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表哥曾經跟我講起姥爺的一件事情:姥爺年輕的時候,夏天常常跟著莊里的人們去西場里乘涼。有一天晚上,已經很晚了,乘涼的人們陸陸續續離開場回家了,只有南屋宋老二還坐著馬扎背對著姥爺,獨自聽著收音機。
時值陰歷六月十六,月亮出奇的圓,高高的掛在天上,菜地里的梧桐樹投下巨大的影子,遠處的洋河不時傳來嘩嘩的流水聲,河邊的蒲葦已經長得老高,掩蓋了蜿蜒在河邊的小路。姥爺見宋老二還沒有走的意思,便一直等著他。那天晚上收音機里唱的戲很詭異,似乎不是人語,反正茂腔唱起來就像是哭的聲音,人哭鬼哭誰又能分得清?
那個時候沒有表,也不知道具體時間,大約已經到了下半夜,起風了,很涼,只見宋老二拿起馬扎就往前走,姥爺也拿起自己的板凳跟在后面,做個伴兒。快走到莊前的時候,宋老二突然走上去洋河的那條路,往左拐是回村,往右拐是往洋河里走。
姥爺光低著頭走路了,竟然沒有發覺走錯了路,只聽到前邊宋老二粗重的腳步聲。可是越走越不對勁兒,因為姥爺發現腳下的水越來越多。夏天,農村里的男人大多穿人造革的涼鞋,不怕水,可是水越來越深,眼看就要沒到膝蓋了。姥爺突然驚覺,這不是回家的路,而是往水里走去,一晃神兒,竟然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只看到四周濃蔭密布,月亮被高大的白楊樹冠遮得嚴嚴實實,周圍的蒲葦遮擋了視線,根本看不清身在哪里。
姥爺越想越不對,小的時候聽老人說水鬼到了夏天的時候常常到岸上來找替死鬼,自己好托生。姥爺情急之下扔了馬扎,往回奔去。身后還不時地傳來宋老二的呼喊聲,一開始是在呼喚,繼而是喊救命,救命聲喊得越來越凄慘。姥爺跑到哪,宋老二的呼喊聲就跑到哪,身后追趕的腳步聲很大,就像是一只特別大的鴨蹼踩在地上一般,撲哧撲哧,聲音極響。姥爺膽子雖大,可遇到這種事情還是嚇得魂兒都沒了,只是沒命地往前跑,他仿佛感覺身后有一雙手,無力地想要拉住他的肩膀。
姥爺跑到剛才岔路的地方,一轉身就藏到了濃密的草叢里,只聽路上一陣急速的追趕聲過去了。姥爺嚇得藏在草叢里,大氣不敢出,過了一會兒,那個巨大的鴨蹼聲又回來了,在姥爺剛才轉身的地方轉悠了好長時間。姥爺就是不出來,身下的水已經把衣服濕透了,幸好是伏天,傷不了身子。等到天快亮了,姥爺才爬起來,從小路回到莊里。
經過宋老二家的時候,姥爺正碰上他往外走,宋老二詫異地問:“他叔,你這是怎么了,渾身是泥巴,掉河里了吧?”姥爺顧不上這些,問道:“昨天晚上拿著馬扎往洋河里走的是你吧?”宋老二道:“我昨天晚上沒出去乘涼啊,你嫂子昨天上她娘家去了,我就在家里看著孩子呢。”姥爺愕然地看著他,半天沒有回過神來,后來,他對這事兒越想越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