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清創與沉默的硝煙
- 十七毫米的晴空
- 鰾蝕
- 2917字
- 2025-08-30 10:39:57
晨光在破敗的小屋里緩慢移動,將空氣中漂浮的塵埃照得無所遁形。那張寫著歪扭字跡的欠條,被林怡仔細地收進了貼身的衣袋,仿佛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插曲,并未在這片沉寂中激起太多漣漪。
付文錦靠墻坐著,閉著眼,試圖用沉默和假寐來掩飾體內翻騰的窘迫與虛弱。高燒雖退,但傷口持續的鈍痛和饑餓感如同兩只貪婪的鬣狗,一刻不停地啃噬著他的神經。胃里那點冰冷的饅頭糊早已消耗殆盡,此刻正發出空洞而灼熱的抗議。他能清晰地聽到旁邊林怡細微而規律的咀嚼聲,每一個細小的聲響都像是在他饑餓的底線上跳躍。
但他緊抿著唇,下頜線繃得像拉緊的弓弦,硬生生將所有的生理需求壓制成一片死寂的沉默。尊嚴,在那張欠條之后,變成了比食物更重要的東西,哪怕這尊嚴在此刻顯得如此可笑而脆弱。
林怡吃完了那個干硬的饅頭,又喝了幾口冷水。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那個生銹的鐵皮柜前,再次拿出了碘伏、紗布和那板過期的消炎藥。
她走到付文錦面前,蹲下。聲音平靜無波,像是在陳述一項既定流程:“換藥。”
付文錦倏地睜開眼。那雙深潭般的眸子里瞬間筑起冰冷的防御工事,警惕和抗拒幾乎化為實質。他討厭這種被動接受、尤其是接受她“照料”的感覺。這讓他覺得自己像個無能的廢物。
“用不著。”他聲音沙啞冷硬,試圖揮開她伸過來的手,但動作因為虛弱而顯得遲緩無力。
林怡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頓,避開了他無力的揮擋。她的目光落在他手臂的傷口上——昨天的紗布邊緣已經滲出了淡淡的黃色組織液和少許血絲,顯然情況并不好。
“感染了。”她陳述事實,語氣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判定,“不處理,會爛掉。”
付文錦的臉色更加難看。他當然知道感染意味著什么,在孤兒院那種地方,一點小傷口處理不當都可能要命。但他寧愿自己硬扛,也不想……
然而,林怡沒有給他繼續抗拒的機會。她直接伸出手,指尖冰涼卻異常穩定,按住了他那只受傷手臂的手腕上方,力道不大,卻精準地制止了他可能的掙扎。
“別動。”她命令道,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讓人難以反抗的力度。
付文錦的身體猛地一僵!手腕處傳來她指尖冰涼的觸感,與她看似瘦弱外表不符的、穩定的力道,形成一種詭異的反差。他下意識地想要掙脫,卻因為虛弱和她的鉗制而無法動彈。這種受制于人的感覺讓他眼底瞬間翻涌起暴戾的怒火。
“放開!”他低吼,聲音因為憤怒和虛弱而嘶啞。
林怡仿佛沒聽見。她另一只手已經利落地開始拆解他手臂上舊的紗布。動作不算溫柔,甚至有些笨拙的生硬,但極其專注和迅速。沾染了血污和滲出液的紗布被一層層解開,露出了底下那道猙獰的傷口。
傷口邊緣果然有些發紅腫脹,中間最深的地方甚至有一絲可疑的灰白色。
林怡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拿起碘伏瓶,用棉簽蘸飽了深褐色的液體。
“忍著。”她再次吐出兩個字,然后毫不猶豫地、將蘸滿碘伏的棉簽直接按在了傷口最深處!
“呃——!”一陣尖銳刺骨的劇痛瞬間席卷了付文錦的神經!比昨天酒精消毒時更甚!他猛地倒吸一口冷氣,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一顫,另一只完好的手瞬間攥緊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額角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來,臉色瞬間褪得慘白。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才將沖到嘴邊的痛呼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喉嚨深處壓抑不住的、破碎的抽氣聲。那雙眼睛因為劇痛而充血,惡狠狠地瞪著林怡,像是要將她生吞活剝。
林怡對他的反應視若無睹。她的目光緊緊鎖定在傷口上,手下動作不停,用棉簽仔細地、甚至是有些粗暴地清理著傷口里的每一個角落,確保消毒液充分滲透。她的側臉在晨光中顯得異常冷靜,甚至有些冷酷。
付文錦疼得渾身肌肉都在痙攣,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他從未覺得時間如此漫長難熬。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翻滾。他死死地盯著林怡近在咫尺的臉,試圖從她臉上找到一絲報復的快意或殘忍的享受,但他只看到了全神貫注的冷靜和一種…執行任務的漠然。
這種漠然,比任何表情都更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火大。
終于,清創結束。林怡扔掉臟污的棉簽,拿起新的紗布,開始重新包扎。她的手指偶爾會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他手臂健康的皮膚,那觸感冰涼、粗糙(因為干活的緣故),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穩定感。
付文錦緊繃的身體慢慢松弛下來,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劇烈喘息和遍布全身的冷汗。他虛脫般地靠在墻上,閉上眼,連瞪她的力氣都沒有了。
林怡包扎好手臂的傷,又小心地揭開他額角的紗布,同樣進行了一遍冷酷徹底的消毒和更換。額角的傷口相對較淺,疼痛感稍弱,但付文錦依舊緊抿著唇,忍受著這一切。
整個過程,兩人再無一句交流。只有粗重的喘息聲、物品的輕微碰撞聲,和一種無聲的、近乎硝煙味的張力在空氣中彌漫。
做完這一切,林怡將藥品收好。她看了看付文錦慘白的臉和滿頭的冷汗,沉默了一下,然后拿起那個破搪瓷缸,又去門口接了點冰冷的雨水,遞到他嘴邊。
付文錦睜開眼,目光復雜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缸水。最終,干渴戰勝了別扭,他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接過缸子,仰頭一口氣喝光。冰冷的水流劃過喉嚨,稍微緩解了剛才那陣酷刑帶來的灼熱感。
他將空缸子遞還回去,聲音沙啞地擠出兩個字:“……謝了。”語氣極其生硬別扭,仿佛這兩個字燙嘴。
林怡接過缸子,沒說什么。她的目光掃過他依舊緊繃的身體和干裂的嘴唇,忽然轉身,從矮桌上拿起那個她沒吃完、還剩下一小半的干饅頭,遞到他面前。
付文錦看著那小塊干硬發黑的食物,喉結不受控制地劇烈滾動了一下,胃里灼燒般的饑餓感瘋狂叫囂。但他的自尊心卻像一道鐵閘,死死攔住了他想要伸出的手。
他猛地別開臉,下頜線繃得死緊,聲音冰冷:“不吃。”
林怡舉著那塊饅頭,停在空中。她看著他固執的側臉,看著他緊攥的拳頭和微微顫抖的指尖。
她沒有收回手,也沒有勸說。只是就那么舉著,平靜地看著他。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
破屋里陷入一種古怪的僵持。一種關于饑餓與尊嚴的、無聲的較量。
最終,林怡似乎失去了耐心。她不再舉著,而是直接將那一小塊饅頭,塞進了付文錦那只緊攥的、放在膝蓋上的右手里。
她的動作很快,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干脆。
付文錦的手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一縮,但那小塊饅頭已經落在了他的掌心。
他愕然地轉頭瞪她。
林怡卻已經站起身,背對著他,開始收拾屋里散落的東西,仿佛剛才什么都沒發生。她的聲音依舊平靜無波,隨風傳來:
“喂狗的。”
付文錦:“!!!”
他猛地低頭,看著手心里那小塊粗糙的、卻散發著最原始食物誘惑的饅頭,又猛地抬頭瞪著林怡的背影,胸腔劇烈起伏,一股被羞辱的怒火混合著難以啟齒的饑餓感,幾乎要將他點燃!
這個女人!
他攥緊了那塊饅頭,幾乎要把它捏成粉末!
但最終,那點可憐的、維持生命的本能,還是在極度饑餓面前,悄無聲息地撬開了一絲他堅硬外殼的縫隙。
在林怡背對著他,低頭整理角落的雜物時,他極其快速、近乎兇狠地、將那一小塊饅頭猛地塞進了嘴里,甚至來不及咀嚼,就胡亂地咽了下去。粗糙的饅頭渣劃過他干痛的喉嚨,帶來一陣刺痛,卻也暫時壓下了那燒心的饑餓感。
他做完這一切,立刻恢復成一副冷硬不屑的模樣,仿佛剛才那個狼吞虎咽的人不是他。
但耳根處,卻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絲極淡的、可疑的紅暈。
林怡整理東西的動作幾不可察地停頓了半秒,又繼續下去。她的唇角,在無人看見的角度,似乎極其微小地、向上彎了一下,快得如同錯覺。
晨光依舊明亮。
沉默再次籠罩下來,卻似乎和之前有些不一樣了。
硝煙未散,卻摻雜進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詭異的……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