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儒商利刃
- 儒商:喪儀起家的圣人
- 文明史鑒
- 3226字
- 2025-08-21 21:32:09
順安殯葬鋪后院,破敗棚屋。
陳年尸臭、霉味、桐油冷膩氣,早已滲入泥土,蝕透梁木,也浸入孔丘的骨縫。那氣味非時時濃烈,卻如跗骨之蛆,在陰雨天、夜深人靜時,自每一寸朽木、每一捧濕土幽幽滲出,鉆進鼻腔,黏附皮膚,揮之不去。
十七歲的孔丘,身形抽長如瘠地瘦竹,裹在洗白發白、袖口磨破的粗布短褐里。唯有一雙眼,沉似兩口不見底的寒潭,沉淀著遠非此齡該有的靜默、盤算,以及一絲被深壓的、對周遭污穢與不公的冰冷審視。
目光掃過棚屋破敗,掃過院中晾曬、帶可疑暗漬的殮布,最終落向前堂——桑老拐的咳嗽與算盤脆響斷續傳來。
他不再滿足于倒夜壺、擦尸身、掃院落的雜役。
十五歲那場葬禮,一道閃電劈開混沌:“禮樂…儀式…權力…儒…”
這頓悟,如粒毒種,在他心底瘋長,根須盤虬,汲取這污穢土壤一切養分。
桑老拐之流,貪婪蠹蟲,將喪葬行當內卷成坑蒙拐騙的營生!
混亂!低效!無章可循!全憑一張能把死人說活、活人坑死的嘴皮子!
是對“儒”的褻瀆!是無法在喪葬重塑“儒”的禮樂、“儒”的儀式、“儒”的權力!
孔丘嘴角,無人處,牽起一絲極細微的、帶著嘲諷與野心的弧度。
他嗅到了縫隙——一種能將死亡這門古老生意,重新拉回“禮”的軌道,做得更大、更規整、更有利可圖,甚至……觸摸那“禮樂”象征權力邊緣的縫隙!
他,孔丘,要做的不是桑老拐那市儈喪葬!是以商行道!以禮立規!在這污濁泥沼中,厘定禮樂,構建禮儀,重塑秩序!這就是他在喪葬領域的創新——儒商!
他要顛覆現有模式,用他的儒商在儀式中精準掌控哀樂起承,拿捏哭嚎頓挫,用無形鐘鼓、有形隊列,編織森嚴權力之網,勒緊生者敬畏,彰顯死者余威!儒商!這念頭如野火,灼燒他的心!
白日,他仍是沉默寡言、手腳麻利的雜役,低眉順眼。
入夜,或趁桑老拐拄拐哼曲去酒館灌黃湯的空檔,他便如幽靈縮進后院堆放棺板的角落。霉味更重,朽木氣混桐油冷膩。借油燈如豆、搖曳昏光,他在一捆捆廢棄、邊緣毛糙的竹簡背面(桑老拐只認錢,不識字,竹簡等同柴火),用燒焦樹枝尖端,一筆一劃,寫寫畫畫。炭黑痕跡落陳舊竹青上,如隱秘符咒,也似他心中“新儒商”藍圖的初稿。
他畫的是“儒商套餐”,非桑老拐看人下菜碟、隨意加價的把戲,而是規整的、冰冷的、如軍陣森嚴的套餐!
這“套餐”,便是他“儒商”理念基石,是“禮”在商業實踐中的具象化!
他依循魯國刻骨子里的森嚴等級,將喪儀服務清晰劃分三檔,將人間尊卑貴賤,直接投射到死后哀榮之上,用標準化“禮”框定混亂喪葬市場,用明碼標價取代貪婪欺詐:
1.庶人安魂(平民檔)
殮布:粗麻一匹。
壽衣:葛布,無紋。
棺木:薄杉板,桐油薄涂(防蟲)。
哭喪:職業哭喪人一名(專業培訓),哭嚎半時辰。
儀式:簡凈身,入殮,四人抬棺下葬。
總價:紋銀二兩(或等價粟米)。
儒商之核:價廉不失禮,送親體面歸。
2.士林哀榮(士人檔)
殮布:細麻兩匹。
壽衣:絹帛,領袖綴簡云紋。
棺木:柏木,桐油內外三遍。
哭喪:職業哭喪人兩名(一男一女),哭腔準,淚隨聲下,一時辰。
儀式:香湯凈身,口含錢(銅),覆素絹面巾,入殮,親友別(一刻),八人抬棺,撒紙錢。
總價:紋銀十五兩。
儒商之核:彰士族風范,慰逝者清名。
3.大夫歸祉(大夫檔)
殮布:上等生絹三匹。
壽衣:錦緞,紋飾繁復(視財力分級)。
棺木:楠/梓厚棺,內外七遍桐油,描金邊(可選)。
哭喪:職業哭喪人四名(兩男兩女),腔準情悲,淚涌,兩時辰以上。
儀式:全!香湯香料凈身,口含玉蟬(青玉),覆金縷玉面(錦帛金線鑲),入殮,停靈一日吊唁(供茶點),十六人抬棺,全套紙扎明器(車馬仆從),撒特制“金箔”錢,下葬封土立簡碑(青石)。
總價:紋銀五十兩起(上不封頂,視附加)。
儒商之核:盡顯尊榮,福澤后世!
每檔詳列項目、材質、數量、時間、價格。
孔丘甚至繪了簡圖:壽衣樣式、棺木厚度、哭喪站位、抬棺隊列。
冰冷數字與森嚴條目,如同軍令,將死亡哀榮精確切割、標價出售。
這不夠。他深知桑老拐臨時抓人哭喪的粗劣把戲,上不得臺面,更撐不起他那套標榜“合乎禮”的儒商套餐(尤其士人、大夫檔)。
那干嚎或涕泗橫流的哭法,只會拉低檔次,暴露草臺班子本質。他的儒商,需要一支專業化哭喪隊伍,如一把鋒利、可操控的刀。
目光越過棚屋破窗,投向前堂角落那個沉默身影——母親顏徵在。
十余年鋪中哭喪生涯,早將這女人真實悲慟榨干,只剩麻木的職業表演。
她的哭聲,能依桑老拐所求,切為凄厲、哀婉、絕望諸式,淚亦收放自如——雖早已與真悲無關。
“娘,”一夜深,油燈下,孔丘看著疲憊母親,聲平,含不容置疑之力,“往后鋪里有喪,您別哭了。”
顏徵在愕然抬頭,昏光里,兒子半明半暗的臉,眼神深得令她心悸。
“我教您新的。”孔丘取出一片刮平竹片,上刻符號與字,“我編了幾種哭腔、詞。您按此練。哭,不能瞎哭。要哭出身份,哭出規矩,哭出……價。”
顏徵在看著竹片上陌生符號與兒子冷如冰的眼神,一股寒意自腳底竄起。她張了張嘴,終無言,只默然點頭。
她早已習慣順命,對兒子……有種模糊的、帶懼的依賴。
孔丘著手訓練“哭喪職業團隊”。除母親,他還物色了幾個鋪子附近乞討或打零工的婦人。
共同點:嗓門大、膽子大、對生活麻木,為幾個銅錢,什么都敢干。
訓練場設在后院那片亂葬崗邊上——空曠,風穿蒿草嗚咽,野狗不常來,哭得再難聽也吵不到活人,只地下枯骨或許無聲傾聽。
訓練嚴苛,殘忍,帶著鍛造兵刃般的冷酷。
“哭!不是嚎!聲音從這里出來!”孔丘指著自己橫膈膜位置,對一憋足勁、脖子青筋暴起如蚯蚓、卻只發出破鑼般刺耳干嚎的婦人厲喝。
婦人一愣,茫然看他,像被鞭子抽懵的牲口。
“想象!用力想!”孔丘聲如淬火冰,“想象你死了老公!你唯一的兒子掉河里淹死了!你以后沒活路了!要餓死了!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婦人渾身劇顫,渾濁眼里閃過一絲真實恐懼痛苦——想起前年黃河大水沖走的老公和獨苗兒子,想起每日饑腸轆轆、受人白眼的凄惶。
“哇!”一聲撕心裂肺哭嚎猛地爆發!聲音帶著撕裂般痛苦絕望,在空曠亂葬崗回蕩,驚起幾只烏鴉!
“好!就這味兒!記住這感覺!”孔丘冷眼旁觀,臉無動容,如鐵石心腸工匠捶打燒紅鐵胚,“但還不夠!要控制!要收!不能一直嚎!要像……像唱歌!有起承轉合!有高低起伏!”他親自示范,聲陡然拔高,凄厲如刀:“‘夫啊——(高亢、穿透)’”,隨即聲調一轉,拖長,哀婉如泣:“‘你咋就撇下俺們走了啊——’”,最后低沉下去,帶哽咽顫抖尾音:“‘留下俺可怎么活啊……’對!就這樣!眼淚!眼淚要跟上!不是讓你真傷心!是讓你‘演’傷心!手指蘸點姜汁抹眼角!快!現在!”
另一婦人哭太投入,鼻涕眼淚糊一臉,換氣不及哭到打嗝,發出不合時宜“呃”聲。
“停!”孔丘猛地皺眉,眼神銳利如針,“太過了!鼻涕收一收!打嗝像什么樣子!”他指婦人,聲冰冷,“你哭的是士大夫的親娘!不是你家死了頭老母豬!要哀而不傷!懂不懂?要體面!要……合乎身份!眼淚要流,不能淌成河!聲音要悲,不能破了音!要像……像秋天的雨,綿綿不絕,帶著寒氣,卻不至于泛濫成災!”
他如冷酷導演,無情煉金術士。他將婦人記憶中真實悲痛、生活里沉重苦難,從心底最深處挖掘出來,碾碎、提純,再按他設定“儒商套餐”需求,重新組裝、塑形,最終打造成標準化、可供出售的“哀傷表演”。
哭聲成流水線產品,眼淚成計價砝碼,真實痛苦成鍛造冰冷商品的燃料。
每一次訓練結束,婦人們如虛脫,眼神空洞。孔丘則仔細記錄每人優缺點,在竹片上勾畫改進方案。亂葬崗的風嗚咽,似為這被標價出售的哀傷悲鳴。
就在孔丘秘密打磨“標準化喪儀套餐”與“職業哭喪人”這兩把儒商利刃時,一個絕佳機會,如天上掉下的餡餅,不期而至。
這餡餅,裹著權力的油腥,散發著改變命運的誘人香氣,也暗藏未知的鋒刃。
孔丘嗅到了,眼底寒潭深處,幽藍火焰無聲躍動。
冰鑄的儒商利刃,即將迎來第一次淬火試鋒。
(第一卷:喪儀起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