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水滴墜落在冰冷漆黑的石頭縫隙里,每一次碎裂的清響都如同重錘砸在死寂之中。楚薇連滾帶爬地撲回到楚楓身邊,小小的身體篩糠般抖著。她甚至不敢回頭去看那黑暗深邃的澗底。
指間被草葉割開的銳痛已經麻木,但那種被凝視的、冰冷窒息的恐懼感如同跗骨之蛆,纏滿每一寸皮膚。她死死捂住嘴巴,細弱的嗚咽硬生生堵在喉嚨深處,只有眼淚無聲地洶涌流淌,混合著臉上沾到的草汁和泥土,在冰冷蒼白的頰上沖出骯臟的溝壑。
“……哥……草……”她用盡全身殘余的力氣,顫抖著將那幾株帶著根須泥土、葉片上還滾著澗底水珠的碧凝草捧到楚楓緊閉的唇邊。
那慘青的葉脈,在洞內昏暗光線下折射出一點濕潤的微光,散發著一縷苦澀的、近乎陰寒的草木氣息。
洞外,那種令人窒息的沉重壓迫感凝若實質。那頭不知蟄伏在澗底何處的龐然大物似乎被激怒了,帶著硫磺味的腥氣彌漫上來,厚重渾濁的喘息聲如同悶雷滾動在洞口上方,整個巖壁都在發出極其輕微的嗡鳴。它沒有離開,它在徘徊,憤怒被徹底點燃,冰冷壓抑的怒火取代了之前的忌憚——那兩個渺小的蟲子不僅逃了,其中一個竟敢潛入它的領域盜取靈草?!
幽深的澗底,水面仿佛無聲地凝滯,唯余那倒映著扭曲月光的漆黑倒影中心,一圈圈漣漪正帶著冰冷的惡意悄然擴散開來,越來越急。
楚楓沒有任何反應。
破碎的身體像一具冰冷的石雕,只有胸膛極其微弱地起伏著。慘白的皮膚蒙著一層不詳的青灰,臉頰凹陷下去,嘴唇干裂結著黑紫色的血痂。連之前那股微弱但堅韌護持著他心脈的暖意,似乎都被那蝕骨的陰毒獸氣和劇烈失血壓榨到了極限,若有若無,如同風中殘燭。
“……張嘴……”楚薇的聲音抖得幾乎聽不清。她用小小的拇指指甲,笨拙地撬開那緊緊咬合的冰冷牙關,努力將一株碧凝草苦澀的汁液一點點擠壓出來,滴入楚楓干澀的口腔。粘稠的汁液有些流了出來,混合著楚楓唇角的血沫,在他冰冷的下頜蜿蜒。另一只手顫抖著將剩下的兩株連同根須一起,徒勞地按在他后背那個依舊在緩慢滲血的巨大傷口上。
冰冷的汁液帶著濃烈的苦澀感刺激著舌根。傷口接觸到草葉的瞬間,一股陰寒刺骨的氣息如同毒蛇,驟然沿著破損的血肉筋絡鉆了進去!
這股突如其來的、仿佛九幽寒潭深處的陰寒之氣,與盤踞在傷口深處那頭獒犬殘留的腐毒獸氣轟然對撞!兩股同源卻性質略有偏差的陰寒邪氣如同兩條猙獰的冰蛇,在楚楓早已被撕裂攪爛的身體深處開始了瘋狂的肆虐和吞噬!
噗!
一直如同石雕般毫無生氣的楚楓猛地弓起了背脊!一口粘稠得如同泥漿、顏色發黑發紫的污血,混雜著細小的內臟碎塊,從他喉嚨深處猛地噴了出來!血霧噴灑在面前的洞壁上,留下大片觸目驚心的污跡!
這動靜太過突然而劇烈!
“哥——!!”
楚薇被這恐怖的景象駭得魂飛魄散,手足無措地看著楚楓劇烈抽搐的身體,以為那珍貴的靈草反成了催命的毒藥!絕望的眼淚瞬間決堤。
然而!
就在那如同爛泥般粘稠污血噴出的瞬間!
楚楓胸膛正中,那一直緊貼著他皮肉的灰石板——上面早已浸透層層疊疊、從新鮮到凝固的暗紅血漬——卻驟然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妙的變化!
石板的紋理深處,那些被反復浸透沁染的暗赭色血污,在這一剎那仿佛獲得了生命!一道極其微弱、肉眼絕對無法捕捉、但楚薇卻莫名感到胸口一沉的奇異“吸力”,憑空在石板位置滋生出來!
這股吸力極其短暫,只存在了彈指一瞬,目標卻是楚楓此刻正在劇烈翻騰的內腑!
那些被兩股陰寒邪毒逼出、混雜著污血噴濺而出、同時也在他體內淤積破壞的——最深沉的死氣、陰毒、崩壞瓦解的血肉殘渣……
在這一瞬,仿佛被一個絕對真空的漩渦精準捕捉!
噗!
又有數小團紫黑的污物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吸力引動著,從楚楓撕裂的傷口和口鼻中被強行擠壓而出!
體內翻滾的、如同冰針火灼的劇痛感達到了頂峰!那是一種內臟被無形之力撕扯攪拌的酷刑!楚楓在昏迷中發出極其痛苦、卻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嘶聲!
但就在這股由內而外的、污穢淤積強行被排出的狂暴痛苦達到頂點的剎那——
嗡……
一直沉寂的灰石板深處,再次傳出一絲極其微弱,卻遠比之前幾次清晰數倍的震顫共鳴!
如同最沉重精密的磨盤,被強行投入了一絲劣質砂石后,終于不堪重負、艱難地發出了最初的呻吟和運轉!
這一次,不再是單純的漣漪!
一縷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但本質純澈厚重得令人心頭發悸的蒼灰色氣流,如同初春地底融化的第一滴雪水,從石板緊貼楚楓皮肉的邊緣,極其緩慢、卻異常堅韌地滲透而出!它沒有散逸,而是如同擁有生命的藤蔓,精準地覆蓋在了那處依舊在緩慢滲出污濁血水的巨大傷口表面!
嗤……
一陣極其輕微、如同將冰冷的烙鐵投入雪水中的消融聲響起!
那兩股在楚楓傷口深處彼此撕咬吞噬、并且不斷向周圍健康血肉侵蝕蔓延的陰寒獸毒氣,在被這股精純厚重的蒼灰氣流觸碰的剎那,竟發出了本能的哀鳴!
就像是污穢的淤泥遇到了奔涌的巖漿!
那堅韌厚重的蒼灰氣流所過之處,獒犬腐毒的腥臭和碧凝草帶來的陰寒草煞之氣,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霜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是對抗,不是驅逐——而是徹底的消解和凈化!
被蒼灰氣流包裹覆蓋的傷口區域,那依舊在細微流淌的、夾雜著紫黑色細碎邪穢的污濁血液,顏色竟奇跡般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那層令人不安的紫黑,重新變得……紅潤!
雖然只有微不足道的一小片區域,但那種死氣沉沉的腐敗感正在被驅散!傷口的邊緣傳來一陣陣微弱卻清晰的、如同新肉在快速生長的酥麻和輕微癢痛!
這微弱卻真實的生機變化,甚至連瀕死昏迷中的楚楓都感覺到了!他那因為劇痛而死死皺起的劍眉,極其輕微地舒展了一絲。胸膛因為剛才的爆發性痛苦而急促艱難的呼吸,竟也微弱地平緩了一絲。
這一切變化只在瞬息之間。
楚薇完全看呆了。
她臟兮兮的小臉上還掛著滾滾熱淚,瞳孔因為巨大的驚愕而微微放大。她不明白發生了什么,更無法理解那神奇的變化。但她看得清楚——哥哥噴出那口污血后,雖然看起來更加痛苦狼狽,可那恐怖傷口的一小部分,居然……變好了?那股彌漫在空氣中令人作嘔的腐臭和陰寒之氣,也似乎淡了那么一絲絲?
是……是碧凝草的神效?!
是這個草……把哥哥身體里的“毒”逼出來了?!
這個念頭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無盡的絕望!楚薇眼中的驚恐瞬間被一種狂喜和后怕交織的混亂情緒取代!差點……差一點她就以為這草會害死哥哥了!
她的小手再次顫抖著伸向剩下的碧凝草,眼底只剩下不顧一切的渴望!再來一點!再逼出一點毒!
就在楚薇的手指即將觸碰到第二株碧凝草的瞬間!
嘩——!!!
一股粘稠厚重、如同鉛液般滾燙腥咸的氣流,混雜著冰冷的獸涎涎液,毫無征兆地從洞口上方暴戾地沖刷而下!如同巨獸的吐息席卷了整個狹窄的洞窟!那氣流帶著強橫無匹的力量和令人窒息的腥氣,狠狠撞在楚薇瘦小的身體上!
“噗通!”
楚薇連驚呼都來不及發出,如同狂風中的枯葉,整個人被那股氣流狠狠掀飛,后腦勺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劇痛和巨大的震蕩瞬間讓她眼前金星亂冒,手里的碧凝草飛了出去,滾落在泥濘冰冷的角落!一口甜腥涌上喉嚨,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小小的身體蜷縮在地,喉嚨里發出痛苦壓抑的哽咽。
那氣流并非真正的攻擊,更像是一種警告!一種飽含暴怒和絕對威壓的驅逐!
吼——!!!
洞口外,一聲更加恐怖、更加暴虐、如同山崩海嘯般的咆哮轟然炸響!那聲音穿透性極強,震得整個石洞都在簌簌發抖,頭頂碎石簌簌落下!伴隨著那聲咆哮,是沉重得足以踏碎巖石的巨足重重踐踏地面發出的轟鳴!每一下都如同踩在楚楓和楚薇的心臟上!
那頭被徹底激怒的龐然大物,已經徹底失去了耐心!它在用無可置疑的力量宣告它的領土和憤怒!
洞口的光線瞬間被一個龐大無匹的陰影完全遮蔽!比最濃重的墨還要深沉!那巨大黑影投射進來的威壓,讓洞內的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
瀕死的楚楓身體似乎本能地感受到了那凌駕一切的滅絕威脅!即使昏迷,胸口也劇烈起伏了一下!但這一次,護持著他心脈的那一絲來自石板的暖意,卻在受到這強大外力刺激的瞬間,如同受驚的活物,猛地向內收縮塌陷回去!灰石板的光芒瞬間黯淡到無,甚至變得比之前更加沉寂冰冷,仿佛只是一塊最普通的頑石!
仿佛剛才那曇花一現的異變耗盡了它最后殘存的力量!
而就在石板微光完全沉寂的剎那——
楚楓后背那個剛剛被蒼灰氣流壓制消融了一小片腐毒的區域,失去了那股精純厚重氣息的保護后,立刻被周遭更加兇戾狂暴的陰寒獸毒氣瘋狂反撲!那短暫消失的劇痛如同燒紅的鐵水驟然倒灌回來!整個傷口瞬間一片灼熱發黑,比之前更加猙獰可怖!
“呃……啊……”極其痛苦、如同被扼住喉嚨的微弱呻吟從楚楓喉嚨里擠出。身體不受控制地再次劇烈抽搐起來,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破爛的衣衫,粘膩冰冷。
洞口的光線在緩慢變化著角度。那龐大得令人窒息的陰影,伴隨著沉重如同巨鼓的心跳聲和更加粘稠濕潤的喘息……似乎……在貼近?在……尋找?!
死亡的陰云從未如此清晰!
楚薇撞在石壁上,眼前發黑,耳朵里嗡嗡作響。腥咸的液體堵在喉嚨口,是血的味道。洞口那如同實質的陰影和幾乎要將肺葉擠爆的恐怖威壓讓她徹底僵死在地,每一根骨頭都在尖叫!
那頭怪物……要進來了!
它要沖進來將他們碾碎!像踩死螞蟻那樣!因為那株碧凝草?因為哥哥吐出了那口污血?還是因為別的?
極致的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收緊,扼住喉嚨,扼住心跳!她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在凍結!視野邊緣因為巨大的恐懼而泛著陣陣黑暈。
不行……不能讓它進來……
這個念頭如同微弱的火花在暴風雪中一閃即逝。
不……不能……它在外面……它在聞……
楚薇的瞳孔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劇烈收縮。就在剛剛被那沉重氣流掀飛的瞬間,在那恐怖的獸瞳冰冷俯瞰的陰影下,她似乎聞到了……一股更加刺鼻、更加不祥的味道!
那不是單純的野獸腥氣,而是……
燒糊皮肉的焦臭味!
混著濃郁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她眼角余光掃過的洞口地面上——不知何時,竟濺射上了一小片深褐粘稠、夾雜著少許焦黑皮肉和骨茬的血污!
一個冰冷而驚悚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鉆進楚薇混亂的腦海:
外面那頭憤怒的巨獸……它身上……有傷!而且是新傷!很重很重的傷!那焦糊和血腥……如此清晰!
洞口外,沉重的呼吸如同巨大的風箱,每一次抽動都帶著粘稠濕滑的液體聲。巨大黑影投射在地面上的陰影邊緣劇烈地晃動著,仿佛在壓抑著巨大的痛楚和更加暴戾的瘋狂。
它似乎在嗅探洞內的氣息,尋找著闖入者最精確的位置。沉重的蹄爪踏在洞口邊緣的碎石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擠壓碎裂聲。
巨獸受傷了!就在剛才!它并非不可對抗?!
楚薇混亂到幾乎凍結的意識里,那個冰冷的信息如同一根細針,刺破了無邊絕望的黑暗!
它的傷……就在洞口附近?!
那龐大的、帶著毀滅性氣息的黑影在逼近!它猶豫不前,但充滿殺戮欲望的陰影已經籠罩住了洞內所有的空間!那種純粹的、來自食物鏈頂點的兇殘威壓,足以讓凡人的意志徹底崩潰!
就在這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絕望等待中——
楚楓殘破身軀深處被劇痛激發的最后一絲潛意識瘋狂,如同黑暗中的星火驟然點燃!
嗡!
他懷中緊貼心口的灰石板猛地爆發出一陣極其微弱、但本質精純厚重到極致的震顫!
這一次,沒有光芒溢出,卻似乎瞬間抽空了楚楓殘余的生命力!
原本因為污血被逼出而短暫平穩了一瞬的呼吸,驟然變得急促而艱難!本就蒼白如紙的臉上泛起一層瀕死的金箔般的光澤!整個人的氣息在石板抽吸生命力的瞬間,微弱得如同即將熄滅的燭火!
但與此同時——
就在這瀕死的極限邊緣!
一股完全不同于之前蒼灰氣流的、純粹凝練的、帶著沉重無比威壓的金褐色勁氣,如同蟄伏億萬年的火山在瀕臨寂滅前不甘心的最后一絲余燼火星,毫無征兆地循著某種冥冥中的本能軌跡,微弱、卻極其堅韌地破體而出!
目標并非那頭在洞口暴跳的巨獸!
而是——洞窟幽深后方、那處原本平凡無奇、此刻卻因某種牽引而顯得格外冷冽堅硬的山壁!
咻!
一道微不可察的金褐色光芒一閃而逝!快到了極致!無聲無息地沒入了那片看似堅不可摧的巖體!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
只有極其短暫、如同冰層深處傳來的細微“咔嚓”碎裂聲。
緊接著——
轟隆!!!
在那頭巨獸恐怖的咆哮即將沖入山洞的瞬間!在楚薇徹底被絕望淹沒的剎那!
楚楓身后那面堅硬無比的石壁,在一聲沉悶得令人心頭發慌的巨響中,如同被無形巨錘從內部擊中了支撐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