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 閣中塵
- 寄星野
- 2669字
- 2025-08-18 12:59:28
第八章·第九卷終章藏心為上
古驛站的燈籠在風里搖晃,光透過糊紙的窗欞,在地上投下格子狀的影子。沈硯之將總圖譜小心翼翼地卷起來,塞進用油布裹好的竹筒里——這是守藏會專門用來存放珍貴文書的容器,防水防火,里面還墊著莫高窟的藏經紙,能防潮氣。
“蘇明遠還沒回來。”顧曼卿往火堆里添了根柴,藥箱敞開著,里面的消炎粉只剩下小半瓶。她時不時望向驛站門口,佛首與佛身已被她用軟布包好,放在最安全的角落,“那假和尚帶著梅社的人,怕是不好對付。”
周少彥的菩提子串此刻安靜下來,串珠上的琉璃粉漸漸褪去,只剩下溫潤的木質光澤。“經卷最后一頁說,‘守藏者,非守物,守其心也’。”他低頭摩挲著串珠,“以前總覺得找到寶物就夠了,現在才明白,能守住這些東西不落入壞人手里,比找到它們更難。”
林若鴻正將和闐玉印與青玉平安扣并排放在石桌上,兩物相觸的瞬間,玉印上的纏枝紋與平安扣的水路圖竟連成一片,在桌面上映出幅完整的地圖——北至紫金山,南達江南制造局,西抵敦煌,東到泰安號的始發港,所有他們走過的藏寶地都在上面,像顆顆串聯起來的明珠。
“這才是真正的‘守藏圖’。”林若鴻指尖劃過地圖上的長安,“長安是中軸,連接著南北西東,難怪秘閣要設在這里。”
話音剛落,驛站的木門被“砰”地撞開,蘇明遠跌了進來,胳膊上的傷口又裂開了,沾著的血在雪地里拖出道紅痕。“快……快收拾東西!那伙人瘋了,帶了炸窯的火藥,說要把這一帶都炸平!”
沈硯之立刻起身:“往哪跑?”
“往東!”蘇明遠喘著氣,從懷里掏出半塊青瓦,正是之前那個瓦匠箱子里的,“那瓦匠留了話,說城東的廢棄窯廠有密道,能通到渭河渡口,守藏會的船在那兒等著!”
眾人不敢耽擱,林若鴻背起裝著總圖譜的竹筒,顧曼卿拎著藥箱和佛像,周少彥扶著蘇明遠,沈硯之則揣好玉印與平安扣,斷后關門。剛出驛站沒多遠,就聽見身后傳來轟隆巨響,古驛站的方向火光沖天——假和尚果然炸了驛站。
“他們在后面!”周少彥回頭望了眼,火光里有十幾個黑影在追,手里的火把像鬼火。
沈硯之突然停住腳步,將平安扣往周少彥手里一塞:“你們先走,按瓦上的記號找密道,我引開他們。”
“不行!”顧曼卿拉住他,“你一個人……”
“我有這個。”沈硯之舉起和闐玉印,玉印在月光下泛著冷光,“這玉印是硬玉,能擋子彈,再說他們要的是總圖譜,見我往反方向跑,定會追過來。”他推了顧曼卿一把,“快走!別讓蘇明遠的傷白受!”
蘇明遠掙扎著要回頭,被周少彥死死按住:“沈先生說得對!我們先去渡口,他才能脫身!”
沈硯之望著他們消失在夜色里,轉身往相反的方向跑去,故意將玉印在石頭上磕碰出聲響。身后的追兵果然被引過來,假和尚的嘶吼聲越來越近:“沈硯之!把圖譜交出來!我知道你沒帶在身上,只要你說出藏在哪,饒你不死!”
沈硯之沒回頭,順著山道往廢棄窯廠的另一個方向跑。他知道這窯廠是前清造辦處的官窯,專門燒制琉璃瓦,里面的窯道錯綜復雜,正好可以藏身。跑到窯廠中央的龍窯前,他突然停下,將玉印往窯門的凹槽里一按——那凹槽竟是按玉印的形狀鑿的。
龍窯的窯門緩緩打開,里面并非空的,而是擺著一排排半成品的琉璃構件,上面刻著的紋樣與紫金山的鎮國十二器完全相同。“原來這里是造辦處的備用窯廠。”沈硯之恍然大悟,難怪瓦匠要留青瓦為記,這些琉璃構件,正是修補鎮國十二器的備用件。
假和尚帶著人追進窯廠,火把的光照亮了龍窯內的琉璃構件,也照亮了沈硯之身后的石壁——那里刻著行大字:“物可毀,技難滅;藏可破,心永存。”
“別裝神弄鬼了!”假和尚舉著火藥包,“再不交圖譜,我連這窯帶你一起炸了!”
沈硯之看著他手里的火藥包,突然笑了:“你知道這窯里燒的是什么嗎?是琉璃母范的原料,遇火會爆燃,你這包火藥下去,我們誰也活不了。”他指著石壁上的字,“梅社當年成立,本是為了守護國粹,現在卻為了私利要毀了它,你對得起那些最初的守藏人嗎?”
假和尚的手頓了頓,眼里閃過絲猶豫。就在這時,窯外傳來周少彥的喊聲:“沈先生!我們在密道入口等你!”
沈硯之趁機往龍窯深處跑,那里的窯道四通八達。假和尚反應過來,怒吼著追上去,卻沒注意腳下的琉璃碎片——那是雪山礦帶回的琉璃母范碎塊,遇火會發光。他踩上去的瞬間,碎片突然亮起,照得他手里的火藥包引線“嗤”地燃了起來。
“不——”
一聲巨響,龍窯的窯頂塌了下來。沈硯之在最后一刻鉆進側窯的密道,身后的火光映紅了通道,也照亮了密道壁上的刻痕——是泰安號工匠們的名字,他們當年參與修建了這窯廠,也留下了逃生的密道。
密道盡頭連著渭河渡口,守藏會的船正等著。沈硯之跳上船時,蘇明遠正被顧曼卿包扎傷口,林若鴻和周少彥舉著火把在船頭張望,看見他都松了口氣。
“總圖譜……”沈硯之剛開口,就被林若鴻打斷。
“在我這兒呢。”她晃了晃背上的竹筒,“守藏會的人說,要把它送到江南制造局,交給那些工匠后人,他們能看懂上面的技藝,比藏在哪個密窖里都安全。”
船開時,天已蒙蒙亮。渭河的水帶著冰碴,往黃河的方向流去。沈硯之站在船頭,望著漸漸遠去的長安城,龍窯的方向還冒著煙,但他知道,那些刻在石壁上的字、留在窯里的琉璃構件、記在總圖譜上的技藝,不會真的被毀掉。
“接下來去哪?”周少彥問,菩提子串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
“先到江南制造局。”沈硯之摸出青玉平安扣,扣身的水路圖在晨光里清晰可見,“把總圖譜交出去,再找到泰安號上那些工匠的后人,告訴他們,他們祖輩守護的東西,我們接住了。”
顧曼卿將縫好的佛像抱出來,陽光照在佛首的琉璃珠上,折射出的光落在每個人臉上。“以后還會有很多難關吧?”
“總會有的。”蘇明遠咧嘴一笑,雖然傷口還疼,眼里卻有光,“但只要咱們幾個在一起,多大的坎都能過去。”
林若鴻展開那幅完整的守藏圖,風吹著圖紙嘩嘩作響。“守藏會的卷宗說,這條路上還有很多藏庫,很多像我們一樣的人在守護。”她指著圖上未標注的空白處,“我們要做的,就是把這些空白填滿。”
沈硯之望著東流的河水,想起“泰安號”的汽笛聲,想起紫金山的晨霧,想起莫高窟的風沙,想起雪山的琉璃,想起長安的古窯。這些地方串聯起的,不僅是寶物與秘密,更是無數守藏人的心。
他握緊掌心的平安扣,扣身的溫度仿佛與所有他觸摸過的器物相連——玄淵璧的涼,合璧玉的溫,和闐玉印的潤,琉璃母范的清。這些溫度匯在一起,成了他心里的光,也成了亂世里,那些不該被遺忘的文明,最后的暖意。
船行漸遠,融入黃河的壯闊水波里。前路漫漫,風沙與戰火或許還在等著,但只要這顆守藏的心還在,那些沉默的古物,那些珍貴的技藝,就永遠不會真正消失。就像這河水,無論遇到多少險灘,終究會向東流去,奔向更遼闊的天地。
這,就是守藏的終章,也是新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