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消毒水味混著窗外的桂花香,在病房里漫成淡淡的霧。青年趴在床邊打盹,指縫還攥著妹妹的小手,她的吊瓶快打完了,藥液順著透明的管子往下滴,像串沒聲音的鐘。
七道煙縷懸在病房的空調出風口,冷氣流讓煙縷微微蜷縮。傲慢的白光忽然動了,在青年汗濕的發梢停頓片刻,聲音比晨霜還清:“貪婪,送他個東西?!?
貪婪的算盤“啪”地一聲脆響,算珠上浮現出細碎的光紋,像數不清的星子:“送東西?他的修車鋪還堆著半箱沒修的零件,家里的米缸只剩個底,要金要銀?”
“要能讓他撐下去的?!卑谅陌坠鈷哌^床頭柜上的繳費單,數字被妹妹用鉛筆涂了又改,改成個小得多的數,“別搞那些虛的。”
懶惰的煙縷裹著枕頭蹭了蹭貪婪,鼻音發悶:“快點快點,我困了。最好是能讓他一夜修好所有東西的寶貝,省得天天耗在這兒,我都看膩了。”
“哪有那種東西?!必澙返乃惚P轉得飛快,算珠碰撞聲里滾出個核桃大的物件——青黑色的,像塊被歲月磨圓的鐵,表面刻著細密的紋路,邊緣還嵌著三顆小米粒大的銀星?!斑@是五千年前,良渚玉匠給女兒做的‘鎮尺’,其實是塊隕鐵,能自己吸住鐵銹,還能讓鈍了的工具變鋒利。”
色欲的暖光裹住那塊隕鐵,紋路在光里慢慢舒展,像片縮小的星圖:“你看這紋路,是‘守’字的古寫法,當時玉匠怕女兒被山匪欺負,把它嵌在女兒的工具箱里,說‘鈍了的鑿子能磨利,碎了的心能補圓’?!?
暴食的煙縷在隕鐵上空繞了圈,煙縷上沾著點桂花香:“這鐵能吸油,上次見商周的廚子用它擦鐵鍋,一點油星都不留。他修車鋪的零件總沾灰,正好用得上?!?
暗(嫉妒)的冷光碰了碰隕鐵邊緣的銀星,銀星瞬間亮了下:“銀星是用河伯的鱗片融的,能避點小災小難——比如有人再往他工具箱里塞沙子,沙子會自己掉出來。”
明(嫉妒)的暖光輕輕晃了晃:“但它認主,只護心里有‘守’字的人。當年玉匠的兒子想拿它去換錢,碰一下就被燙出個燎泡。”
傲慢的白光對著隕鐵點了點,青黑色的鐵面上忽然浮出層薄光:“快點?!?
貪婪的算盤又響了三聲,隕鐵順著氣流飄下去,輕輕落在青年搭在床邊的工裝口袋里??诖镞€揣著妹妹昨晚塞給他的薄荷糖,糖紙的塑料味混著隕鐵的土腥味,像把舊鑰匙開了把新鎖。
青年猛地驚醒,以為是妹妹動了,抬頭卻見她睡得正香,睫毛上還掛著點淚——剛才護士來拔針,她怕疼,攥著他的手哭了小會兒。他摸了摸口袋,指尖觸到塊冰涼的硬物,掏出來時,隕鐵在晨光里泛著暗啞的光。
“這是……”他愣住了,指腹撫過那些細密的紋路,像摸著片陌生的掌紋。上周修貨車時崩斷的扳手就放在床頭柜下,他順手拿起來,隕鐵剛碰到扳手的斷口,就聽見“嗡”的一聲輕響,斷口處的毛刺居然慢慢磨平了,鈍了的刃口泛出淡淡的銀亮。
“公元前2000年,烏爾城的鐵匠丟了祖傳的鐵錘,”貪婪的算盤在半空慢悠悠地響,算珠上的光紋映著青年的臉,“當時的火神偷偷放了塊星鐵在他的砧子下,他打出來的犁,比之前鋒利三倍,卻從不傷苗。”
青年把隕鐵攥在手心,冰涼的溫度順著指尖往骨縫里鉆,后腰的舊傷居然不那么疼了。他低頭看了看妹妹,她的眉頭舒展開了,大概是夢到了什么甜的,嘴角翹成小小的月牙。
“哥,你手里拿的啥?”妹妹醒了,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黏糊,視線落在隕鐵上,“像塊小石頭,挺好看的。”
青年把隕鐵放進她的手心,她的小手剛能握?。骸皳斓?,你看它涼不涼?夏天揣著能降溫?!?
妹妹咯咯地笑,把隕鐵貼在臉頰上,冰涼的觸感讓她打了個哆嗦:“像冰淇淋!哥,它上面的花紋像不像你工具箱里的齒輪?”
青年的心猛地一跳——那些紋路他剛才沒細看,此刻借著晨光才發現,真的像極了他最常用的那套齒輪,齒紋的弧度、間距,分毫不差。他想起剛才扳手的變化,突然明白這東西絕不是普通的石頭。
“收好。”他把隕鐵放進妹妹的書包側袋,那里還裝著她攢的糖紙,“別弄丟了,說不定能換個新書包?!?
“不換!”妹妹把書包往懷里抱了抱,“它跟我親,剛才貼我臉的時候,我好像聽見嗡嗡響,像小蜜蜂?!?
七罪的煙縷在空調口看著,懶惰打了個哈欠:“總算送出去了,這石頭擱我這兒三千年,早看煩了。當年從良渚遺址飄過時撿的,那玉匠臨死前還攥著它,說‘我女兒的鑿子再也不會鈍了’?!?
“它認人?!卑谅陌坠廪D向青年磨破的袖口,那里沾著點妹妹的口水——剛才她睡著時流的,“他護著妹妹,它護著他的工具,算扯平。”
中午張奶奶來送飯,帶來個保溫桶,里面是番茄雞蛋面,臥著兩個荷包蛋?!巴鯉煾祫偛湃ヤ佔永锟戳耍睆埬棠掏嗄晖肜锾砹松诇罢f你上次修的貨車幫他拉了趟急活,結了筆現錢,讓我先給你墊著醫藥費?!?
青年剛想說謝謝,就見張奶奶從布包里掏出串鑰匙:“老王把他那間空著的小倉庫給你用,放零件正好,省得你總在鋪子里堆著,招灰。”
妹妹舉著隕鐵湊過來,把它放進張奶奶的手心:“奶奶你摸摸,它會變魔術,能把鈍東西變尖?!?
張奶奶捏了捏隕鐵,忽然笑了:“這物件看著眼熟,像我家老頭子年輕時在工地上撿的那塊,說能避邪。他走的那年,把它埋在石榴樹下了,說‘護著我孫女’。”
青年的心又是一震,低頭吃面時,發現面條根根分明,一點沒坨——保溫桶是普通的鐵桶,平時半小時就坨了,今天卻像剛出鍋的。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隕鐵,剛才順手放回去了,此刻正隔著布料發燙,像顆小小的太陽。
下午醫生來查房,說妹妹恢復得快,明天就能出院,但得在家休養兩周,不能劇烈活動?!搬t藥費王師傅幫你交了大半,”醫生遞給他張清單,“剩下的記賬上,你啥時候方便啥時候給?!?
青年攥著清單,指腹把紙邊捏出了褶。走到走廊時,手機響了,是物流公司的老板:“小李,上次那臺發動機修好了嗎?我這邊急著用,加錢,你今晚弄好就行。”
他回到病房時,妹妹正用隕鐵在紙上畫畫,鐵尖劃過紙面,居然留下淡淡的銀痕,像支不用墨的筆。“哥,你看我畫的小熊,”她舉著紙笑,“它會發光!”
青年接過紙,銀痕在光下泛著柔和的亮,像妹妹眼里的星星。他突然想起修車鋪那臺被砸壞的發動機,還有堆在墻角的零件,心里那團被醫藥費、房租、零件費堵著的悶火,居然順著隕鐵的涼意慢慢散了。
“今晚哥回鋪子加班,”他摸了摸妹妹的頭,“明天來接你回家,給你做番茄雞蛋面,放三個荷包蛋。”
妹妹把隕鐵塞進他手里,小手按住他的手背:“帶著它,它會幫你的。”
七道煙縷跟著青年飄出醫院,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手里的隕鐵在光里泛著青黑色的光,像塊會呼吸的石頭。路過修車鋪時,他停了停——王師傅帶著幾個老街坊正在收拾,碎玻璃掃成了堆,被鋸壞的招牌換了塊新的,上面是王師傅寫的“老李修車”,筆鋒比他爸當年的還硬朗。
“小李回來啦?”王師傅揮揮手,“發動機我們給你搬到倉庫了,零件都撿得差不多,就是你那套梅花扳手……”
青年心里一緊,那是他爸留下的寶貝,上次被綠毛他們扔在泥里,銹得不成樣子。他快步走進倉庫,卻見那套扳手擺在最顯眼的木箱上,銹跡居然沒了,扳手的齒紋亮得能照見人影,像剛買的新的。
“剛才我想擦擦,”王師傅的老伴笑著說,“剛碰到扳手,就看見塊小石頭從零件堆里滾出來,在扳手上蹭了蹭,銹就沒了,神了!”
青年摸出兜里的隕鐵,它的溫度比剛才高了點,表面的紋路隱隱發亮。貪婪的算盤在倉庫的房梁上響了,算珠聲里帶著點得意:“良渚玉匠當年用它磨過玉琮,三千年的土銹,一蹭就掉。這點鐵繡,算個啥。”
“別得意了?!睉卸璧臒熆|裹著枕頭落在木箱上,“他今晚要修發動機,你這破石頭能讓他不困?”
“不能,但能讓零件自己歸位?!必澙返乃惚P轉得飛快,“你看那臺發動機的活塞,剛才還歪著,現在是不是正了?隕鐵的紋路能引著金屬走,就像河流引著魚?!?
青年沒注意七罪的對話,他已經蹲在發動機前,手里的扳手碰到螺栓時,隕鐵突然輕輕震顫,螺栓像長了腳似的,自己往螺孔里鉆,他只需要輕輕一擰就緊了。月光從倉庫的氣窗照進來,落在發動機的齒輪上,齒紋間的鐵屑正順著隕鐵的引力,慢慢聚成小小的堆,像被磁鐵吸住的針。
“公元前1500年,古埃及的造船匠修法老的船,”貪婪的算盤在他頭頂響,“尼羅河神偷偷把塊星鐵放進他的工具箱,船板自己拼得嚴絲合縫,連縫隙里的木屑都自己排出來了?!?
青年的額頭滲著汗,卻越修越精神。他發現這隕鐵不僅能修工具,還能“聞”出零件的毛病——哪個齒輪快磨壞了,它會發燙;哪個螺絲松了,它會輕輕抖。凌晨三點時,發動機終于修好了,他按下啟動鍵,轟鳴聲平穩得像呼吸,比出廠時還好。
“哥!”倉庫門口傳來妹妹的聲音,張奶奶牽著她的手,她懷里抱著個保溫桶,“我給你送早飯了,張奶奶說你肯定沒吃?!?
青年跑過去,看見她后腰的繃帶換了新的,臉色也紅潤了些,心里的石頭落了地。妹妹把保溫桶塞給他,里面是小米粥,上面漂著個荷包蛋,蛋黃是溏心的,像她的小拳頭。
“你咋來了?”他摸了摸她的額頭,沒發燒。
“我想你了?!泵妹悯谀_把隕鐵從他口袋里掏出來,放進自己的小兜,“它說你快修好了,讓我來給你加油。”
七罪的煙縷聚在倉庫的門框上,看著青年一口口喝粥,妹妹在旁邊數他修好的零件,數到第十個時,打了個哈欠。色欲的暖光裹著她的發梢:“她凌晨四點就醒了,說‘哥肯定餓了’,非讓張奶奶煮粥,自己剝了個雞蛋,說‘溏心的哥愛吃’。”
“隕鐵沒騙她?!必澙返乃惚P響了聲,算珠上的光紋慢慢暗下去,“它剛才確實在發動機上轉了三圈,像在報時?!?
傲慢的白光轉向東方,晨霧正在散開,第一縷陽光從氣窗鉆進來,落在隕鐵上,三顆銀星同時亮了,像眨了眨眼睛?!八J她了?!卑谅穆曇衾飵еc不易察覺的軟,“良渚玉匠的女兒當年也總把它揣在兜里,說‘它比爹的胡子還暖’。”
物流公司的車來拉發動機時,老板看著青年手里的隕鐵,突然“咦”了聲:“這東西我好像見過,我爺爺是修鐵路的,說當年修京滬線時,從土里挖出來塊一樣的,能讓鐵軌接口自己對齊,后來丟了……”
青年沒接話,只是把隕鐵放進妹妹的書包,那里有她的獎狀、糖紙,還有半塊沒吃完的薄荷糖。老板遞來的工錢比說好的多了兩百,他想找零,老板擺擺手:“下次有活還找你,你修的東西,踏實。”
回到家時,妹妹把隕鐵放在窗臺上,讓它曬曬太陽。修車鋪的門開著,王師傅正在幫他釘新的警示牌,上面的小熊舉著扳手,比妹妹畫的還精神。青年走過去,拿起錘子,隕鐵在兜里輕輕震了下,他的手穩得像生了根,釘子敲得又快又直。
“你看他的錘子,”暴食的煙縷在釘帽上停了停,“上次被黃毛扔到泥里,錘頭都歪了,現在居然正了,隕鐵在幫他校直呢?!?
“不止?!卑担刀剩┑睦涔饴湓诮纸牵抢镉袃蓚€穿校服的孩子在撿垃圾,是綠毛的弟弟和黃毛的妹妹,“他們剛才往鋪子里看了三眼,手里的垃圾袋捏得很緊,像在認錯。”
明(嫉妒)的暖光笑了:“隕鐵的銀星剛才閃了閃,大概是嚇著他們了。”
青年釘完最后一顆釘子,轉身時看見妹妹正把隕鐵放在她的小書架上,和獎狀并排擺著。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隕鐵的紋路在墻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像片小小的森林。
“哥,它說以后會幫我們看好家?!泵妹弥钢白诱f,“還說你修東西的時候,它會唱歌?!?
青年走過去,摸了摸隕鐵,它確實在輕輕震顫,發出只有他們能聽見的嗡鳴,像無數把小扳手在齊奏。他突然想起昨晚修發動機時,好像真的聽見了細碎的調子,像媽媽以前哼的搖籃曲。
七道煙縷在屋頂上飄著,看著妹妹趴在桌上寫作業,隕鐵在她手邊轉著圈,像個聽話的小陀螺;青年在鋪子里修自行車,每碰到難擰的螺絲,兜里的隕鐵就會熱一下,像在說“我在呢”。
貪婪的算盤慢慢轉著,算珠聲越來越輕:“當年良渚玉匠說,好東西不是能換多少銀錢,是能陪著人過日子,鈍了的能磨利,散了的能攢齊。”
懶惰打了個哈欠,枕頭虛影上沾了片桂花:“總算不用看他皺眉頭了,他一皺眉,我就犯困?!?
傲慢的白光在煙縷群里轉了圈,像只無形的手,輕輕碰了碰每道煙縷。七道煙縷慢慢升高,融進午后的陽光里,隕鐵在窗臺上閃了閃,像在說“再見”。
他們知道,這隕鐵不會讓生活變魔術,該修的車還得修,該吃的苦還得吃。但它會像顆沉默的星,陪著青年握緊扳手,陪著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