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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故居

省爾一路跟在宋潤身后,卻又不知該說些什么。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宋潤那略顯單薄的背影上,心中千言萬語翻涌,卻如被無形絲線纏住的亂麻,不知該從何處說起。

嘴唇微微一動,沉默半晌卻又不知該說些什么。偏他去晚了沒能護下她,又大意粗心誤入了那駭人的尾巷,叫她沒遇上半點舒心。

從前藥莊里她總是那般明媚,喜歡拉著人的手說些稀奇古怪的藥材,如同春日里盛開的桃花一般動人。

可如今,眼前的宋潤卻與往昔判若兩人。

月光如水,輕柔地灑在她那消瘦的身上,為她鍍上了一層清冷的光輝。那原本圓潤的臉頰如今已凹陷下去,眼神中也多了幾分蕭瑟與落寞。

省爾看著她,心就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

就這樣,男人一路將宋潤送至北苑。

抬頭瞧去,城北的宅子果然如記憶中般幽靜,只是門環上的并蒂蓮已生了銹。宋潤推開吱呀作響的朱紅大門,月光順著門縫傾瀉而入,照亮滿園荒草。

彼時,林師傅帶著金寶已將屋內收拾了一番,雖說算不上金碧輝煌,倒也勉強能住人。環視著屋內陳設,宋潤的指尖撫過斑駁的檀木案幾,灰塵簌簌落在裙裾上。

這場景倒是一如當年。

看著宋潤如今這幅消瘦模樣,林師傅不禁有些悔過。當初九原城被庫勒部突襲,赤節山岌岌可危,她這才狠了心、咬了牙帶小姐回京的。可眼下瞧著,這諸事不順的,潤兒又受了委屈,多了愁人的心事,她倒開始有些猶豫了。

天下之大,何處不能安身,倒也不必將自己困死在這盛京城里。

“潤兒,不若我們回去吧……”

林師傅將燭火點燃,低頭輕聲道。

宋潤偏頭一笑,“師傅是擔心我在這盛京城會過得不甚順心?”

林師傅沉默不語。

今日在宋家不過一日便已是這般處境,更何況如今那宋止桓已官拜丞相,日后若是想在這盛景城里安穩度日怕是要費些功夫。宋家那繼母和庶妹那心思便更不必說了,狠不得把宋潤給抽筋剝皮地給吃了。

金寶似乎也是聽懂了些什么,毫不猶豫道:“宋姐姐有我保護你,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宋潤聞言,指尖在案幾上頓了頓,轉頭看向金寶仰得高高的小臉,眼底終于漫開些軟意。她伸手揉了揉金寶的發頂,燭火映著她的笑,倒驅散了幾分蕭瑟:“好啊,那往后就拜托金寶護著我了。”

金寶立刻挺直小身板,攥緊拳頭應得認真,惹得林師傅也低低笑了聲。屋內的氣氛剛暖了些,院外忽然傳來輕響,像是有人踩斷了枯枝。

林師傅頓時警覺起來,從懷里掏出了兩三根銀針。

宋潤輕笑笑,“師傅不必如此警惕。”

“是省爾。”

金寶聞言瞬間冒出頭來,“省爾是誰?”

“就是那日偷偷從藥莊里跑走的小啞巴。”宋潤指尖輕輕蹭過案幾上的木紋,聲音輕得像被燭火揉碎。

話音剛落,院外的腳步聲就停在了門前,帶著幾分刻意放輕的遲疑。宋潤起身去開門時,正撞見省爾拎著兩個鼓鼓的布包,站在月光里搓著手,靴底還沾著荒草的碎葉。

“我看這宅子久沒人住,怕你們缺些東西,就……”省爾的話沒說完,目光就落在宋潤清瘦的臉上,喉結動了動,“想必你們今日也還沒用晚飯,就順便買了些吃食。”

金寶湊到宋潤身邊,仰著小臉打量省爾,脆生生問:“原來是你呀!你這次還會偷偷離開我們嗎?”

省爾被這直白的問話弄得有些局促了,彎腰想揉金寶的頭,又想起什么似的收回手,只點頭道:“只要你和宋姐姐需要,我一直都在的。”

這話讓林師傅握著銀針的手松了些,卻還是站在原地沒動。她瞧得出省爾的心意,可這盛京城藏著太多兇險,多一個人牽扯,未必是好事。

幾人坐在正堂中閑談了幾句,省爾之前雖在赤節藥莊里待過些日子,但是家世、為人尚不明朗,是否別又所圖也不得而知,故而林師傅對其依舊頗為謹慎。

“公子籍貫何處?當時為何落難?怎么幾經周轉又到了盛京城呢?”林師傅手里的針線活沒停,只側身在燈下頭也不抬地追問著。

儼然一副家里長輩拷問女婿的架勢。

省爾在藥莊時曾見過林師傅的針線活,那針腳技法不像是尋常百姓人家,更像是出自宮中,若不說實話定然難逃老人家的火眼金睛。

可他若說實話,宋潤定然會覺得他是心懷不軌的接近。

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借用一下某人的身份。

“回夫人的話,我本滎陽人士,此番是來京中探望舅父趙麟維將軍的。后途中恰逢九原城戰亂,本欲繞路赤節山前去支援表兄趙無虞,卻不想途中欲刺。”

“幸得夫人與宋小姐相救,這才有命回京。”

省爾一字一句說得頗為誠懇,叫人瞧不出半點端倪。

林師傅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赤節山一戰確實是永州中郎將趙無虞與太子殿下前去支援的話,這倒是沒撒謊。

“當時戰事催急,我不得不跟著表兄離開,夜里不告而別實屬無奈之舉,只得留字一封盼與諸位想見,當面感謝救命之恩。”

說著,男人的目光落在宋潤的身上,似乎像在懇求她的諒解。

宋潤聽到省爾這一番解釋,目光微微波動,卻并未立刻表態。她輕垂下眼眸,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案幾邊緣,心中思緒翻涌。

這般誓言,父親也曾對母親說過。什么白首不離,不過都寫些如云煙般易逝的空口白話而已,他既能一次不告而別,又定然能兩次、三次的離開。

宋潤本就沒指望他能做出什么承諾,更不奢求他為了自己犧牲什么。只是他今日愿意找上門,做出解釋,倒也是個有擔當的。

相識也不過六七日的人,誰又敢貿然輕信呢?左不過當時,在藥莊里第一次見到一個長得如此清雋之人,心里看著欣喜罷了。

可她細下想想,誰還能不喜歡貌美之人呢?

宋潤不動聲色地笑了笑,隨即給金寶遞了個眼色。

金寶頓時心領神會從省爾手里接過了食盒,提到了桌上。

省爾見宋潤收下了食盒也總算松了口氣,目光一直追隨著宋潤,見她雖未多言語,但也沒有直接拒絕自己,心中便燃起了一絲希望。

“眼下天色已晚,我不便叨擾,就先告辭了。不過,這食盒里的吃食若是涼了,你們可別嫌棄,再熱熱也能入口。”省爾微微欠身,目光帶著幾分眷戀不舍地落在宋潤身上,似是期待著她能說些什么。

宋潤輕輕點了點頭,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今日多謝了,路上小心。”那聲音輕柔婉轉,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省爾聽聞,心中雖有些失落,但面上并未顯露分毫,依舊恭敬地回道:“宋小姐客氣了,若有需要,隨時差人告知我便是。”

說罷,他緩緩轉身,朝著門外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極為緩慢,似乎在期待著宋潤能突然叫住他。

然而,直到他走出正堂,跨過門檻,身后都沒有傳來那期待已久的聲音。省爾的腳步微微一頓,隨即又加快了步伐,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走后,林師傅本想問問宋潤如今是何打算。

卻不想宋潤先一步開口道:“這京中的榛子酥味道不錯,不若我們便留在此處吧。”

林師傅沉默著應了,轉身回了屋里。她心里還是有太多顧慮,還是怕宋潤留在盛京城里會遭了罪,當年先夫人臨終前的囑托她萬不敢忘,可潤兒既做了這決定,她便只能盡心盡力地護著了。

談及潤兒的婚事,倒更希望能有一個護得住她的。

心緒煩擾,林師傅不得安寧,便又點燈翻起了醫書。

師徒一脈,宋潤也在房中燃了燈。

少女一身素衣,披散著頭發,側身倚靠在窗邊的美人塌上,不住地摩挲著手中的玉佩,這玉佩是塊常見的暖玉,通體溫潤,邊緣被摩挲得光滑發亮,正是當年省爾在赤節藥莊養傷時,不慎遺落在藥臼旁的。宋潤當時見它玉質雖不名貴,卻雕著株小小的芍藥,與自己藥簍上繡的紋樣有些相似,便悄悄收了起來,沒曾想竟留到了現在。

指尖劃過芍藥花瓣的紋路,她忽然想起那日在藥莊后院,省爾為了幫她摘高處的金銀花,差點從梯子上摔下來,慌亂中還扯斷了半架花枝。那時他還不能說話,只紅著臉比劃著,把摘好的花全塞進她手里,眼底亮得像盛了星光。

可如今再看,那星光似是被盛京的夜色蒙了層霧。

他說自己是滎陽來的,是趙麟維將軍的外甥,這話聽著天衣無縫,可宋潤總覺得哪里不對。當年在藥莊,他看她炮制劇毒時,眼神里沒有半分懼意,反倒像是極熟悉藥理的樣子,那絕非普通世家子弟能有的鎮定。

窗外的月光又亮了些,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

宋潤把玉佩貼在掌心,暖玉的溫度透過肌膚傳到心底,卻壓不住那點隱隱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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