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德凱至。其為諸班董中最年少者,年廿六,長余三歲。賴父蔭,少為初中副校長。然尚有常務副校長二,皆德高望重。凡成人班事,皆其奔走,獲利亦豐。性慷慨,待人誠,智甚敏,然不主動謀人,與余相得甚歡。
余方戲于室,老金引之至,謂余曰:“夜有京客,小陳非外人,今日托汝?!庇囝h首曰:“勿憂,主且忙?!?
老金聲粗曰:“明月酒店已致電,屆時署吾名可也?!钡聞P聞之,急謝曰:“金主任過矣!皆自家人,巷尾小店即可。”老金曰:“正為自家人,故犒之。小池素稔,勿拘禮。青啤兩箱,飲畢乃歸?!钡聞P貌恭,意甚得,溢于顏面。
老金去,二人乘輿至明月酒店。一姝女迎于門,恭問:“先生幾位?”余曰:“二,已預訂?!迸皩?,粉裙及膝,皓腕纖脛,腰肢輕擺,柔韌可觀。德凱緊隨,心甚蕩之,思窺春光。
至雅間,室甚小,方桌容四。女問:“開幾瓶?”德凱曰:“先開六瓶?!庇嘣唬骸瓣惛缥疬^急,量已備?!钡聞P曰:“丈夫當猛,女子所喜。”女抿唇而笑,面微紅,手啟六瓶。余曰:“當著女娃,言語宜謹,此良家女也?!钡聞P曰:“吾曹非正人乎?”轉問女:“年幾何?”女笑曰:“十有八。”德凱曰:“未入大學?”女柔曰:“中專畢業即從業?!钡聞P曰:“欲入大學否?”女笑曰:“然。”
陳德凱授以名片,曰:“此乃吾通訊之法,可隨時相告。“吾勸曰:“且緩論事,先飲此杯。“德凱謂女子曰:“卿亦就坐,吾為東主?!拔岚碘猓捍巳斯冢D瞬即攬業務。女子對曰:“先生恕罪,吾店有規,不敢奉命。“德凱哦然,作深沉狀,曰:“異日當專設薄酌?!芭訝N然一笑,退立門側,粉臂交疊于腹前。
俄而肴饌畢陳,女子注酒滿觴,斂衽立門,唇含淺笑,目含迷離,若有所思,又若無所睹。吾舉杯曰:“首杯為敬,恭迎陳兄至潭水。旬月未見,不知近日何忙?“德凱瞇眸不言,但曰:“飲,飲?!把援厓A杯,咕咚有聲。杯容二兩半,四盞恰合一瓶。及二人盡一瓶青啤,德凱已露醉態,言語漸澀,卻愈澀愈言。女子適時啟新釀二瓶,德凱曰:“吾與賢弟首飲此釀,數十載杯中物,未嘗如此暢懷。酒逢知己,今日盡興,當浮大白。“
吾思己為東道,不可使客酒缺,乃曰:“且徐飲,若不能盡,可稍緩,手勿釋杯即可。”德凱曰:“果然快哉?!毖援呥诉孙嫳M,面本黑紅,飲后愈赤,自頸及手,凡外露肌膚皆紅。吾見其緋紅,暗自思忖:若復飲,其腰間物或亦赤乎?德凱將酒瓶啪置案上,旋轉頭,謂門側女子曰:“抱歉,抱歉,吾手已腫。”女子對之莞爾,風情萬種。德凱未察,吾獨見之,不覺身酥。
陳德凱曰:“去歲夏,吾校有一婦,年方三十許,素與夫不睦。因事初求家父,后乃尋吾。其夜已逾夜半,猶造吾家。“
我一本正經地道:“你口味還挺重,喜歡熟女?!标惖聞P道:“你不懂。”
陳德凱言畢,放聲大笑,其聲震屋瓦,類男子版梅超風。其笑悠長,連綿不絕,余音繞梁,三日不絕,聞者毛發皆豎。乃舉杯曰:“飲。”此動作已歷千萬次,故駕輕就熟,姿態老到。既釋杯,面露得色。
我道:“你可要小心點,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彼正當虎狼之年,君若羔羊,慎被吞噬。君雖經世事,然年齒尚少,閱歷未深。彼于君前作此媚態,亦能施于他人。此類人眼中無男子,唯權勢、貨財、聲名耳,其貪念不讓須眉。
德凱聞言,戚容驟生。其酒后情性,變幻若孩童:方始縱聲大笑,聲傳數里;俄而一言觸動,便愁眉淚眼。吾與相處既久,熟知其性。彼戚然曰:“初時彼或逢場作戲,然日久假亦成真。一夕,彼謂吾曰:'愿與君成婚。'吾大驚,游戲尚可,婚字太重。吾方廿六,非必婚之年,向未嘗思及此事?!?
“她見我沒有說話,就翻身趴在我的身上,臉對著臉對我說:若君愿,頷首即可,吾明日便與彼絕?!拔崮涣季茫磻?。蓋因年齒相差五六歲,過矣——三歲尚可,然彼已有家室。若家父知兒媳如此,必不饒吾。吾終未言可否,默然相對。彼察吾色,知不愿,遂獨自著衣而去。行色匆匆,褻衣遺于舍中,翌日乃來索還。自此往來漸疏,今已罕通音問,偶遇亦不過頷首示意。吾實懼之:彼若熬熟之飴糖,黏身難脫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