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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 閣中塵
  • 寄星野
  • 2366字
  • 2025-08-18 13:02:33

第九章·第一卷潮落

黃河的水裹挾著泥沙,在船底翻涌成暗黃色的浪。沈硯之站在甲板上,手里捏著那枚青玉平安扣,扣身被黃河水汽浸得愈發溫潤。從長安渡口出發已有三日,龍窯的硝煙味早已被河風滌蕩干凈,只有扣心那幅微型水路圖,還留著泰安號的船影——與此刻腳下的木船輪廓,竟有幾分微妙的相似。

“沈先生,顧醫生讓你進去喝藥。”周少彥從船艙探出頭,手里捧著個粗瓷碗,碗沿還沾著藥渣。他的菩提子串換了根新繩,串珠上的琉璃粉已褪盡,只剩下被摩挲得發亮的木質表面,“她說你這幾日總咳嗽,怕是染了風寒。”

沈硯之接過藥碗,苦澀的藥味里混著點甘草的甜。他看向艙內,顧曼卿正坐在矮凳上,小心翼翼地用軟布擦拭那尊終于合璧的不空羂索觀音像。佛首與佛身嚴絲合縫,眉心的琉璃珠在艙內微光下流轉,映得她眼底也泛起細碎的光。

“這佛像的鎏金工藝,與紫金山密窖里的編鐘如出一轍。”顧曼卿抬頭時,睫毛上還沾著點布屑,“我拓了佛身的紋樣,發現竟是唐代‘金銀平脫’技法,這種工藝在安史之亂后就失傳了,沒想到還能在佛像上見到。”

蘇明遠靠在艙門旁,正用布條纏著新磨利的匕首,刀刃映出他胳膊上尚未完全愈合的傷疤。“報上說,長安的殘兵都被繳了械,那個假和尚死在龍窯里,梅社算是徹底散了。”他往黃河里啐了口唾沫,“西洋商社的人也沒好下場,約翰在雪山被埋的消息傳到上海,他們的洋行被巡捕房封了,說是涉嫌走私國寶。”

林若鴻從帆布包里取出那卷金線繡成的總圖譜,正用特制的防潮紙重新包裹。圖譜的最后一頁,留著長安秘閣石壁上那句“物可毀,技難滅”,此刻被河風掀起一角,露出下面一行新添的小字——是她的筆跡:“民國十四年,沈、顧、蘇、周、林共護之”。

“守藏會的人來信說,江南制造局的工匠后人已經收到消息,正等著我們把圖譜送過去。”林若鴻將圖譜塞進桐木盒,盒蓋的鎖扣是個小小的蓮花形,與越窯瓷碗的紋樣相契,“他們說,那些失傳的技藝,或許能在這些工匠手里,重新活過來。”

沈硯之望著黃河兩岸后退的黃土崖,崖壁上的窯洞像一個個沉默的眼睛。他想起泰安號上那個穿月白布衫的年輕人,想起糧行秘道里死去的商人,想起靈隱寺圓寂的慧能方丈,想起雪山里引開追兵的木爾大叔……這些在守藏路上遇見的人,像黃河里的泥沙,雖最終沉于水底,卻悄悄改變著河道的走向。

“周少,你爹的日記,還帶在身上嗎?”沈硯之突然問。

周少彥愣了愣,從懷里掏出個牛皮紙包,里面是幾本燒焦了邊角的日記。他翻開其中一頁,上面畫著半塊合璧玉,旁邊批注著:“守藏者,非守金玉,守其脈也。”字跡被火烤得發脆,卻依舊力透紙背。

“我爹說的‘脈’,大概就是這些技藝吧。”周少彥的指尖劃過字跡,“就像黃河的水,看著渾濁,底下卻藏著千年的泥沙,那是大地的根。”

船行至一處淺灘,船夫吆喝著要靠岸補給。沈硯之跟著眾人下船,岸邊的市集上,一個挑著擔子的貨郎正在叫賣,擔子上擺著些粗制的琉璃珠,陽光下泛著廉價的光。可當貨郎翻過一顆珠子時,沈硯之卻猛地停住了腳步——珠底刻著個極小的“造”字,與江南制造局的標記一模一樣。

“這珠子哪來的?”沈硯之上前問。

貨郎咧嘴一笑,露出兩排黃牙:“是河對岸窯廠燒的,聽說燒窯的老匠師,祖上是造辦處的,手里還留著些老法子呢。”他壓低聲音,“前陣子有個穿洋裝的人來收,給了塊大洋一顆,老匠師愣是不賣,說這是祖宗的手藝,不能給外人。”

沈硯之的心輕輕一動。他摸出那枚和闐玉印,往貨郎的擔子上一放,玉印的纏枝紋竟與琉璃珠的紋路隱隱相合。貨郎看得眼睛發直,喃喃道:“像……真像老匠師說的‘合璧紋’。”

回到船上時,顧曼卿已經將觀音像小心翼翼地放進特制的木箱,箱底墊著從莫高窟帶回來的藏經紙。“守藏會的人說,這佛像要送到杭州的文瀾閣暫存,那里有專人看管,等天下太平了,再請回靈隱寺供奉。”她將木箱鎖好,鑰匙遞給林若鴻,“這把鑰匙,與紫金山密窖的銅鎖是一對,算是南北藏庫真正合璧了。”

蘇明遠正在整理行李,從帆布包里翻出個用油布裹著的東西,打開一看,竟是半塊越窯瓷碗的殘片——是從熱瓦克佛寺流沙井里帶出來的,與沈硯之手里的青瓷碗正好能拼出完整的蓮花。“差點忘了這個。”他把殘片往沈硯之手里一塞,“湊齊了,也算個念想。”

黃河的日落把水面染成金紅色,像熔化的琉璃。沈硯之將平安扣、合璧玉、和闐玉印、瓷碗殘片一一擺在甲板上,五件器物在夕陽下各呈其色,卻在水面投下連成一片的影子——像朵緩緩綻放的蓮花。

“你說,我們算守住了嗎?”周少彥望著那片影子,聲音里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迷茫。

沈硯之沒說話,只是將平安扣重新揣回懷里。扣身貼著心口,能感受到黃河水流的震動,也能感受到自己胸腔里沉穩的心跳。他想起泰安號的煤煙味,想起紫金山密窖的樟香,想起莫高窟的風沙氣,想起雪山琉璃的清冽,想起長安龍窯的煙火——這些氣味混在一處,竟成了種獨屬于守藏人的味道。

船繼續往東行,黃河水漸漸變得平緩。遠處的天際線上,隱約可見運河的帆影,再往前,便是江南。林若鴻說,那里的工匠正等著總圖譜,等著讓失傳的技藝重見天日;顧曼卿說,防疫處的朋友托她帶些新制的疫苗,說亂世里,人命與國寶同樣金貴;蘇明遠說,到了江南,要找老奎喝頓酒,講講長安的冒險;周少彥說,他想在江南找家小鋪子,像他爹當年那樣,守著些老物件,也守著些老故事。

沈硯之摸了摸懷里的平安扣,扣心的水路圖終點,似乎正與前方的河道重合。他知道,潮落之后總有潮起,守藏的路沒有盡頭。但此刻黃河的水正載著他們往東方去,載著合璧的佛像,載著傳世的圖譜,載著五人掌心尚未褪盡的器物溫度——這些,就已足夠。

暮色漫上來時,船艙里點起了油燈。顧曼卿的藥箱、蘇明遠的匕首、林若鴻的圖譜盒、周少彥的日記、沈硯之的平安扣,在燈光下靜靜依偎,像一群歷經滄桑的老友,在黃河的濤聲里,等著下一段旅程。而黃河的水,還在不知疲倦地流著,帶著泥沙,帶著月光,帶著那些沉在水底的秘密,奔向更遼闊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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