那拓片的死寂詭異,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
一邪一正,一冷一暖,同時刺激著他混亂的感官和撕裂的意識。
在這絕對的寂靜與黑暗中,在這慘綠與微白交織的詭異光芒里,文舟背脊發涼,一個清晰的念頭浮現在腦海:
這些東西……是活的?
它們……在呼喚我?
(章末詩)
幽光綠映詭紋旋,魄動神驚一霎間。
非是鬼狐惑人語,古器通靈自擇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