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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華陽點死

冰冷,堅硬,帶著地底深處特有的陰寒濕氣。

李佐塵盤膝坐在冰冷的石地上,后背緊靠著同樣冰冷的巖壁。赤裸的上身遍布著暗紅與青紫交錯的潰爛傷痕,如同被反復撕扯后又粗糙縫補的破布。傷口處傳來陣陣麻癢和深沉的悶痛,那是九幽黃泉引劇毒淬煉后,新生的血肉在艱難地彌合創傷。每一次細微的呼吸,都牽扯著尚未完全愈合的皮肉,帶來絲絲縷縷的刺痛。

左眼的灼痛感依舊如同跗骨之蛆,但似乎被某種更深沉的冰冷所覆蓋,如同冰層下的暗火。視野邊緣殘留著揮之不去的黑翳,瞳孔深處,那兩枚墨玉勾玉在模糊的光影中若隱若現,散發著一種沉淀下來的、冰冷的幽光。小腹丹田處一片空虛,那點微弱的內力早已在昨日的極限壓榨中徹底枯竭,只留下如同被掏空般的深重疲憊和無處不在的酸楚。

石室死寂。角落的油燈不知疲倦地燃燒著,昏黃的光暈將他孤寂的身影投射在身后粗糙冰冷的巖壁上,拉得細長而扭曲。甬道的黑暗深邃依舊,如同凝固的墨汁。那個眼眶凝結著暗紅血痂、只剩下兩個黑洞洞窟窿的灰衣死士,如同永恒的冰冷雕塑,無聲地佇立在陰影邊緣,“注視”著他。

腳步聲。

并非玄鐵重甲踏地的鏗鏘,而是極其輕微、仿佛踏在塵埃上的聲音。但每一步落下,都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精準地敲打在石室的死寂上,也敲打在李佐塵緊繃的心弦上。

袁天罡高大的身影無聲無息地浮現在甬道口。今日,他沒有穿戴那身沉凝如深淵的玄鐵重甲,只著一身寬大、垂墜感極強的玄色布袍。布袍的質地異常古樸,沒有任何紋飾,純粹的黑色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線,將他本就高大的身形襯托得更加淵渟岳峙。猙獰的覆面頭盔依舊遮住了全部面容,只留下兩道深不見底的冰冷眼孔。

他緩步走來,寬大的袍袖垂落,隨著步伐微微擺動,如同垂天之云。石室中無形的壓力隨著他的靠近而驟然提升,空氣仿佛都變得粘稠沉重。他徑直走到石室中央,在那塊散發著幽幽寒光的玄冰魄玉臺旁停下。

李佐塵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昨日那“第一道痕”的冰冷宣判,如同懸頂之劍。

袁天罡并未立刻看向他。他的目光落在玄冰魄光滑如鏡、流轉著幽藍星芒的表面,覆面頭盔微微低垂,似乎在審視。然后,他緩緩抬起帶著玄色布手套的右手——那手套的材質似乎與衣袍相同,柔軟而深邃。

他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近乎儀式般的專注。右手五指張開,對著玄冰魄光滑的表面,凌空虛虛拂過。

沒有聲音。

但在李佐塵模糊的感知中,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凝練到極致的能量場,如同無形的刻刀,隨著袁天罡手指的拂動,在玄冰魄那堅不可摧的表面掠過!那股力量并非剛猛霸道,而是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穿透性和…精準!

李佐塵的左眼瞳孔深處,那兩枚沉寂的勾玉不受控制地微微顫動了一下。在猩紅與黑翳交織的模糊視野里,他仿佛“看”到,在袁天罡手指拂過的軌跡上,玄冰魄內部那凝練如實質的冰藍星芒流轉,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幾乎無法察覺的遲滯和紊亂!仿佛有某種無形的“楔子”,精準地刺入了那永恒流轉的力量循環之中!

袁天罡的手指停住了。他緩緩收回手,覆面頭盔轉向李佐塵的方向。冰冷的眼孔穿透昏暗的光線,落在他遍布傷痕、赤裸的上身上。

“過來。”低沉沙啞的聲音響起,沒有任何情緒,如同在召喚一件物品。

李佐塵掙扎著站起身。身體的劇痛和疲憊讓他動作僵硬而遲緩。他拖著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挪,走到袁天罡身前丈許處站定。冰冷的寒氣從玄冰魄上散發出來,刺激著他裸露的皮膚。

袁天罡寬大的袍袖微微一拂。

“叮叮當當……”

一陣清脆悅耳的金屬撞擊聲響起。數十根長短不一、閃爍著森冷銀光的細針,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從袁天罡的袍袖中滑落,整齊地懸浮在他身前的半空中!

這些銀針細如牛毛,針尖閃爍著一點極其凝聚、幾乎難以察覺的寒芒。針身光滑,沒有任何紋飾,唯有針尾處極其細微地刻著一個古老而奇異的符號,形似燃燒的火焰,又似流動的星辰。

銀針懸浮在空中,微微震顫,發出極其細微的嗡鳴,如同饑餓的蜂群,散發著一種內斂而致命的鋒銳氣息。

“此乃華陽針。”袁天罡的聲音冰冷地響起,“取天外隕鐵之精,淬地心熔巖之火,千錘百煉而成。針體至柔至韌,針尖至剛至銳,可破天下至堅,亦可渡世間至柔。”

他的目光掃過懸浮的銀針,最終落回李佐塵身上。

“華陽針法,乃上古奇術。本為調和陰陽,梳理經絡,起死回生之妙法。”袁天罡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停頓,覆面頭盔下冰冷的眼孔仿佛穿透了李佐塵的身體,“針行于竅,氣貫于脈,一念生,一念死,皆在針尖方寸之間。”

“生?”袁天罡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如同俯視螻蟻般的漠然,“那是醫者的把戲。”

他微微抬手,一根長約七寸的華陽針無聲無息地脫離懸浮的針群,如同被賦予了生命,懸停在袁天罡的指尖。針尖那點凝聚的寒芒,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

“死,”袁天罡的聲音如同淬毒的冰刃,每一個字都帶著凍結靈魂的力量,“才是兵器的歸宿。”

話音落下的瞬間,袁天罡指尖懸停的那根華陽針動了!

沒有破空聲,沒有軌跡!仿佛直接跨越了空間的距離!

李佐塵只覺得左肩肩井穴的位置猛地傳來一陣極其細微、卻深入骨髓的刺痛!如同被冰錐瞬間刺穿!他甚至來不及反應!

他猛地低頭看去!

那根七寸華陽針,赫然已經精準無比地刺入了他左肩肩井穴!針尾微微顫動,發出細微的嗡鳴!針尖刺入的深度、角度,都妙到毫巔!一股冰冷刺骨、凝練如實質的細微氣流,正順著針身,如同跗骨之蛆般,瘋狂鉆入他的穴位深處!

洞察!

死亡的威脅瞬間引爆了寫輪眼!李佐塵瞳孔深處的雙勾玉瘋狂旋轉起來!猩紅的視野中,他能清晰地“看”到那根銀針刺入的角度、深度!更能“看”到那順著針身涌入的、凝練如鉛汞的灰色氣流!那氣流并非胡亂沖擊,而是如同最精密的毒蛇,精準地刺向他穴位深處幾條極其細微、卻至關重要的經絡節點!

如果讓這股氣流完全刺入、截斷那些節點,整條左臂的經絡將瞬間壞死!甚至這股陰寒霸道的力量會逆沖心脈!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袁天罡那帶著玄色布手套的左手,快如閃電般拂過!兩根手指如同拈花般,極其精準、極其輕柔地搭在了那根顫動的華陽針針尾之上!

動作輕柔得如同拂去塵埃。

但就在他手指搭上的瞬間——

“嗡!”

針尾的嗡鳴驟然加劇!針身以肉眼難辨的頻率高速震顫起來!那原本瘋狂鉆入、試圖截斷經絡節點的陰寒氣流,在這股奇異的震顫之力引導下,如同被馴服的毒蛇,驟然改變了方向!不再沖擊要害節點,反而沿著另一條相對寬敞、卻并非要害的經絡分支,勢如破竹般直沖而下!

“嗤!”

一聲極其輕微的、如同氣刃破體的聲響!

李佐塵左臂外側,距離手腕三寸處,一處無關緊要的皮肉猛地爆開一個細小的血洞!一股凝練的灰色氣勁如同實質的冰錐,混合著細碎的血肉,飆射而出,狠狠撞擊在遠處的巖壁上,留下一個深不見底的小孔!

劇痛傳來!但比劇痛更讓李佐塵心驚的是那生死一線間的轉換!

袁天罡緩緩收回手指。那根染血的華陽針無聲無息地從李佐塵肩井穴中退出,懸浮回半空的針群之中。

“看到了嗎?”袁天罡冰冷的聲音響起,如同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針尖所指,即是死穴。針氣所至,即是黃泉。”

“華陽針法的精髓,不在救人,而在點死。”他覆面頭盔下冰冷的視線掃過李佐塵左臂上那個細小的、正在滲出鮮血的血洞,“找到那一點,最細微、最致命、最不可能被察覺的‘死點’,然后——刺穿它。”

“用最輕柔的力,送最致命的死。”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懸浮的華陽針上。

“你的眼睛,能看穿皮肉,洞察氣機流轉,能捕捉那稍縱即逝的‘死點’。”袁天罡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這是你的天賦。”

“但你的力,”他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刺骨的輕蔑,“散亂如沙,粗糙如礫。連駕馭一根針的資格都沒有!”

話音落盡,袁天罡寬大的袍袖再次一拂。

“咻咻咻——!”

數十根懸浮的華陽針如同受到召喚,化作一片森冷的銀色流光,瞬間沒入他寬大的袍袖之中,消失不見。

石室再次陷入死寂。只有李佐塵左臂傷口處細微的滲血聲,和他壓抑的喘息。

袁天罡不再看那傷口,轉身走向石室中央那個刻畫著古老陣圖的區域。他站在陣圖邊緣,玄色布袍無風自動,寬大的袍袖垂落。

他緩緩抬起雙手,在身前虛抱成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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