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蘇州到贛南,又是整整一天一夜的火車。
這一次,我的心情,與上一次離家時,截然不同。那時的我,是迷茫,是決絕,是背水一戰。而現在的我,心里,卻裝滿了沉甸甸的愧疚和擔憂。
火車越是向南,窗外的景致,就越是熟悉。那連綿的、覆蓋著茂密植被的紅色丘陵,那散落在田埂間的、白墻黑瓦的客家圍屋……這一切,都在提醒著我,家,越來越近了。
可我的心里,卻也越來越慌。
近鄉情怯。這四個字,以前,我只在書上看到過。可直到今天,我才真正地,體會到了其中那股子復雜的、難以言喻的滋味。
在縣城的火車站下了車,我沒有直接坐上去往鎮上的班車,而是在縣城里,找了家小旅館,先住了一晚。
我需要,先平復一下自己的心情。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縣城里最熱鬧的集市。我給我爹,買了兩條他最喜歡抽的“廬山”牌香煙,雖然師父不讓我們沾染這些俗物,但這一次,我想,師父他老人家,應該不會怪我。我又給我娘,挑了一件看起來很厚實的、深藍色的棉襖。我還給村里那些從小看著我長大的叔伯嬸子們,買了一些糖果和點心。
提著這些大包小包的東西,我才終于,坐上了那輛熟悉的、車身上印著“縣城-XX鎮”字樣的、破舊的中巴車。
車上,還是那股子混雜著汗味、煙味和柴油味的、熟悉的味道。車窗外,那條坑坑洼洼的、通往我們鎮上的土路,也還是老樣子。
車子顛簸著,我的心,也跟著,七上八下。
到了鎮上,離我們村,就還有十幾里的山路了。這段路,沒有車,只能靠兩條腿走。
我背著那個沉甸甸的布包,手里提著給家里人買的禮物,一步一步地,走在那條我從小到大,走了無數遍的、蜿蜒的山路上。
路邊的野花,還是開得那么燦爛。山間的溪水,還是那么清澈。可我的心里,卻怎么也輕松不起來。
走了約莫一個多小時,我們村那個熟悉的輪廓,終于,出現在了遠處的山坳里。
我停下了腳步,站在山坡上,遠遠地望著。
我看見,村口那棵老槐樹,還是那么枝繁葉茂。我看見,村前那條小河,還是那么靜靜地流淌著。我看見,村子里,升起了裊裊的炊煙。
我還看見了,我家那棟,在整個村子里,都顯得格外扎眼的、嶄新的青磚大瓦房。
可越是看著這熟悉的景象,我心里,就越是發虛。
我甚至,有了一種掉頭就跑的沖動。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從懷里,摸出了二師兄給我的那個瓷瓶,倒出一粒“清心丹”,放進了嘴里。
一股清涼的藥力,順著喉嚨流下去,我那顆狂跳不止的心,總算是,慢慢地,平復了一些。
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該面對的,終究,還是要面對。
我不再猶豫,邁開腳步,朝著那個讓我魂牽夢繞了四年的地方,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