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賤籍少年
- 儒商:喪儀起家的圣人
- 文明史鑒
- 3845字
- 2025-08-21 21:27:45
叔梁紇死了。
像一塊被雨水泡透的朽木,在某個濕冷的清晨,無聲無息地斷了氣。
消息傳到顏家莊那間低矮土屋時,顏徵在正抱著剛滿三歲的仲尼,縫補一件破舊麻衣。針尖刺破手指,一滴殷紅血珠洇開在灰白麻布上,她心頭猛地一沉,一股冰冷寒意順著脊椎爬上后頸。
施氏帶著家丁卷進土屋,素麻衣下不見悲戚,只有刻骨怨毒與得逞快意。
“賤婢!”聲音尖利如淬毒針,“克死親夫的喪門星!帶著這野種,滾出叔梁家!”她甚至沒瞥一眼蜷縮在母親懷里、睜著懵懂大眼的男孩。
這對母子,是她門楣上必須剮掉的臭泥巴。
顏徵在臉白如紙,唇哆嗦,發不出聲,她死死抱住兒子,那小小的、溫熱的身體是她唯一的浮木。
家丁粗暴推搡將她和孩子連同幾件破舊衣物,扔出冰冷如鐵的大門。
三歲的仲尼,小臉埋在母親單薄胸口。他聞到母親恐懼的汗味,也聞到門外街道塵土、牲口糞便與某種更深沉、難以言喻的腐敗氣息混合的味道——那是闕里街巷的底色。他不懂“喪門星”、“野種”,但母親身體的劇顫,喉嚨深處破碎的嗚咽——如受傷小獸的哀鳴——深深刻進他最初的記憶。
無處可去。娘家?那個為幾斗黍米就把她賣給老男人的父親?
顏徵在絕望地抱著兒子,從陬邑流浪到闕里。像兩條被遺棄的野狗。
路人目光:憐憫、好奇、更多的是嫌惡與避之不及。竊竊私語如針扎:
“看,野合生子的……”
“克死丈夫,被正室趕出來了……”
“嘖嘖,帶著個小喪門星……”
三歲仲尼茫然抬頭,看著那些指點的、模糊扭曲的面孔。
最終,是街角“順安”殯葬鋪的老鰥夫桑老拐,收留了他們。
非善心,是鋪子缺人手,尤其缺哭喪的女人。
桑老拐微瘸,臉上帶著麻木與市儈精明的混合體。
他打量顏徵在,目光在她年輕憔悴的臉上停留,又掃過她懷里眼神過于安靜的孩子。“后院有間放雜物的棚子,漏風漏雨,但能擋點霜。”聲音干澀,“你,白天洗殮布,縫壽衣,有喪事得哭。嚎得越慘越好。”
他頓了頓,渾濁眼無溫度,“你兒子……”他指仲尼,“小崽子手腳麻利點,掃地,倒夜壺,給死人擦身……學不會,滾蛋。”
沒有選擇。顏徵在低頭,用盡力氣不讓淚掉下,啞聲:“謝……謝桑伯收留。”
從此,顏徵在與仲尼,成了“順安”后院的兩抹幽魂。
棲身之所,是緊挨停尸房的破敗棚屋。
屋頂茅草稀拉,雨天漏雨,晴天漏光。土坯墻裂縫如蛛網,寒風與隔壁停尸間那股特有的、混合草藥、石灰與緩慢陳腐甜膩氣息,無孔不入。
這氣味——死亡緩慢陰冷的吐息——成了仲尼童年最深刻的烙印。
他很快習慣,甚至能安然入睡,小小的身體,似乎天生對死亡有著奇特的耐受。
棚屋堆滿雜物:發霉草席、破損陶盆、沾污麻布、散發陳舊木頭與桐油氣味的棺材板邊角料,這就是家。
顏徵在白日忙碌:
?洗殮布:堿水泡得手指發白潰爛,暗紅污漬如洗不凈的罪孽。
?縫壽衣:針腳必須細密,像縫合破碎的尊嚴。
?哭喪:換上素衣,跪靈前,按桑老拐要求,哭得聲嘶力竭,肝腸寸斷——即使棺材里躺著陌生人。她的哭聲,是鋪子里最廉價的商品。
而仲尼的活動范圍在后院與停尸房:
?掃地:破掃帚比他矮不了多少,掃不盡落葉與紙錢灰燼。
?倒夜壺:惡臭彌漫,有時是停尸房接尸水的瓦盆。
?擦尸:在桑老拐指點下,給付不起“全套”的窮苦死者擦拭身體。
第一次接觸尸體,是個餓死路邊的老乞丐。桑老拐用板車拉回,像扔柴禾扔在停尸房草席上。
尸體僵硬,皮膚青灰,眼窩深陷,嘴微張露焦黃爛牙。混合汗臭、尿臊與緩慢腐敗的濃烈氣味,幾乎讓仲尼嘔吐。
“愣著干什么?打水去!”桑老拐不耐煩踹他一腳,“濕布,從頭到腳擦!手腳麻利!這種窮鬼,裹張破席就埋,擦干凈點,省得招蒼蠅!”
仲尼顫抖,端來冰冷井水。擰干破布,咬牙靠近那冰冷軀體。
手指觸碰到毫無彈性的皮膚,一股寒意順指尖瞬間竄遍全身!
他強忍恐懼惡心,僵硬擦拭。清晰看到皮膚下青紫血管,摸到骨頭僵硬輪廓。
當他擦到那張干癟的臉,那雙空洞、渾濁、凝固著無盡饑餓絕望的眼睛,正直勾勾“看”著他。
那一瞬,仲尼感到的不是純粹恐懼,而是難以言喻的冰冷與……虛無。
生命,如此脆弱廉價,像草芥。他擦得很慢,很仔細,仿佛想從那冰冷軀體上擦出一點“人”的溫度與意義。
桑老拐靠門框抽劣質旱煙,看著這沉默孩子笨拙卻異常認真地擦拭尸體,渾濁眼里閃過一絲訝異。這小子,倒是個干這行的料。
日子在污穢、辛勞與死亡氣息中流逝。
仲尼像株生長陰暗角落的植物,沉默、隱忍,過早學會察言觀色與逆來順受。
他很少說話,那雙眼睛卻越來越沉靜,越來越深。
他目睹太多死亡:貧病老人,夭折孩童,橫死青壯……
也見識桑老拐如何根據死者家屬貧富,熟練切換悲憫或冷漠面孔;如何用“不體面下葬禍及子孫”的鬼話,從悲痛或囊中羞澀的人手里摳出最后幾個銅板。
死亡,在這里被明碼標價,被操弄,被利用。
所謂“哀思”與“禮數”,在桑老拐嘴里,不過是生意經的注腳。仲尼默默干活,默默觀察,默默吸收。
直到他十五歲那年春天。一場盛大葬禮在陬邑舉行。死者是魯國致仕大夫。排場是仲尼從未見過的。
長長的送葬隊伍,如一條緩緩蠕動、披麻戴孝的巨蟒,堵塞整條街道。
靈車華麗,覆蓋繡繁復紋樣帷幔。開道武士盔甲鮮明,戈矛如林;仆從捧明器——陶俑、玉器、青銅禮器——陽光下閃著冰冷光;親屬賓客素服肅穆,步履沉重,哭聲帶著程式化韻律。
最吸引仲尼的,是隊伍中龐大的樂師隊伍。
他們統一黑色禮服,頭戴高冠,手持編鐘、編磬、建鼓、笙、簫、塤……神情莊重,隨一位須發皆白的老樂正指揮,奏響宏大、肅穆、充滿奇異力量的樂曲。
樂聲低沉悠遠,如滾滾雷聲碾過大地,又似嗚咽潮水拍打堤岸,帶著令人心悸的威嚴與秩序感。
街道兩旁擠滿看熱鬧平民,踮腳伸脖,臉上混雜敬畏、羨慕與一絲畏懼。
仲尼擠在人群里——桑老拐派他買便宜香燭。他瘦高個子不顯眼,但那雙深井般的眼,死死釘住樂師隊伍,尤其是鶴立雞群的白發老樂正——
在魯國,他們被稱為“殷儒”。
儒者,非后世錦繡仁義君子。彼時此刻,“殷儒”者,原為殷商司祭,專司溝通幽冥,操弄生死儀軌!至西周滅商,神性剝落,殷商司祭遺裔多淪喪為操弄葬禮、糊口尸臭悲泣間之司儀!
老“殷儒“揮舞的手臂,非指揮樂音,乃調度權力符咒!那肅殺宏大樂章,是比桑老拐坑蒙拐騙更鋒利、更赤裸的刀——它剮開的不是錢袋,是人心!
仲尼猛地想起后院停尸房那些被草席一卷拖去亂葬崗的窮苦尸體。
為什么有人死,能享受山呼海嘯“哀榮”,調動龐大資源彰顯存在?為什么有人死,卻像垃圾被處理,無聲無息,名字不留?
區別在于禮樂!
葬禮排場越大,樂聲越響,越彰顯棺中人尊貴,越鞏固家族地位,越讓圍觀者(包括桑老拐)感到自身渺小卑微!
禮樂在表演!演給活人看!演給鬼神看!演給這等級分明的世界看!
區別在于儀式!
桑老拐那套坑蒙拐騙,在這宏大禮樂儀式面前,在這群“殷儒”精準操控的權柄面前,如臭水溝癩蛤蟆對著九天神龍鼓噪!可笑!可憐!
儀式在震懾!震懾圍觀平民,讓他們匍匐!讓他們敬畏!
區別在于這“殷儒”所執掌儀式背后代表的權力!
真正的力量,非克扣殮布、虛報香燭的下三濫手段!
是這股力量——權力!一種無形、卻比刀劍更鋒利的力量!定義“禮樂”話語權!用“儀式”塑造秩序!
權力在宣告!宣告死者身份!宣告生者地位!宣告等級森嚴不可逾越!
權力無聲,震耳欲聾!無形,重若千鈞!
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混雜激動、渴望與冰冷野心——猛地沖上仲尼頭頂!嘴唇無聲翕動:“禮樂…儀式…權力…儒……”這幾個詞,像燒紅烙鐵,狠狠燙在他心上!
更灼穿了他對“殷儒”那點模糊敬畏——原來高冠博帶之下,裹著的,是與停尸房草席上同樣冰冷、同樣被標價販賣的“工具”本質!
葬禮隊伍遠去,宏大樂聲消散風中。
街道恢復嘈雜。仲尼仍站在原地,如泥塑。
“丘小子!發什么呆!香燭呢?等著被罵啊!”桑老拐罵聲從身后傳來。
仲尼猛地回神!眼底深處瞬間燃起的火焰迅速隱沒,恢復往日沉靜木訥。
他低頭應聲,快步朝香燭鋪走去。
但有什么東西,已在他心底深處,破土而出,瘋狂滋長!
從那天起,城里有大戶喪事,只要桑老拐沒派活,仲尼總設法溜出,遠遠躲人群后,或爬上大樹,貪婪窺視宏大葬禮每一細節。
他不再看哭啼孝子賢孫,不再看華而不實陪葬品。目光如精準錐子,死死釘在樂師身上,尤其那位白發老“殷儒”。
他觀察白發老“殷儒”指揮時手臂揮舞弧度,眼神掃過樂師隊伍的威嚴,如何用細微手勢讓整個樂隊音調瞬間轉變。
他豎起耳朵,拼命捕捉復雜樂聲中的每一音符,每一種節奏變化。
他撿來廢棄竹片、葦管,躲堆放棺材板的角落,偷偷模仿樂器形狀,嘗試吹響、敲打。聲音刺耳難聽,毫不在意。手指被竹片劃破,嘴唇被葦管磨出血泡,渾然不覺。
一次,他溜進桑老拐存放廢棄舊樂器的雜物間,發現一把蒙皮破損的小鼓和一支裂縫陶塤。如獲至寶!
趁夜深人靜,溜到遠離棚屋的后山亂葬崗附近,對著冷月荒墳,一遍遍敲打,一遍遍吹奏。
不成調的鼓點!嗚咽般的塤聲!在死寂亂葬崗回蕩!驚起幾只夜梟,凄厲鳴叫!他并不害怕!相反,在這死亡之地,聽著自己制造的、粗陋卻帶原始力量的聲音,他感到奇異興奮與掌控感!
他想象自己就是那位“殷儒”,指揮無形樂隊,向腳下埋葬無數無名尸骨的土地,向頭頂冷漠蒼穹,宣告著什么!
月光下,少年仲尼的身影被拉得很長,投在荒草叢生的墳塋上。他手中破損的鼓槌每一次落下,都像敲擊在命運那扇沉重而緊閉的大門上。
那不成調的塤聲,嗚咽盤旋,既是對死亡的哀鳴,也是對某種尚未清晰認知的、巨大權力的第一次、充滿野性的試探與召喚。
隔壁停尸房飄來的陳腐氣息,后院桑老拐的罵罵咧咧,關于“喪門星”、“野種”的竊竊私語,似乎都被這荒墳野地的鼓點和塤聲暫時驅散。
在這個冰冷殘酷的世界里,他第一次,用自己的方式,觸摸到了那名為“禮樂”的權力之門的冰冷門環。
(第一卷:喪儀起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