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聲沉悶的叩首聲,像重錘,一下下地敲在父母的心上,也敲碎了這四年來的隔閡與怨懟。
最終,還是母親先繃不住了。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那哭聲里,有委屈,有思念,更多的,卻是失而復得的喜悅。她踉踉蹌蹌地跑到院門口,一把就將我從地上拉了起來,那雙粗糙的、滿是泥土的手,緊緊地抓著我的胳膊,仿佛一松手,我就會再次消失一樣。
“你這個死娃子!你還知道回來啊!”她一邊哭,一邊用拳頭捶著我的后背,那力道,不重,卻讓我感覺,心口堵得更厲害了。
父親也走了過來。他沒有說話,只是紅著眼眶,看著我。那張被歲月和愁苦刻滿了皺紋的臉上,肌肉還在不停地抽搐。他抬起手,似乎是想打我,可那只舉在半空中的、布滿了老繭的手,最終,還是無力地垂了下來。他轉過身去,用那同樣粗糙的袖子,狠狠地抹了一把臉。
“……回來就好。”他用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的聲音,說了這么一句,然后,便轉身,走回了屋里。
我知道,他這是,原諒我了。
那一天,我家的氣氛,很奇怪。母親拉著我的手,問東問西,一會兒問我這幾年在外面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一會兒又罵我沒良心,一走就是四年,連個信兒都沒有。她的眼淚,就沒停過。
而父親,則始終一言不發(fā),一個人,坐在堂屋的角落里,一口接一口地抽著我給他買的煙,整個屋子,都彌漫著一股子嗆人的煙味。可我知道,他一直在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打量著我。
晚飯,母親做了一大桌子菜,都是我小時候最喜歡吃的。她不停地往我碗里夾菜,把我的碗,堆得像座小山一樣。
“多吃點,看你瘦的,在外面肯定沒少吃苦。”
我低著頭,扒拉著碗里的飯,眼淚,卻不爭氣地,一滴一滴,掉進了飯里。
吃過晚飯,我將二師兄給我的那個瓷瓶,拿了出來。我騙他們說,這是我在山上,跟一位老中醫(yī)求來的補藥,對身體很好。
父母雖然有些懷疑,但看著我那誠懇的樣子,最終,還是將信將疑地,一人服下了一粒。
丹藥入腹,效果是立竿見影的。我能清楚地看見,他們二老那原本有些灰敗的臉上,漸漸地,泛起了一絲健康的紅潤。他們自己,也感覺到了身體的變化,都說,身上好像多了股子力氣,沒那么乏了。
看著他們那驚訝的神情,我心里,總算是,稍稍松了口氣。
晚上,我沒有回自己那個早已落滿了灰塵的房間,而是主動要求,在堂屋里,打個地鋪。
夜深人靜,等到父母都睡下之后,我才悄悄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我此番回來,最重要的事,便是解決這棟房子的風水問題。
我盤膝坐下,閉上眼,將自己的心神,沉入那物我兩忘的境界。然后,我將體內的“炁”,緩緩地,散發(fā)出去,像一張無形的、巨大的網(wǎng),將整棟房子,以及房子周圍方圓百米的地界,都籠罩了起來。
我“看”見了。
我看見,三股如同黑色墨汁般的、充滿了陰冷和肅殺之氣的山煞,正從屋后那三座山峰之上,源源不斷地,垂降下來,如同三把懸在我家屋頂之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我又看見,一股同樣是黑色的、帶著一股子沖撞和破敗之氣的水煞,正從屋前那條反弓的小河里,升騰而起,像一支離弦的箭,直指我家的大門。
這兩股煞氣,在房子的上空,交匯、融合,形成了一個巨大的、不斷旋轉的、灰黑色的氣旋。而我家的房子,就處在這個氣旋的最中心。
我能感覺到,父母身上那本就不多的陽氣,正在被這個氣旋,一絲一絲地,不斷地抽走。
情況,比我想象的,還要嚴重。
我收回心神,睜開眼,額頭上,已經(jīng)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這“三煞匯水”之局,已經(jīng)成了氣候。想要化解,絕非易事。
單純地用符咒去鎮(zhèn)壓,治標不治本。那山煞和水煞,乃是天地自然形成,源源不斷。我的符咒之力,總有耗盡的一天。到時候,煞氣反噬,后果,不堪設想。
唯一的辦法,就是“泄”與“擋”。
泄,是疏導。擋,是化解。
我心里,漸漸地,有了一個初步的計較。
第二天一早,我便找到了村長李大伯。我將我家房子的風水問題,用一種村民們能聽得懂的方式,跟他解釋了一遍。
李大伯聽完,半信半疑。
“正娃子,你……你說的這些,是真的?”
“大伯,我還能拿我爹娘的性命開玩笑不成?”我指了指我家屋后那三座山峰,“您看那三座山,像不像三把刀?再看我家門前那條河,像不像一張弓?刀口和箭頭,對準的是誰家,您一看便知。”
我又將我七歲那年生的一場大病,和當年那個云游道士說的話,都跟他講了一遍。
李大伯聽完,沉默了。他抽著旱煙,抬頭看了看那三座山,又看了看那條河,臉上的神情,變得越來越凝重。
最終,他狠狠地,將煙鍋在地上磕了磕。
“他娘的!我說你爹娘這幾年,身子骨怎么越來越差!原來是這鬼地方鬧的!”他一拍大腿,“說吧,正娃子,要大伯怎么幫你?只要能救你爹娘,就算是要把那幾座山給平了,大伯也豁出去了!”
“平山倒是不必。”我苦笑了一下,“我需要村里,找?guī)讉€年輕力壯的后生,幫我個忙。去村前那條河里,給我撈一塊,越大越好,越圓越好的青石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