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晨叩玄門
- 文舟漫溯
- 江玄樞
- 2511字
- 2025-08-21 20:04:45
(開篇詩)
魂落先古沐溫情,驚回今世夜三更。
秘藏玉佩牽腸念,欲解玄機叩晨鐘。
保安和小張頭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庫房重歸死寂。唯有恒溫恒濕設備低沉的嗡鳴,提醒著文舟此刻身在何處。
他背靠著冰冷的金屬工作臺,緩緩滑坐在地,手中緊緊攥著那枚“有喬”玉佩,仿佛那是唯一能錨定現實的物件。指尖傳來玉石溫潤微涼的觸感,卻再也無法讓他心安。
腦海里,兩個世界的畫面瘋狂交織、對撞。
一邊是冰冷整潔、彌漫著消毒水氣味的現代庫房,LED燈發出無菌的光。一邊是陽光熾烈、泥土芬芳、充滿生命力的上古村落,那個叫他“阿哥”的男孩笑容燦爛,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聲帶著全然依賴和親昵的“阿哥”,如同余音繞梁,在他耳畔反復回響,每一次都激起心底劇烈的酸楚與震蕩。那擁抱的溫熱觸感,那草螞蚱粗糙的扎手感,真實得可怕,遠比方才那詭異拓片帶來的冰冷恐懼更深刻地烙印在他的感官里。
這不是簡單的幻覺或夢境。這是一種……連接。一種跨越了無法計量的時光,直抵血脈源頭的呼喚。
“有喬……”他喃喃自語,聲音干澀。這兩個古奧的篆文,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冰冷的符號,而是承載著一段被徹底遺忘的歲月,一個可能與他血脈相連的古老族群的唯一線索。
他猛地站起身,巨大的動作牽扯得工作臺都晃了一下。不行!他必須知道!必須弄清楚!
此刻什么詭異拓片,什么工作流程,什么科學理性,都被這股洶涌而來的、源自靈魂最深處的渴求徹底淹沒。他小心翼翼地將玉佩殘件用軟布包好,放入貼身的口袋,仿佛那是失而復得的至寶。然后將工作臺上剩余的拓片胡亂收進匣子,甚至顧不上那卷邪門的拓片是否妥善密封,便匆匆鎖上庫房大門,幾乎是奔跑著沖出了博物館。
守夜的老張頭看著他蒼白的臉色和近乎倉皇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只是搖了搖頭,嘟囔了一句:“唉,這些文化人,鉆起牛角尖來真是不要命……”
都市的霓虹早已歇了大半,只剩下路燈灑下昏黃的光暈。文舟沿著空曠的街道疾走,夜風帶著寒意吹在他滾燙的臉上,卻無法冷卻他沸騰的思緒。
他沒有回家。那個只有四壁圖書的單身公寓,此刻無法給他答案。
他需要更古老、更權威、更接近源頭的地方。
他的腳步在一座飛檐斗拱、氣象森然的古建筑前停下——大衍市圖書館古籍部。這里是收藏地方志、族譜、珍稀古籍的寶庫,或許……或許能有關于“有喬”的只言片語!
然而,望著緊閉的朱漆大門和門楣上那塊在夜色中沉默的匾額,一股無力感襲來。現在已是深夜,圖書館早已閉館。
他像一頭困獸,在圖書館門前冰冷的石階上來回踱步,焦躁不堪。每一次徘徊,口袋里的玉佩都似乎更沉一分,那個男孩的笑容都在腦中更清晰一分。
不知過了多久,天際終于泛起一絲極淡的蟹殼青。早起的清潔工已經開始沙沙地掃著街面,偶爾有車輛駛過,打破黎明前的寂靜。
當第一縷天光勉強照亮圖書館門前的石獅時,文舟幾乎是撲到了那扇沉重的木門前,用力拍打著門環!
“有人嗎?開門!請問有人嗎?”他的聲音因為一夜未眠和情緒激動而嘶啞異常。
過了好一會兒,里面才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和略帶不滿的嘟囔:“誰啊?這才幾點?還沒開館呢!”
側邊一扇小門吱呀一聲打開一條縫,一個睡眼惺忪、穿著管理員制服的老者探出頭來,上下打量著這個形容憔悴、眼神卻亮得嚇人的年輕人。
“老師傅,對不起,打擾您休息了!”文舟急切地上前,幾乎是語無倫次,“我……我有急事!我想查資料!非常非常重要的資料!關于一個很古老的姓氏,‘有喬’,您聽說過嗎?或者上古的部落、氏族……圖書館里有沒有這方面的記載?地方志、金石錄、甚至野史筆記都行!”
老管理員被他連珠炮似的發問弄懵了,皺起眉頭:“‘有喬’?沒聽說過。小伙子,你這……”他看著文舟布滿紅血絲的眼睛和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的手,語氣緩和了些,“再急也得等開館啊!這會兒里面都沒人,系統也沒開,查不了的。你……要不先回去歇歇?等九點再來?”
等?還要等幾個小時?文舟只覺得每一秒都是煎熬。
就在這時,另一位年紀稍輕、戴著眼鏡、氣質更顯文雅的研究員模樣的女子從里面走出來,似乎是聽到了門口的動靜:“王師傅,怎么了?”她目光落在文舟身上,帶著些許探究。
文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將他的請求又重復了一遍,語氣更加急切,甚至帶上了幾分懇求:“……任何記載都可以!一個字,一個詞都好!”
那女研究員推了推眼鏡,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若有所思地沉吟了片刻:“‘有喬’……這個姓氏確實極其生僻。我印象里,正史中是絕無記載的。”
文舟的心瞬間沉了下去。
卻聽她話鋒一轉:“不過……我記得館里有一套影印的《云笈七簽》,宋代張君房編撰的道藏輯要,里面‘洞天福地部’‘軒轅本紀’等篇,似乎提及過一些上古傳說時代的部落名稱,光怪陸離,真假難辨。還有一套清末民初的《古徽錄殘卷》,輯錄了不少散佚的地方金石碑拓和古怪傳說,里面好像……嗯,記不太清了,似乎有一個發音類似的古地名或氏族名,但用的是通假字還是異體字,就不好說了。”
她看著文舟瞬間亮起來的眼睛,補充道:“但這些都屬于非常冷門的文獻,平時很少有人查閱,具體有沒有,在哪一冊,需要你自己去故紙堆里慢慢翻找核實。而且,現在確實沒到開館時間……”
“我等!”文舟立刻道,聲音因激動而發顫,“我可以等!就在門口等!謝謝您!太感謝您了!”
女研究員看了看他,似乎被他眼中那種近乎偏執的渴求所觸動,微微嘆了口氣,對老管理員低聲道:“王師傅,讓他先進來吧,在閱覽區等著,總比在門口晃悠強。”
就這樣,文舟幾乎是千恩萬謝地,第一個踏入了清晨空無一人的古籍部閱覽大廳。
高大的書架頂天立地,如同沉默的森林,空氣中彌漫著舊紙與墨香混合的、令人心安的氣息。他坐在冰冷的長椅上,身體疲憊到了極點,精神卻亢奮異常。他緊緊捂著口袋里的玉佩,目光灼灼地掃過那一排排厚重的書籍,仿佛它們下一秒就會自動跳出他想要的答案。
時間從未如此緩慢。
當開館的鈴聲終于響起,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戶灑入大廳時,文舟幾乎是彈射起來,沖向檢索臺,然后又根據模糊的索引,撲向那排存放著《云笈七簽》和《古徽錄殘卷》的書架。
巨大的期待和恐懼攫住了他。他害怕找到,更害怕找不到。
指尖拂過冰涼的書脊,他的尋找,不僅僅是為了答案,更像是一場跨越時空的、對自身血脈源頭的艱難溯源。
(章末詩)
曉色侵窗照縹緗,心焦似火覓源長。
玄門初叩藏幽秘,殘卷蠹簡待審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