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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未央密語

梨香閣一連數日都浸在淡淡的藥香與梨花的清冷芬芳里。宋安瀾斜倚在窗邊貴妃榻上,身下墊著厚厚的軟墊。窗外,一枝梨枝斜斜探入,嫩黃的花蕊點綴在雪白的花瓣間,風過,便有幾片花瓣打著旋兒飄落,無聲地停在窗欞上。

她指尖捻著一方素色帕子,聽著須發皆白的老太醫細細回話。老太醫捻著胡須,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公主脈象漸趨平穩,雖仍有虛浮之象,氣血運行卻比前幾日順暢了不少,足見藥石之功。只是……”他頓了頓,謹慎地看了一眼宋安瀾依舊蒼白的臉色,“心脈處似仍有驚悸未平之兆,想是落水受驚過甚,神魂未穩。還需按時服藥,靜心將養,切忌再受刺激,待氣血充盈,心神安寧,方能如常起身行走。”

“有勞太醫。”宋安瀾微微頷首,聲音依舊帶著幾分虛弱,但眼神卻清明冷靜。

老太醫躬身告退。

青黛正巧端著剛煎好的藥進來,濃黑褐色的藥汁在白瓷碗里輕輕漾著,熱氣裹挾著濃重的苦香彌漫開來。宋安瀾沒皺眉頭,只示意青黛端近。她接過藥碗,小口小口地喝著,藥汁滑過喉嚨時澀得舌尖發麻,胃里也一陣翻騰。然而,這真實的苦澀卻讓她感到一種奇異的踏實——這是活著的滋味。

她需要這具身體盡快好起來。

桔梗在一旁捧著一個小巧的琉璃碟,里面是幾顆晶瑩剔透的蜜漬海棠果。見宋安瀾喝完藥,立刻遞了過去,圓圓的臉蛋上帶著期盼:“公主快壓壓苦。您今日氣色瞧著比昨日好些了呢,方才奴婢去小廚房,瞧見廊下那幾株老梨樹開得可盛了,白茫茫一片,風一吹跟下雪似的!等公主大好了,奴婢就陪著公主去樹下走走,曬曬太陽!”她的聲音清脆,帶著少女特有的活力,努力想驅散屋內的沉郁。

宋安瀾拈起一顆海棠果放入口中,酸甜的滋味瞬間沖淡了苦澀。她抬眼望向窗外那片紛飛的梨雪,唇角幾不可察地微微彎了彎。桔梗純粹的關切,像一道微弱卻執拗的光,試圖穿透她心防的堅冰。

與此同時,未央宮的暖閣里,氣氛卻與這春日暖陽格格不入,冷得像結了一層看不見的薄冰。

大公主宋安榮坐得筆直,身上那件鵝黃縷金飛燕紋的宮裝裙,在暖爐烘烤下,裙擺上的金線閃閃發亮,刺得人眼花。可她攥著絲帕的手卻緊得指節發白,手背上青筋微凸。身旁侍立的宮女們個個屏息垂首,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觸了這位主子的霉頭。

上首鋪著華麗孔雀藍錦褥的紫檀木嵌螺鈿貴妃榻上,柔妃正慵懶地歪著身子。她穿著一身湖藍色織金緞面的宮裝長裙,領口和袖邊用銀線繡著繁復的纏枝蓮紋,隨著她抬手的動作,那花紋在光下若隱若現。鬢邊斜簪著一支累絲嵌貓睛石的孔雀步搖,那貓睛石極其碩大,金線般的眼線在暖閣的光線下流轉著幽亮詭譎的光芒,襯得她精心描繪的眼尾胭脂更顯嫵媚妖嬈。她保養得宜的指尖漫不經心地劃過步搖垂下的細碎銀鏈,發出輕微的叮鈴聲,懶懶瞥了下面坐立不安的女兒一眼,聲音又軟又媚,卻帶著一股子沉甸甸的壓迫感:“在我這兒枯坐了半日,帕子都要被你攥出洞來了,還在為梨香閣那位撿回條命慪氣?”

宋安榮猛地抬起眼,那雙遺傳了柔妃的嫵媚眼眸里此刻卻盛滿了不甘和怨毒,幾乎要噴出火來:“母妃!她若死了,長纓的婚約自然就作廢了!父皇總不能再逼著長纓娶個牌位吧?我本就有機會!偏她命硬得跟石頭似的,掉進那冰窟窿里竟還能被救活!真是氣死我了!”她越說越氣,聲音拔高,帶著一種被徹底激怒的失控,“早知道那日把她誆到湖邊時,就該直接按住她的頭,先溺得她斷了氣再扔進去!省得……”

“住口!”柔妃猛地坐直了身體,聲音陡然拔高,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瞬間劈開了暖閣里虛假的暖意。她美艷的臉上笑容盡褪,眼神凌厲如刀,指甲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掐出幾道淺淺的白痕。“你當這未央宮是沒眼沒墻、任你胡吣的地方?宋安瀾是帝后捧在手心里的眼珠子,是正宮嫡出的公主!就算你心里恨不得她立刻咽氣,這‘害命’兩個字,也給我死死爛在肚子里!一個字都不許往外蹦!”

她凌厲的目光掃過暖閣內侍立的宮女太監,那些人嚇得齊刷刷跪倒在地,頭埋得更深,恨不得鉆進地縫里。柔妃的聲音壓低了,卻更顯森寒:“若讓你父皇知道你有這等心思,別說陸長纓你沾不著邊,連本宮這未央宮,都要被你牽連著扒掉一層皮!你外祖父那邊……”她話未說完,但警告的意味十足。貓睛石在她鬢邊閃爍著冰冷的光。

宋安榮被她這疾言厲色的呵斥嚇得一哆嗦,方才那股不管不顧的怨氣瞬間被澆滅了大半,只剩下委屈和后怕,眼圈迅速泛紅,喏喏地低下頭,絞著帕子不敢再言。

柔妃見她知道怕了,眼底的厲色才稍稍斂去,重新靠回軟枕上,指尖又撫上那支流光溢彩的孔雀步搖,貓睛石的光流轉在她眼底,平添了幾分深沉難測的算計。她看著女兒那副委屈模樣,輕輕嗤笑一聲,帶著一絲寵溺,更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點撥:“傻丫頭,光會發脾氣頂什么用?你當母妃這些年能在這深宮立足,能得你父皇幾分眷顧,單憑這張臉?”

宋安榮茫然地抬起淚眼,搖了搖頭。

“男人的心,尤其是你父皇那樣的男人,最是要軟刀子磨,溫水煮。”柔妃往榻邊挪了挪,拍了拍身側的位置,示意宋安榮坐近些。等女兒挨著她坐下,她才慢悠悠地、如同傳授秘訣般說道:“他喜你溫順可人時,你便收起爪子,扮成最無害的貓兒;他念你嬌憨活潑時,你便只講趣事,莫論是非道理惹他心煩;他若需要解語花,你便做那朵最懂他心意的花兒。喜怒哀樂,皆隨他意而動。你還小,這些門道,往后母妃慢慢教你,還愁拿不下一個陸長纓?”她捏了捏宋安榮的手,語氣帶著篤定,“至于宋安瀾,你怕她做什么?她雖有帝后護著,可那性子,軟得像團沒骨頭的棉花,前幾年大病一場后,還被私下里傳過‘心智有損’、‘癡傻’,不過是占了個嫡出的名分罷了。”

“可她……”宋安榮想起宋安瀾醒來后那冰冷的眼神,總覺得有些不安,擰著眉還想說什么。

“她怎么?”柔妃唇角勾起一抹帶著輕蔑和掌控感的淡笑,貓睛石的光在她臉上投下魅惑的陰影,“論容貌,你比她明艷奪目;論機靈心思,你比她通透百倍;論討你父皇歡心,她更是不及你萬一。就算她活著,占著那個婚約的名頭,難道還能搶過你去?婚約是死的,人心可是活的。只要陸長纓的心在你這里,她宋安瀾就算占著正妻的名分,也不過是個擺設,一個……遲早會被挪開的絆腳石。”

這話像一顆裹著蜜糖的定心丸,順著宋安榮的耳朵滑進去,甜到了心底。她想起宋安瀾平日里那副怯生生、話都說不利索的樣子,再想想自己嘴甜會哄人,琴棋書畫雖不算頂尖但也拿得出手,在父皇面前更是常常能把人逗笑……是啊,自己哪里比不上那個木頭美人?眉頭漸漸舒展開,眼里又重新燃起了自信的光彩,脊背也不自覺地挺直了:“母妃說得是!我比她強多了!她算什么阻礙?不過是個空有名頭的呆子罷了!”

柔妃看著女兒重新煥發的斗志和那份被精心引導出來的、對宋安瀾根深蒂固的輕視,指尖在步搖冰涼的貓睛石上輕輕一轉,笑意終于漫到了眼底深處,帶著一種掌控棋局的滿意。“這才對。要贏,先得自己瞧得起自己,更要……瞧準了對手的斤兩。”暖爐里的銀炭“噼啪”輕響了一聲,跳躍的火光映在她鬢邊那流轉著幽光的貓睛石上,亮得有些……刺眼,像某種蟄伏獸類的瞳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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