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靜室里成功畫出第一張“掌心雷符”之后,我在玄清觀里,又安安穩穩地待了半個多月。
這半個多月里,我沒有再急著去鉆研更深奧的道法,而是遵從師父的教誨,每日里,除了固定的早晚課和打掃庭院,便是靜坐、讀書、畫符。
我的心,前所未有地沉靜。下山一年多來的那些紛亂經歷,那些生死一線的瞬間,都在這日復一日的清修之中,慢慢地沉淀、發酵,最終,都化作了我道心基石上,一層又一層厚重的紋理。
我的“炁”,也在這份沉靜之中,變得愈發精純、凝練。畫起那些基礎符咒來,更是得心應手,信手拈來。而那道“掌心雷符”,在經歷了最初的艱難之后,我也漸漸地,摸到了一些門徑。雖然成功率還是不高,十次里,頂多能成個一兩次,但每一次成功,都讓我對雷法那股子“代天行罰、破除不公”的真意,有更深一層的領悟。
這日傍晚,我做完晚課,獨自一人,坐在三清殿前的臺階上,看著遠處那翻滾的云海和絢爛的晚霞。
山風習習,吹動著屋檐下的銅鈴,發出清脆的響聲。一切,都還是我初上山時的模樣,寧靜,祥和,與世無爭。
可我的心里,忽然有一陣想家。
我的腦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了兩張臉。一張,是父親那張被歲月刻滿了皺紋、終日里沉默寡言的臉;另一張,則是母親那雙總是帶著擔憂的眼睛。
離家,已經兩年多了。
當初,我為了追尋那虛無縹緲的“道”,一聲不吭地,就離開了那個生我養我的家。我只在臨走前,在堂屋的地上,朝著他們緊閉的房門,磕了三個響頭。
這四年里,我沒有給家里去過一封信,也沒有打過一個電話。不是不想,是不敢。我不知道該跟他們說什么,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們。
可隨著道行日深,隨著見識了越來越多的人間悲歡,這份對父母的愧疚和思念,就像一壇被埋在地下的老酒,時間越長,味道,就越是濃烈,越是醇厚,也越是,讓人心痛。
尤其是在經歷了鬼校紅樓里,那竹魅用我父母的幻象來攻擊我道心之后,這份思念,便再也按捺不住了。
我不知道他們現在怎么樣了。身體,還好嗎?家里的那幾畝薄田,還種得動嗎?村里,有沒有人因為我這個“不孝子”,而在背后,對他們指指點點?
我越想,心里就越是發堵,像被一塊巨大的石頭給壓著,喘不過氣來。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我身后響起。
“想家了?”
我回頭一看,是師父。他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我身后,手里,還是捏著他那個寶貝的紫砂茶壺。
我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想了,就回去看看吧。”師父的語氣,很平淡,仿佛早就料到了這一切。
“師父……”我有些驚訝地抬起頭。
“你以為,修道是什么?”師父在我旁邊的臺階上坐了下來,也看著遠方的晚霞,“是斬斷七情六欲,變成一塊無知無覺的石頭嗎?”
他搖了搖頭,喝了口茶:“錯了。道,不在天上,就在這人間。親情、友情、愛情……這些,都是‘道’的一部分。一個連自己的父母都不孝順,連自己的根都忘了的人,就算他修成了天大的神通,那也不是我玄清觀的弟子。”
“你下山歷練,見識了人心鬼蜮,也磨礪了道心。如今,你心里的那股子戾氣和迷茫,已經散了。這個時候,是該回去,把你當初欠下的那份‘債’,給還上了。”
師父的話,像一股暖流,瞬間就流遍了我的全身,也解開了我心里,最后一個疙瘩。
“弟子……明白了。”我站起身,對著師父,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稽首禮。
“去吧。”師父擺了擺手,“跟你師兄們,道個別。山下的世界,你已經見識過了,該注意什么,不用我再多說。只有一點,你要記住。”
他看著我,眼神,變得異常嚴肅:“你此番回去,不只是為了探親,也為了,了結你七歲那年,留下的那段因果。”
“七歲那年的因果?”我有些不解。
“不錯。”師父點了點頭,“當年,為師雖然除了那只沖撞你的小鬼,也暫時幫你闔上了天眼。但你家那棟房子,建在‘三煞匯水’的絕戶地上,這個根子,并沒有被徹底解決。這些年,有為師賜你的玉符護身,你自然是平安無事。可你的父母,卻是肉體凡胎。他們長年累月地住在那種地方,就算沒有邪祟侵擾,自身的陽氣,也早晚,會被那地下的煞氣,給耗得一干二凈。”
我聽著這話,心里猛地一沉,一股子涼氣,從尾巴骨,直沖天靈蓋!
“師父,那……那我爹娘他們……”
“暫時,應該還無大礙。”師父說道,“但此事,拖不得。你如今,也算是入了道門,有了些本事。如何化解這風水兇局,便是為師,給你留的,另一道考驗。”
我心里,又是后怕,又是焦急。我恨不得,現在就插上翅膀,飛回江西老家。
第二天一早,我再次,踏上了離山的路。
這一次的送行,比上一次,要簡單了許多。
大師兄趙峰,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咧嘴一笑:“小子,常回來。”
二師兄陳珂,則遞給了我一個更大的瓷瓶。“放心吧師兄,問題不大。這里面,是給你爹娘的。每日一粒,可固本培元,補足虧損的陽氣。”
我一一接過,心里,暖洋洋的。
我背上那個早已被我重新裝滿了符咒的布包,對著師父和兩位師兄,深深地行了一禮,然后,毅然轉身,踏上了那條,通往山下,也通往我心中“故鄉”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