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復賽的鈴聲與失控的示波器
- 歡喜冤家成長記
- 歸零人生
- 3455字
- 2025-08-28 09:18: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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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節攤位上那些貼著滑稽表情的小球和畫滿精確刻度的靶子,最終未能等來它們的喧鬧。一場突如其來的流感席卷了校園,文化節被無限期推遲。那些凝聚了短暫“協同”的裝置,被默默收進了教室后面的儲物柜,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灰塵。
仿佛一個隱喻,那剛剛萌生的一點微妙共振,也被現實按下了暫停鍵。復賽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像不斷收緊的發條,將無形的壓力絲絲縷縷地擰入高二(3)班的空氣里,尤其是那個靠窗的座位。
林小梅變得更加沉默,像一張拉滿的弓,每一根神經都繃到了極致。她幾乎停止了所有不必要的活動,課間不再離開座位,午餐常常只是一個面包草草解決,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臉色是一種缺乏血色的蒼白,眼底沉淀著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和焦慮。她瘋狂地刷題,尤其是實驗操作步驟,嘴唇時常無聲地翕動,默誦著每一個細節,手指會因為長時間用力握筆而微微顫抖。那種狀態,與其說是備考,不如說是一種近乎偏執的自我燃燒。
李曉陽在一旁看著,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揪緊了。他想起了實驗室里她崩潰落淚的樣子,想起了那臺冒著青煙的示波器,想起了老劉那句“心理素質是弱項”。他知道她背負著什么,那不僅僅是她個人的勝負,可能還有老師的期望,家庭的關注,甚至是對自身價值的全部賭注。他想說點什么,哪怕只是一句“別太拼了”或者“你能行”,但每次對上她那副全身心抗拒外界干擾、仿佛多一句話都會讓她崩斷的緊繃狀態,所有的話語就都堵在了喉嚨口。他只能默默地,在她水杯空了的時候,起身去飲水機接滿,再小心翼翼地放回她桌角;或者在她因為久坐而揉著酸疼的后頸時,下意識地放輕翻書的動作。
復賽前一天,傍晚。放學鈴響過很久,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幾個值日生。李曉陽磨蹭著收拾書包,目光忍不住瞟向斜前方。
林小梅還維持著同一個姿勢,埋首在一堆厚厚的模擬卷里,夕陽的余暉將她單薄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冰冷的地面上。她的筆尖停在一道關于電磁感應的復雜題目上,許久沒有移動,只是無意識地用筆尾反復敲擊著桌面,發出輕微而急促的“嗒嗒”聲,透露出主人內心的焦灼和混亂。
李曉陽的心跟著那節奏越跳越快。他終于忍不住,站起身,走到她課桌旁,腳步放得極輕。
“那個…”他聲音干澀,帶著小心翼翼,“這道題…是不是可以用那個…‘磁鐵扔進銅管’的懶人實驗來類比?渦流阻力什么的…”
林小梅敲擊桌面的筆猛地停住。她緩緩抬起頭,看向他。夕陽的光線刺得她瞇起了眼,眼眶下方是明顯的青黑色陰影,眼神里充滿了血絲和一種瀕臨極限的疲憊,以及一絲被干擾后的煩躁。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極其疲憊地、幾不可察地搖了一下頭,聲音沙啞:“…不一樣。邊界條件復雜得多。”
說完,她便重新低下頭,將整個人更深地埋進書堆里,用脊背隔絕了所有可能的交流。
李曉陽僵在原地,看著那個拒絕一切的、脆弱又倔強的背影,所有的話都噎在了胸口,悶得發疼。他默默地站了幾秒,最終只能轉身,獨自離開了教室。
復賽當天,清晨。天色灰蒙蒙的,下著淅淅瀝瀝的冷雨。
李曉陽提前到了校門口,心里像是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來,或許只是想看看,或許…只是想在她踏上戰場前,遠遠地看一眼。
校車已經等在門口,發動機發出低沉的轟鳴。幾個進入復賽的學生陸續到來,臉上都帶著或多或少的緊張。老劉穿著挺括的西裝,正在車門口和帶隊老師最后確認著什么,表情嚴肅。
李曉陽撐著傘,站在不遠處的雨幕里,目光焦急地在人群中搜尋。
終于,在那個熟悉的路口,林小梅的身影出現了。
她撐著一把透明的雨傘,背著那個看起來比她肩膀還要沉重的書包,一步一步地走來。雨絲打濕了她的鞋面和褲腳,但她渾然不覺。她走得很慢,微微低著頭,臉色在灰暗的天光下白得幾乎透明,嘴唇緊緊抿著,仿佛所有的力氣都用來維持身體的平衡和前進。
她看起來那么小,那么單薄,像是隨時會被肩上那無形的重壓和冰冷的雨水擊垮。
李曉陽的心猛地一縮,下意識地就想沖過去。
就在這時,林小梅似乎感覺到了什么,緩緩地抬起頭。
兩人的目光,隔著冰冷的雨絲和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猝不及防地相遇了。
她的眼神空洞而迷茫,像是蒙著一層薄霧,失去了往日所有的清冷和銳利,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疲憊和深不見底的緊張。那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短暫的一瞬,沒有任何情緒,仿佛只是掠過一團模糊的風景,然后便毫無焦點地移開,重新望向前方那輛如同怪獸般等待著的校車。
那一眼,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李曉陽心中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和沖動。他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林小梅一步步走向校車,走到車門口。老劉對她說了句什么,她只是機械地點了點頭,然后抬腳,踏上了車門臺階。那個背影,決絕而孤寂,很快消失在校車昏暗的門內。
車門“嗤”地一聲關上,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校車發動,緩緩駛離校門,尾燈在雨幕中逐漸模糊,最終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李曉陽還站在原地,雨水順著傘沿滴落,在他腳邊濺起細小的水花。他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那輛車帶走了一部分什么東西。
一整天的課,他都上得心不在焉。腦海里反復出現的,都是林小梅踏上校車時那個蒼白而空洞的眼神。那種狀態去比賽…真的沒問題嗎?
下午,天氣依舊陰沉。最后一節自習課,教室里安靜得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和窗外淅瀝的雨聲。
李曉陽正對著一道題發呆,口袋里的手機突然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是王胖子發來的短信。只有一個簡單的哭臉表情符號。
李曉陽的心猛地一沉,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瞬間攫住了他!他立刻回復:【?】
王胖子的短信很快回了過來,字里行間透著焦急和打聽來的小道消息:【我剛聽實驗中學的人說的!他們考場傳出來的!說有個女生考實驗操作的時候,好像因為太緊張,操作失誤,把一臺挺貴的示波器給燒了!當場就被考官記下來了!好像還差點哭了!說的特征…有點像林大神啊!我靠!不是吧?!】
“嗡——”的一聲,李曉陽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間涌向了頭頂,又瞬間褪得干干凈凈!
示波器…燒了…
這兩個字像最惡毒的詛咒,狠狠擊中了他!
實驗室里那臺冒著青煙、屏幕漆黑的示波器,林小梅崩潰的淚水和尖銳的指責,老劉鐵青的臉…所有畫面如同潮水般洶涌而來,瞬間將他淹沒!
怎么會…又是示波器?!在她最重要的復賽考場上?!
巨大的震驚和恐慌之后,是鋪天蓋地的懊悔和自責!如果他當時在實驗室沒有和她爭吵…如果他沒有碰倒那個烙鐵…如果老劉沒有用那種極端的方式施壓…如果他能做點什么緩解她的壓力…是不是就不會發生今天的事?!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動作之大帶倒了椅子,發出刺耳的噪音,引來了全班同學驚愕的目光。
他卻渾然不覺,臉色慘白,手指冰涼,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叫囂:她怎么樣了?她現在在哪?她…
他一把抓起書包,不顧一切地沖出了教室,沖進了外面冰冷的雨幕之中,甚至連傘都忘了拿。
雨水瞬間打濕了他的頭發和校服,冰冷地貼在皮膚上,他卻毫無感覺。他漫無目的地在街上狂奔,不知道要去哪里,能去哪里。腦海里全是林小梅蒼白的臉、空洞的眼神,和王胖子短信里那句“差點哭了”…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渾身濕透,筋疲力盡,才喘著粗氣,在一個公交站臺的雨棚下停了下來。雨水順著發梢不斷滴落,他扶著冰冷的廣告牌,胸口劇烈起伏,心臟依舊狂跳不止,充滿了無處發泄的恐慌和無力感。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他幾乎是顫抖著掏出手機,屏幕被雨水打濕,模糊不清。他胡亂地用袖子擦了一下。
是孫曉慧發來的一個鏈接著學校貼吧的網址,后面跟著一連串震驚的感嘆號。
李曉陽的心跳再次漏停一拍!他手指顫抖著點開了那個鏈接。
手機屏幕加載緩慢。幾秒鐘后,一個加粗醒目的標題猛地跳了出來——
《【爆】物理復賽驚現重大失誤!一中某L姓學霸疑似操作不當燒毀儀器,恐被取消成績?!》
帖子下面,已經跟了幾十條回復。
“真的假的?!”“L姓?一中?不會是那個誰吧…”“聽說當場就崩潰了…”“完了完了,這要是真的,成績肯定沒了…”“這也太可惜了…”“心理素質不行啊…”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針,狠狠扎進李曉陽的眼睛里,扎進他的心里!
L姓學霸…操作不當…燒毀儀器…取消成績…崩潰…
這些冰冷的詞匯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幅讓他無法承受的畫面!
“砰!”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冰冷的廣告牌上,指骨傳來一陣劇痛,卻遠不及心中那萬分之一撕扯般的痛楚和憤怒!
為什么?!為什么會這樣?!
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也模糊了手機屏幕上那些殘忍的文字。
他死死攥著手機,仿佛要把它捏碎一般,站在冰冷的雨里,像一頭被困在絕境中的幼獸,發出無聲的、痛苦的嘶吼。
遠處,校車應該正在返程的路上。
而那把透明的雨傘,和那個蒼白孤寂的背影,此刻又籠罩在了怎樣的絕望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