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妖崖的石階覆著一層薄霜,踩上去咯吱作響。陳玉林扶著靈汐慢慢往下走,她的腳步還有些虛浮——昨夜情根化作飛灰的事,終究還是在她心里留下了痕跡。陽光穿過樹梢落在她臉上,卻沒能驅散眉宇間那一絲淡淡的悵然。
“在想什么?”陳玉林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里面是蘇媚烤的野栗子,還帶著余溫,“嘗嘗?甜的。”
靈汐接過栗子,指尖觸到溫熱的紙包,輕輕剝開一顆塞進嘴里。栗子的甜香在舌尖散開,她卻輕輕嘆了口氣:“我在想,玄宸為什么要把魘魔留在鎖妖崖。他明明知道魘魔的目標是神雀之力,卻放任它腐蝕山體,這太奇怪了。”
走在前面的趙磊回頭接話:“還能為啥?肯定是想借刀殺人唄!就像靈汐說的,他想讓魘魔除掉你,自己再坐收漁翁之利。”
“可他要是真這么想,為什么不早點動手?”蘇媚抱著古籍殘卷,眉頭緊鎖,“魘魔在鎖妖崖盤踞了上百年,玄宸有無數次機會可以聯手我們除掉它,卻偏偏等到現在才現身,這不合常理。”
幾人正說著,前方的霧氣突然變得濃重起來,白茫茫一片,連腳下的石階都看不清了。空氣中彌漫開一股熟悉的陰冷氣息,帶著淡淡的腥甜,像是血混著腐葉的味道。
“小心!”陳玉林立刻將靈汐護在身后,掌心的本命翎羽亮起金光,“是魘魔的氣息!”
話音剛落,霧氣中傳來一陣細碎的響動,像是無數只蟲子在爬行。緊接著,一團黑霧從霧中緩緩凝聚,比之前在山頂見到的更加濃郁,黑霧里的紅光也更加熾烈,像是燃燒的炭火。
“呵呵……倒是比我預想的早了些。”魘魔的聲音在黑霧中響起,不再是之前的尖銳刺耳,反而帶著一種詭異的平靜,“看來,你們已經知道情根的事了?”
靈汐上前一步,眼神一凜:“是你搞的鬼?玄宸的情根是被你毀掉的?”
“毀掉?”魘魔笑了起來,黑霧劇烈地翻滾著,“那玩意兒留著才礙事。玄宸那個蠢貨,以為斬斷情根就能控制你,卻不知道,他自己早就被‘惡念’纏上了,連我都分不清,他對你的執念,到底是想控制你,還是……舍不得你。”
“你什么意思?”陳玉林皺眉,“你和玄宸到底是什么關系?”
黑霧緩緩旋轉,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漩渦中央,漸漸浮現出一幅扭曲的畫面——
那是玄宸成神的前一夜,他站在鎖妖崖的祭壇上,周身環繞著黑色的霧氣。他的表情痛苦而掙扎,一半臉是溫和的青色道袍修士,另一半臉卻布滿了鱗片,眼神猙獰。
“必須剝離……必須剝離……”玄宸喃喃自語,雙手結印,將周身的黑霧一點點從體內逼出。黑霧離開他的身體,發出凄厲的嘶吼,凝聚成一個模糊的黑影——正是魘魔最初的形態。
“玄宸!你敢剝離我!”黑影嘶吼著,“我是你的一部分!沒有我,你怎么可能修成神位!”
“我不需要你了。”玄宸的聲音冰冷,“我要成神,要做三界敬仰的仙尊,不能被你這‘惡念’拖累。”
“哈哈哈哈!”黑影狂笑起來,“你騙得了別人,騙得了自己嗎?你殺村民、煉神雀、斷情根,哪一樣不是我教你的?沒有我這‘惡念’,你早就死在山腳的破廟里了!”
畫面到這里突然碎裂,黑霧重新凝聚成魘魔的輪廓。“現在明白了嗎?”魘魔的聲音帶著嘲諷,“我不是玄宸的宿敵,我是他成神時從體內剝離的‘惡念’所化。他不敢承認自己的貪婪、殘忍、偏執,就把這些都推給我,讓我做他的替罪羊。”
靈汐的身體猛地一震,腦海里閃過無數片段:玄宸殺死村民時的冷漠,注入神雀靈識時的貪婪,斬斷情根時的決絕……這些她一直以為是“玄宸被權力迷了心竅”的行為,原來都源于他自己的“惡念”。
“所以,你之前說與玄宸同源,是真的。”蘇媚臉色蒼白,翻到古籍的某一頁,上面用朱砂寫著一行小字:“仙魔本同源,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總算有個懂行的。”魘魔的紅光掃過蘇媚,“玄宸成神后,總覺得我是他的污點,想徹底抹殺我。可他忘了,我是他的‘惡念’,他越強,我就越壯。他用鎖妖崖的地脈滋養神位,我就躲在地脈深處,吸食他散逸的惡念,等著有朝一日……取而代之。”
趙磊握緊地質錘,怒喝一聲:“你想取代玄宸?”
“取代他?”魘魔嗤笑一聲,“他也配?我要的,是他的神魂,還有靈汐的神雀之力。”黑霧猛地張開,露出里面無數雙猩紅的眼睛,“玄宸的神魂里有他千年的修為,神雀之力能凈化一切阻礙,只要吞噬了這兩樣,我就能凝聚實體,成為真正的‘神’——一個沒有弱點,沒有羈絆,能掌控三界的神!”
真相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進眾人心里。原來魘魔的目標從來都不是放妖出世,它要的是成為新的主宰。它放任玄宸算計靈汐,看著靈汐與玄宸反目,甚至故意拋出情根的線索,都是為了讓他們兩敗俱傷,自己好坐收漁利。
“你早就知道情根是假的?”靈汐的聲音帶著寒意,“你故意引導我們去找,就是想讓我徹底對玄宸絕望,失去理智?”
“聰明。”魘魔的黑霧緩緩逼近,“你越痛苦,神雀之力就越不穩;玄宸的殘魂感應到你的情緒,就會變得狂躁。等到你們倆都耗盡力量,我就能輕松吞噬一切。可惜……”它的紅光落在陳玉林身上,帶著一絲惱怒,“可惜這個凡人礙事,總能讓你冷靜下來。”
陳玉林將靈汐護得更緊,掌心的本命翎羽金光熾烈:“你以為我們會讓你得逞?”
“不然呢?”魘魔狂笑起來,黑霧突然暴漲,化作無數只利爪,朝著四人撲來,“玄宸的殘魂已經被我引到陣眼了,他現在比我還想抓住靈汐。你們腹背受敵,還能撐多久?”
話音剛落,山頂傳來一陣劇烈的震動,封印陣的金光突然變得黯淡,取而代之的是濃郁的灰色霧氣——玄宸的殘魂果然被驚動了。
“靈汐!回來!”玄宸的聲音從山頂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只有回到我身邊,你才能保住神雀之力!”
前有魘魔的利爪,后有玄宸的威壓,四人被夾在中間,進退兩難。趙磊揮舞著地質錘抵擋黑霧,卻被利爪掃中胳膊,頓時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順著手臂往下淌。
“趙磊!”蘇媚連忙掏出符紙,貼在他的傷口上,符紙燃起藍火,卻只能勉強逼退黑霧,“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們得想辦法分開他們!”
靈汐看著眼前的絕境,突然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無比堅定。“不用分開。”她從陳玉林身后走出,掌心的本命翎羽化作金色長弓,“他們不是都想要神雀之力嗎?我給他們。”
“靈汐!”陳玉林想拉住她,卻被她按住了手。
“相信我。”靈汐對他笑了笑,笑容里帶著一絲決絕,“玄宸的惡念能化作魘魔,那他的善念呢?他當年能撿回受傷的我,能對著麻雀形態的我說話,說明他心里至少還有一絲暖意。或許……”
她沒有說下去,只是拉弓搭箭,將神雀之力凝聚在箭尖。金色的光芒越來越盛,不僅逼退了魘魔的利爪,連山頂玄宸的威壓都停滯了一瞬。
“玄宸!魘魔!”靈汐的聲音響徹山谷,帶著神雀獨有的威嚴,“你們本是一體,卻互相算計,為了力量斗了千年。今天,我就讓你們看看,你們拼命爭奪的東西,到底是什么!”
她松開弓弦,金色的箭羽沒有射向任何一方,而是化作無數道金光,朝著鎖妖崖的四面八方散去。金光落在巖石上,草木間,甚至滲透進地脈深處,所過之處,黑霧消融,灰色霧氣退散,連空氣都變得清新起來。
“你在做什么?!”魘魔發出驚恐的嘶吼,它感覺到自己與玄宸惡念的聯系正在被切斷,“快停下!”
山頂的玄宸也發出怒吼:“靈汐!你瘋了!那是你的力量!”
靈汐卻置若罔聞,她閉上眼睛,感受著神雀之力在鎖妖崖流轉。她能感覺到玄宸殘魂中的掙扎,能感覺到魘魔黑霧里的恐懼,更能感覺到,在地脈的最深處,還藏著一絲微弱的、屬于玄宸的溫和氣息——那是他被“惡念”掩蓋的善念。
“玄宸,”靈汐輕聲說,像是在對千年的時光說話,“你總說想成神,可你連自己的念頭都控制不了,又算什么神?”
她轉向魘魔:“你想取代玄宸,成為新的主宰,可你本身就是他的惡念,離開了他,你又能存在多久?”
金光越來越盛,將整個鎖妖崖籠罩其中。魘魔的黑霧在金光中劇烈地翻滾,卻無法再前進一步,反而在一點點消融;山頂的灰色霧氣也漸漸散去,露出玄宸殘魂的輪廓,他的眼神里不再是冷漠,而是迷茫和痛苦。
“這不可能……”魘魔的聲音越來越微弱,“我是惡念……我不該被凈化……”
“沒有什么是不能凈化的。”靈汐的聲音平靜而有力,“惡念源于人心,善念也源于人心。玄宸,如果你還剩一絲善念,就自己了斷吧。”
玄宸的殘魂看著靈汐,又看了看正在消融的魘魔,突然發出一聲長嘆。“是啊……該了斷了……”他的身影在金光中漸漸變得透明,“靈汐,對不起……”
隨著他的話語落下,玄宸的殘魂徹底消散,化作點點星光,融入了鎖妖崖的地脈。而魘魔的黑霧失去了惡念的支撐,也如同冰雪消融,在金光中化作虛無,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
金光漸漸褪去,鎖妖崖恢復了平靜。山風穿過樹林,帶來清新的草木氣息,石階上的薄霜開始融化,露出下面青黑色的巖石。
趙磊看著自己愈合的傷口,撓了撓頭:“這……就結束了?”
蘇媚合上古籍殘卷,臉上露出釋然的笑:“結束了。惡念源于玄宸,也該由他自己終結。靈汐用神雀之力放大了他的善念,讓他最終選擇了和解。”
陳玉林走到靈汐身邊,發現她的臉色有些蒼白,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輕松。“還好嗎?”
靈汐點點頭,握住他的手:“我很好。神雀之力沒有消失,只是融入了鎖妖崖,以后,它會和地脈一起,守護這里的安寧。”她頓了頓,抬頭看向山下,“我們可以下山了嗎?我想看看你說的小鎮。”
陳玉林笑著點頭,反手握住她的手。趙磊扛起地質錘,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走走走!我知道山下有家面館,老板的鹵蛋特別香!”
蘇媚也跟了上去,腳步輕快:“等等我!我還想看看人間的市集呢!”
靈汐看著他們的背影,又看了看身邊的陳玉林,突然笑了起來。陽光灑在她臉上,溫暖而明亮,她能感覺到心里的空洞正在被什么東西填滿,那是比情根更重要的東西——自由,和解,還有身邊人的陪伴。
或許玄宸到最后都沒明白,他窮盡一生追求的神位,遠不如一句“對不起”來得珍貴;魘魔也不會知道,它拼命爭奪的力量,終究敵不過一句“我愿意原諒”。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