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亭臺
- 魂穿后,她和毒舌將軍聯手了
- 茚之
- 2958字
- 2025-08-13 09:46:23
四月的風,帶著暮春特有的暖融與頹靡,卷過梨香閣的庭院。庭院方正,被青磚灰瓦框住,像一方精心布置的盆景。幾株老梨樹枝椏交錯,繁密的花朵早已過了盛放期,沉甸甸地低垂著,顯出一種力竭的疲憊。
風過枝頭,簌簌聲起。雪白的花瓣便掙脫了那微弱的羈絆,紛紛揚揚。它們在空中浮蕩、輕旋,如同無數被揉碎的蝶翼,帶著一種無聲的哀艷,最終無可奈何地委身于泥土之上,或被青石小徑上的濕痕粘住,零落成泥。小徑蜿蜒,新苔青嫩,直通向庭院深處一座玲瓏的小亭。亭柱的朱漆經年,泛出些暗沉的色澤,在滿目梨白中顯得格外孤寂。
宋安瀾佇立在階前。石階的冷意透過薄薄的鞋底,隱隱滲入腳心,帶來一絲清醒的刺痛。她望著漫空迷離的花雨,眼前飄落的梨瓣,恍惚間竟與記憶中懸崖邊被氣流撕碎的野花重疊。只是那日的風是狂暴的、帶著死亡氣息的冷冽,而今日的風,是溫柔的、裹著花香的暖融。可這暖融之下,同樣是零落成泥的結局。
“花落如霰,亭臺寂寂……”她低語,聲音輕得像嘆息。這庭院仿佛一個巨大的隱喻,精致華美,卻也框住了生機,如同她前世那個灰暗的筒子樓,也如同此刻這看似尊貴的宮闈。光陰在這里凝滯,只剩下循環往復的凋零與無聲的爭斗。
她抬步,踏上濕滑的青石小徑,走向那空寂的小亭。在冰冷的石凳上坐下,指尖隨意捻起一朵落在石桌上的、尚算完整的梨花。梨香閣……這名字取得倒是貼切。幾樹垂垂,綠蔭庭院青寒逗。雪香微透,夢斷春還瘦……她心中掠過不知何處聽來的詞句,只覺得字字句句都映照著此刻的心境——一場大病初愈,一場生死跨越,一場未知的復仇與守護。春還瘦,她的心,更瘦。
“公主,您嘗嘗這個!”桔梗清脆的聲音撞破了亭中的沉靜。她提著食盒的身影從花影后轉出,臉上帶著刻意明媚的笑容,像捧著一束光,努力想要照亮亭中的陰翳。她把食盒擱在石桌上,掀開蓋子時帶起一陣清潤的香氣。
碗里是碧瑩瑩的粥,浮著幾朵晶瑩的蜜酥,綠得像新抽的柳芽,瞧著就清爽。旁邊碟子里擺著幾塊白糕,竟被巧手捏成了荼蘼花的形狀,花瓣邊緣細致地蜷曲著,頂端淋了層琥珀色的蜜,甜香混著米香,在這滿目凋零的梨雪中,竟真的勾起了幾分食欲。
桔梗獻寶似的把銀匙遞過去,下巴微揚,眼睛亮閃閃的:“是奴婢做的呢!公主您不知道,這梨香閣里論做糕點,奴婢說第二,旁的宮女嬤嬤們可沒誰敢搶第一。”她的語氣帶著少女特有的小驕傲,試圖驅散宋安瀾周身的清冷。“太醫說您得清淡些,忌葷腥,這粥用新采的菱角和蓮子熬的,糕點是糙米粉做的,甜也只放了點槐花蜜,您放心吃。”
宋安瀾接過銀匙。冰涼的銀器觸感讓她指尖微頓,隨即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菱角的脆甜混著蓮子的微苦,溫溫軟軟地滑進喉嚨,帶著食材本身的清新,確實比前些日子御膳房送來的那些油膩滋補湯水更合她心意。她慢慢地吃著,眼角余光瞥見桔梗站在一旁,一雙眼睛像黏在她身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她的每一個細微表情——是覺得好吃?還是勉強下咽?那眼神里的擔憂純粹而熱切,藏都藏不住。
自從她醒來,桔梗便是如此。怕她吃不下,怕她睡不好,連她對著滿樹梨花出神片刻,桔梗都要在心里琢磨半天是不是公主又想起傷心事了。這種毫無保留的關切,像一根細小的刺,輕輕扎在宋安瀾冰封的心防上,帶來一絲陌生而酸澀的暖意。前世,除了病榻上的父親,再無人如此待她。而父親,終究是沒能守住……
她淺淺地勾了勾唇,一個極淡、幾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卻是給桔梗的回應:“手是真巧,比御膳房的師傅做得細。”聲音依舊清冷,但那份認可卻是真實的。
桔梗的眼睛瞬間更亮了,仿佛得了天大的夸獎,搓著手,笑容燦爛:“公主喜歡就好!往后奴婢常給您做,變著花樣做!保管把您養得白白胖胖的!”她的話語帶著一種樸素的、充滿煙火氣的溫暖。
等宋安瀾吃完,桔梗麻利地收拾著碗筷,正要提走食盒,忽然“呀”了一聲,像是才想起一件要緊事,猛地停住腳步:“對了公主,差點忘了!還有三日就是清明節了,宮里要舉行大祭禮祭祖呢。皇后娘娘特意吩咐尚衣局給您趕制了幾件春夏的新衣,料子是新貢的‘流云紗’,輕薄透氣,聽說還繡了您最喜歡的蘭草紋樣,讓青黛去取了,估摸著這會兒也該回來了。”
“嗯,知道了。”宋安瀾應了一聲,目光投向亭外紛落的梨雪,指尖無意識地捻起另一片落在桌上的花瓣,聲音輕得像被風吹散,“陸長纓……會去祭禮嗎?”她問得隨意,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桔梗腳步一頓,轉身時臉上的輕松笑意收斂了些,轉而添了幾分少女特有的興奮和八卦意味:“會呀!陸小將軍上個月才從邊境風塵仆仆地回來呢,這么大的祭禮,他怎么可能缺席?將軍府可是開國元勛,世代忠烈,他家的牌位就跟開國皇帝的一同供在太廟最顯眼的位置!祭禮少了他,那才叫不像話呢!”她頓了頓,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著點分享秘密的意味,“公主,您問這個……是不是想見陸小將軍了?”
宋安瀾沒有回答她這個問題,指尖微微一頓,那片柔嫩的花瓣邊緣被捻出一道細紋:“上個月才回來?意思是……他之前一直不在京城?”她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情緒。
“可不是嘛!”桔梗見公主似乎對陸小將軍的事感興趣,立刻打開了話匣子,絮絮地說了起來,“陸小將軍十歲前倒是常被老將軍帶進宮的,那會兒陛下就特別喜歡他,總夸他少年老成,是塊天生的將才料子。不過……”她聲音低了些,帶著點小心翼翼,觀察著宋安瀾的臉色,“奴婢聽宮里的老人兒私下里說,他……他好像對陛下賜的這門親事不大樂意。大概覺得……覺得束縛?所以那時候在宮里見了您,總是愛答不理的,要么就干脆繞著走,板著張臉,可嚴肅了。”
桔梗回憶著,臉上帶著點對兒時舊事的趣味:“后來十一歲那年,陸將軍夫人……也就是陸小將軍的生母,因病過世了。沒過多久,陸老將軍也去了,他就隨他的父親去北境軍營歷練。您是沒聽說,他十四歲就敢提槍上陣殺敵了!頭回打仗就立了大功,陣斬敵酋,捷報傳回京城,陛下龍顏大悅,當場就封了他正五品的昭武校尉!那會兒京里誰不夸他是天生的將星,少年英雄?”說到這兒,桔梗的語氣又帶上了一絲唏噓,“唉,只是天有不測風云……兩月前,陸將軍在邊境突發急癥,軍醫束手無策,沒等趕回京城就……薨逝了。陸小將軍在軍營里草草料理了老將軍的后事,陛下心疼他年少失怙,又痛失大將,才下旨將他緊急召回京城,說往后就讓他在京中任職,掌禁軍一部,該是……不走了。”
桔梗抬眼,偷偷瞧著宋安瀾沉靜的側臉,眼里帶著幾分真誠的期盼和撮合的笑意:“這樣……其實也挺好的,公主。往后您和陸小將軍都在京城,總能見著面。這時間長了,相處多了,說不定就……畢竟青梅竹馬的情分,總比盲婚啞嫁強,您說是不是?”
“培養感情?”宋安瀾輕輕打斷她,指尖那朵被捻了許久的梨花終于徹底碎裂,細碎的白瓣從她指間簌簌落下,撒在冰冷的石桌上。她望著亭外,聲音淡得仿佛在談論與己無關的天氣,“不必費心了。我與他,從根子上,就不是一路人。”
前世被“家人”算計至死的經歷,讓她對任何強加的、帶著利益糾葛的關系都本能地抗拒和警惕。何況,她來此,不是為了兒女情長。
桔梗張了張嘴,還想說“感情可以培養”、“陸小將軍其實人不錯”之類的話,卻在觸及宋安瀾那望向遠方宮墻、顯得有些疏離又異常堅毅的側臉時,所有的話都噎在了喉嚨里。那眼神太深,太冷,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洞悉和決絕,讓她這個小小的宮女感到一種莫名的敬畏。她終究沒敢再勸,只低低應了聲“是”,提起食盒,悄悄地退出了小亭,將這片梨雪紛飛的寂靜,重新留給了亭中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