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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鬼書痕

堂屋里死寂無聲。

煤油燈芯偶爾爆開一粒微小的燈花,“噼啪”一聲輕響,在這極致的寂靜里顯得格外驚心。昏黃搖曳的光暈勉強撐開一小圈光明,之外便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仿佛有無數不可名狀的東西正在陰影里蠕動,伺機而動。

奶奶枯瘦的手無力地垂在床沿,呼吸微弱卻急促,眉心緊緊擰著,即使在昏厥中,似乎也承受著巨大的恐懼和痛苦。那張蒼老的臉在昏暗光線下如同一張被揉皺的、寫滿詭譎符文的舊紙。

杜若曦跪在床邊,緊緊握著奶奶另一只冰涼的手,仿佛這樣就能將自己的生命力渡過去一絲。但她自己的指尖也是冰涼的,冷汗浸透了內里的衣衫,黏膩地貼在皮膚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胸腔里沉悶的回響。

奶奶塞給她的那只銀鷓鴣哨,正死死地硌在她的掌心,冰冷堅硬,像一塊從千年冰墓里掘出的寒鐵。那抽象扭曲的鷓鴣造型,尤其是鳥喙處那個深不見底的細小孔洞,仿佛自帶一種吸力,要將她的魂魄都吸攝進去。

“祖祖輩輩用血封著的咒……”“你爸他就是動了念頭……他想用那東西……去換酒坊……”“林老板……他不是要買酒坊!他是要那爵!他是來討債的!是夜郎的鬼……從懸棺崖上爬下來討血債了!”“跑!曦娃!跑!莫再碰酒!莫再沾水!忘了赤水河!忘了你是杜家人!”“吹響它……只有在回龍灣,對著懸棺崖……在月亮被天狗吃掉的時候……”

奶奶崩潰嘶吼的話語,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烙在若曦的心上,滋滋作響,冒出焦糊的青煙。父親那沉默愁苦的臉、酒池中腫脹青紫的尸體、酒窖裂壇內壁瘋狂的“鬼書”、回龍灣枯枝上那只暗紅眼睛的詭異黑鳥、林慕之那溫和面具下冰冷的眼神……所有這些碎片,被奶奶這血淚交加的控訴和警告強行拼湊起來,勾勒出一個令人窒息的、黑暗瘋狂的輪廓!

父親……他竟然真的想過要用那招災惹禍的詭爵,去換取酒坊的茍延殘喘?這巨大的震驚和隨之而來的、摻雜著痛心的荒謬感,幾乎擊垮了若曦。是了,父親那樣沉默固執的一個人,若非被逼到絕境,走投無路,怎么會生出這般與虎謀皮的念頭?那林慕之,究竟是用怎樣步步緊逼的手段,將父親逼到了這個份上?

而林慕之,他真正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酒坊,而是那只深埋在祖傳酒壇里的青銅詭爵!他是為它而來!奶奶說他是“討血債的夜郎鬼”……這究竟是極度恐懼下的囈語,還是……揭示了某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還有手中這枚銀哨。月蝕之時,回龍灣,懸棺崖……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本身就散發著濃烈的、禁忌的不祥氣息。吹響它?會發生什么?是能解開詛咒,還是……會招來更恐怖的東西?奶奶沒說清楚,或者,她根本也不知道,這只是祖輩口耳相傳下來的、一個絕望而渺茫的、或許比詛咒本身更危險的所謂“方法”?

混亂的思緒如同赤水河底的漩渦,拉扯著她不斷下沉。冰冷的恐懼和無助感像潮水般一波波涌上,幾乎要將她淹沒。她用力攥緊那枚銀哨,尖銳的邊角刺得掌心生疼,這清晰的痛感是她對抗那鋪天蓋地黑暗瘋狂的唯一武器。

不能慌。不能亂。爸爸死了,奶奶倒了,現在只剩下她了。如果她也垮了,杜家就真的完了,父親死得不明不白,那所謂的“血債”就再也無人能討回!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肺部灌入冰冷的、帶著霉味和殘存香燭氣的空氣,讓她打了個寒顫,頭腦卻清醒了些許。

她輕輕將奶奶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站起身,重新點亮一盞煤油燈,拎著它,再次走向后院那通往酒窖的木梯。

這一次,她的腳步不再像之前那樣慌亂,雖然依舊沉重,卻帶上了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她必須再去看看那口裂壇,看看那些刻在內壁上的“鬼書”!奶奶的話證實了,這絕非偶然,而是藏著杜家、甚至與那夜郎古國巫王有關的巨大秘密!或許,那里面就有關于這詛咒、這詭爵、乃至這銀哨的線索!

酒窖里比她剛才離開時更顯陰冷。空氣仿佛凝固了,濃烈的酒糟味和泥土腥氣里,那股若有似無的、屬于青銅詭爵的冰冷金屬腥氣似乎更加明顯了,絲絲縷縷,鉆進鼻腔,直沖頭頂。

她舉高煤油燈,昏黃的光暈驅散一小片黑暗,徑直走向最深處那口裂開的老壇。

壇子周圍的狼藉依舊。她無視了那些被翻動挪移的痕跡,將煤油燈小心地放在一旁,讓光線盡可能集中地照射進壇口裂縫附近的內壁。

她屏住呼吸,湊近那冰冷粗糙的陶壁。先前只是驚鴻一瞥,此刻在相對穩定的光源下,那些深刻入陶土、凌亂瘋狂的刻痕更加清晰地呈現在眼前。

這絕對是一種文字!或者是一種極度系統化、帶有明確意義的符號!筆畫扭曲,結構古怪,充滿了強烈的宗教儀式感和蠻荒氣息。有些符號像是高度抽象化的鳥獸(尤其是鷓鴣),有些像扭曲的人形在舉行某種血腥祭祀,還有些則是完全無法理解的、由尖銳線條和詭異螺旋構成的圖案,看久了竟讓人產生頭暈目眩、心神不寧的感覺。

這就是奶奶所說的“鬼書”?古夜郎巫祭溝通鬼神的文字?

若曦的心臟怦怦直跳。她一個字也看不懂,但那筆畫間透出的瘋狂、絕望和某種邪異的力量感,卻幾乎要破壁而出!刻下這些字的人,當時是處于一種怎樣的恐懼和癲狂狀態?

她顫抖著伸出手指,極其小心地、一點點撫過那些冰冷的刻痕。指尖傳來的觸感粗糙而深刻,仿佛能感受到刻錄者當時劇烈的顫抖和用盡全身力氣的絕望。

等等……這是……

她的手指在幾處相對規整、似乎反復描摹過的符號組合上停住。這些組合反復出現了幾次,像是某種關鍵信息。

她猛地想起奶奶壓箱底的那本《華陽古志》!那本書的附錄殘頁里,好像就有幾幅極其模糊的、類似這種文字的拓片,旁邊還有用極細的毛筆做的、同樣模糊不清的注釋!

這個念頭讓她渾身一激靈!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起身,幾乎是跑著沖回堂屋,沖進奶奶的房間。

奶奶還在昏睡。若曦放輕動作,在奶奶那個老舊斑駁的樟木衣柜最底層,一陣翻找。終于,在一個同樣打著補丁的藍布包袱里,她找到了那本幾乎快要散架、紙頁泛黃脆硬的《華陽古志》。

她小心翼翼地捧著書回到堂屋煤油燈下,快速地、一頁頁地翻動著那些散發著陳腐氣息的紙頁。終于,在幾乎最后幾頁,她找到了那幾張附錄的殘頁!

紙張更加脆弱,上面的拓印模糊得幾乎難以辨認,墨跡淡薄,線條斷續。但依稀能看出,那拓印的符號,與她剛才在酒壇內壁上看到的“鬼書”,屬于同一種體系!而在這些模糊拓片的旁邊和頁腳空白處,果然用極其纖細工整、卻同樣因年代久遠而褪色的蠅頭小楷,寫著一些注釋!

若曦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將煤油燈挪到最近,幾乎是趴在桌子上,屏息凝神地仔細辨認那些幾乎要與紙頁融為一體的細小字跡。

大部分注釋是針對拓片符號本身的釋義,用的也是些古奧的詞匯,看得若曦云里霧里。

“……鷓鴣旋目,祀血通幽……”“……赤水回漩,陰棺為舟……”“……青銅飲血,萬魂同嗥……”“……咒縛血脈,永世難消……”

這些斷斷續續的釋義,字字句句都透著血腥和邪異,讓她遍體生寒。

她的目光焦急地掃過,忽然,在最后一頁殘頁的最下方,一行稍微清晰些的注釋,猛地抓住了她的視線!

那注釋旁邊對應的拓片符號,正是她在酒壇內壁上看到過數次重復的那個相對規整的組合!

那行小楷寫的是:

“僰人懸棺,鷓鴣銜珠;陰匙開匣,禍福誰主?”

僰人懸棺!鷓鴣銜珠!

若曦的呼吸驟然停止!瞳孔急劇收縮!

懸棺崖!那只詭爵上的圖騰!

這注釋……像是在說,那鷓鴣銜珠的青銅詭爵,與懸棺崖的僰人懸棺有關?甚至可能是……開啟某種“匣子”的“鑰匙”?

什么樣的“匣子”需要藏在千古懸棺之中,又需要用如此邪異的青銅詭爵來開啟?那里面裝的……是能帶來“福”,還是“禍”?

奶奶說林慕之是“討血債的夜郎鬼”……父親想用詭爵做交易……難道林慕之的真正目標,根本不是詭爵本身,而是詭爵所能開啟的、藏在懸棺崖某處懸棺里的東西?!那東西,與杜家祖輩所受的“血咒”有關?

無數的線索和猜測如同沸騰的開水,在她腦海里劇烈翻滾沖撞!一個比一個更驚人,一個比一個更恐怖!

她死死盯著那行注釋,試圖從中榨取更多信息。但后面沒有了。注釋到此戛然而止。

她不甘心,手指顫抖著撫過那行字,仿佛這樣就能觸摸到書寫者當時的心緒。指尖劃過紙張粗糙的表面……

咦?

在“禍福誰主”四個字的正下方,紙張的紋理似乎……有些異樣?不像自然的老化磨損,倒像是被某種尖銳的東西,極其輕微地劃過,留下了一道幾乎肉眼難以察覺的、筆直的凹痕?

若不是煤油燈的光線恰好以一個極斜的角度照射過去,恰好映出那一道極細微的陰影,根本不可能被發現!

若曦的心猛地一跳!她立刻從頭發上拔下一根最細的發簪,用尖尖的尾端,極其小心地、沿著那道細微的凹痕,輕輕劃動。

隨著發簪的移動,凹痕似乎變得更加明顯了些。這不是無意的劃傷!這像是一個……被刻意隱藏起來的指向標記!

發簪的尖端移動到了紙頁的邊緣,那道細微的凹痕指引的方向,直直指向——附錄殘頁最后、緊緊黏貼在封底內側的一頁幾乎完全空白、材質也略有不同的厚皮紙!

這頁厚皮紙之前她完全忽略了,以為是書籍本身的襯頁或者后來修補加上去的。此刻,在這詭異的指向標記指引下,它顯得格外可疑!

若曦的手指因為激動和緊張而微微顫抖。她嘗試著,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摳著那厚皮紙的邊緣。它粘得很牢固,但年代久遠,膠性已失。她不敢用力,只能一點點地、極其耐心地嘗試剝離。

時間在死寂中一分一秒流逝。堂屋外,風聲似乎都停止了,只剩下她自己狂亂的心跳和指甲與紙張摩擦發出的極其細微的“沙沙”聲。

終于,“嗤”的一聲輕響。

那頁厚皮紙被她完整地揭了下來!

翻轉過來!

煤油燈昏黃的光線下,厚皮紙的背面,赫然呈現出一幅圖畫!

那不是印刷的,而是用某種極其纖細的、暗紅色的筆——那顏色,像極了干涸氧化后的血跡——精心繪制而成的!

圖畫的內容,讓若曦渾身的血液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

畫的背景,是簡略卻特征鮮明的山水——湍急的河流拐過一個巨大的彎,對岸是陡峭的懸崖,崖壁上點綴著一些棺木的輪廓!

回龍灣!懸棺崖!

而在回龍灣湍急的漩渦中心,畫面的主體,被繪制得異常清晰!

那是一口棺材!

一口并非放置在懸崖之上,而是半沉半浮于洶涌河水漩渦之中的、巨大的、黑色的棺材!棺材的材質看不出來,但棺蓋上,刻著一個巨大的、無比清晰的圖案——鷓鴣銜珠!與那青銅詭爵上的紋樣,一模一樣!

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在那口懸浮于漩渦中的黑色棺材上方,畫面的左上角,還用那暗紅色的筆,畫著一輪圓月!但圓月并非完整,而是正處于被某種陰影(天狗?)逐漸吞噬的過程中——月蝕!

在月蝕的光芒(一種詭異莫名的、仿佛能穿透紙背的暗紅色)照射下,那口黑色棺材的棺蓋,似乎正在緩緩打開一道縫隙!從縫隙里,伸出了一只……手!

那手干枯如柴,指甲尖長,皮膚呈現出一種死寂的青黑色,正努力地向外伸出,似乎想要抓住什么!而在那只手的腕部,隱約可見一個模糊的烙印痕跡,那痕跡的形狀……竟然和若曦手中那枚銀鷓鴣哨,有七八分相似!

圖畫的右下角,還有一行同樣用暗紅色筆寫下的小字,字跡與之前的注釋同源,卻更加潦草急促,仿佛書寫者正承受著巨大的痛苦或恐懼:

“水葬之棺,非僰非漢;咒起鷓鴣,魄沉渦潭;非鑰非爵,血親莫喚!”

水葬之棺!沉在回龍灣漩渦里的棺材!不是僰人懸棺,也不是漢人棺槨?咒起鷓鴣!詛咒源于鷓鴣銜珠的圖騰?魄沉渦潭!魂魄沉在漩渦深潭?非鑰非爵!開啟它的不是鑰匙(銀哨?)也不是酒爵?血親莫喚!唯有血親才能召喚?!或者說……唯有血親的犧牲,才能喚醒?!

若曦拿著這張沉重無比、仿佛散發著血腥氣的厚皮紙,整個人如同被冰封了一般,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記了。

煤油燈的光芒跳躍著,映著她慘白如紙、寫滿驚駭的臉。

酒窖裂壇內的“鬼書”……奶奶崩潰的警告……《華陽古志》殘頁的注釋……還有這張隱藏在襯頁之后、用疑似血繪制的、指向回龍灣漩渦深處神秘棺槨的詭異圖畫……

所有的線索,終于在這一刻,交織成了一個完整而恐怖的鏈條!

青銅詭爵,是圖騰,是象征,或許也是某種信物。銀鷓鴣哨,是召喚的媒介?抑或是……獻祭的號角?而真正關鍵的、藏著詛咒源頭或許也是終結之物的,根本不是懸崖上的懸棺,而是沉在回龍灣那可怕漩渦之下、那口繪著鷓鴣銜珠的黑色水葬棺!

林慕之要的,恐怕不僅僅是詭爵,他最終的目標,是這口棺!而開啟它,需要杜家血親的……獻祭?!所以父親死了?所以奶奶讓她跑?

巨大的恐懼和明悟如同滔天巨浪,將她徹底淹沒。她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幾乎要暈厥過去。

就在這時——

“咚!”

一聲沉悶的、仿佛什么東西重重撞擊在樓下后門上的巨響,猛地從樓下傳來!

緊接著,是一陣令人牙酸的、用指甲瘋狂撓刮木頭的“喀啦……喀啦……”聲!尖銳,急促,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焦躁和惡意!

這聲音……絕不是風吹的!也不是任何已知的動物能發出的!

若曦猛地從極致的震驚中驚醒,駭然抬頭,望向通往后院的那扇門的方向,心臟驟然縮緊!

那撓門聲停了。

死一樣的寂靜持續了不到三息。

然后,一種低沉、沙啞、仿佛喉嚨里塞滿了淤泥和血塊的、斷斷續續的嗚咽聲,幽幽地飄了上來,清晰地鉆入她的耳膜:

“嗬……嗬……若……曦……開……門……冷……好冷啊……水……河里……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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