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的朝堂,氣氛與登基大典的莊重不同,多了幾分實質性的凝重。
新帝祁文景端坐龍椅之上,冕旒珠玉垂落,遮住了他深邃的眼眸,只余下威嚴沉靜的下頜線條。
百官分列兩側,屏息凝神,等待著新君首次處理朝政的信號。
“有本啟奏,無本退朝——”司禮監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禮部尚書陳光遠,一個面容清癯、眼神精明的老臣,手持玉笏,穩步出列,躬身道:“啟稟陛下,臣有本奏。”
“講。”祁文景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殿,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
“是。”陳光遠清了清嗓子,朗聲道:“陛下,平陽國使臣已于昨日抵達京郊驛館,預計今日午后正式遞交通關文書,明日早朝覲見陛下。”
此言一出,朝堂上響起一陣輕微的議論聲。
平陽國,上景國西南的重要附屬國,其動向素來牽動朝堂神經。
陳光遠繼續道:“平陽國老皇帝李肅,已于月前駕崩。據其國書所言,新帝乃李肅幼子,一個貴嬪所出,后被蕭貴妃收養,名喚李由胤,年方十二。
然,其國書落款及使節身份文牒,皆由攝政王蕭逸晨簽發派遣。此番前來,明為恭賀陛下登基大喜,實則為新帝繼位后首次朝覲。”
陳光遠話音落下,朝堂陷入短暫的寂靜。
新帝登基,附屬國新君繼位,又恰逢老皇帝駕崩不久,由攝政王掌權派使……這其中的意味,耐人尋味。
龍椅之上,祁文景的手指在冰冷的龍椅扶手上輕輕叩擊了一下,發出微不可聞的輕響。
冕旒珠玉后的目光,銳利如鷹隼。
平陽國,不太平了。
老皇帝李肅剛死一月,幼主登基,攝政王蕭逸晨當權。
蕭逸晨此人,祁文景在當今太后的教導和密報中早有耳聞,野心勃勃,手段強硬,絕非甘于屈居人下之輩。
他掌權后第一時間派使前來,時機拿捏得如此之巧,正好趕上自己登基之初……
名為恭賀,實為試探。
蕭逸晨這是要看看他這位新登基的上景皇帝,根基是否穩固,手段如何,對附屬國的掌控力又有幾分。
是繼續恪守舊禮,對平陽國內政不聞不問,還是會借機插手,彰顯宗主國權威?
這封“賀表”背后,藏的是平陽國不甘為附屬、欲圖翻身的野心!
處理不好,后患無窮。
若應對軟弱,則助長蕭逸晨氣焰,平陽國離心傾向更甚,若過于強硬,則可能逼反平陽,西南邊境恐生戰亂,非新朝所愿。
一個念頭在祁文景心中電光火石般閃過:這正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他不動聲色,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下方朝班,最終落在了站在親王位置上的祁文書身上。
祁文書今日換上了一身嶄新的親王蟒袍,少了幾分往日的慵懶閑散,多了幾分鄭重,但眼神依舊清明,帶著洞察世事的了然。
他感受到兄長的目光,微微抬眸,兩人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
祁文書幾不可察地輕輕頷首,嘴角掠過一絲心照不宣的弧度。
祁文景心中已有定計。
他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平陽國新帝登基,又逢朕初承大寶,遣使來賀,亦是常禮。然,其國主年幼,攝政王主事,其中情勢,諸位愛卿,當有所思量。”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掃視群臣,無形的壓力讓議論聲瞬間平息。
他繼續道:“平陽為我上景附屬,其國安穩,則西南無憂。此番使臣前來,朕意,既要彰顯我天朝上國威儀恩德,亦需洞察其國虛實,明辨其君臣之心。其賀禮,當受之;其試探,亦需回應。”
祁文景的目光再次投向祁文書,聲音陡然清晰了幾分:
“禮部尚書陳愛卿。”
“臣在。”陳光遠連忙躬身。
“平陽使臣覲見事宜,由禮部依制全權操辦,務必隆重周全,不失我大國體面。一應接待、儀程、宴飲,皆需精細,不可怠慢。”祁文景先定下基調,展現大國的雍容氣度。
“臣遵旨!”陳光遠領命。
緊接著,祁文景話鋒一轉,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
“然,為使節接洽、情勢探查更為深入,朕另有安排。”
他提高了聲音,清晰地宣布:
“逍遙王祁文書!”
“臣在!”祁文書應聲出列,身姿挺拔,朗聲回應,與昔日閑散形象判若兩人。
“著你以親王之尊,全權代朕,主持與平陽國使臣之接洽商談事宜!”祁文景的聲音斬釘截鐵,“
禮部負責禮儀章程,具體接談應對、探詢其國動向、宣示朕之旨意,皆由逍遙王定奪!禮部需全力配合逍遙王行事!”
“嘶——”朝堂上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逍遙王祁文書,領銜外交事務,眾人皆知是新帝重用,但沒想到首次亮相,就直接賦予其“全權代朕”主持與重要附屬國使臣商談的重任!
這權力之大,信任之深,遠超眾人想象!
這不僅是重用,更是將新朝外交的第一塊試金石,直接交到了逍遙王手中!
陳光遠眼中閃過一絲復雜,但迅速低頭:“臣遵旨!禮部定當竭力配合逍遙王殿下!”
祁文書撩袍跪地,聲音清朗有力,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從容與自信:
“臣,祁文書,領旨!定不負陛下所托,必使平陽使臣,感沐天恩,亦明我上景新朝之氣象與決斷!”
祁文景微微頷首,冕旒珠玉輕晃,遮住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滿意。他看向祁文書,沉聲道:“五弟,平陽國攝政王之心,路人皆知。此番使臣,必是蕭逸晨心腹,言語機鋒,暗藏試探。
你需以親王之尊,剛柔并濟,既要讓其知我大胤之威不可犯,亦需探明其國內真實動向,尤其是攝政王蕭逸晨對幼主、對上景的真實態度。分寸拿捏,至關重要。莫要讓朕失望。”
這番話,既是囑托,也是考題。
更是將這場外交博弈的重擔,正式放在了祁文書的肩上。
“臣弟明白!”祁文書叩首,眼中閃爍著躍躍欲試的光芒。
這不再是閑云野鶴的游戲,而是真正的廟堂縱橫!
他體內的熱血,已被點燃。
“嗯。”祁文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滿朝文武,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威嚴,“此事便如此議定。眾卿,可還有本奏?”
朝堂再次陷入短暫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新帝這快、準、狠的決策和對自己兄弟毫不掩飾的重用所震動。
平陽國使臣的到來,不再是簡單的朝賀,已然成為了新朝君臣展示手腕、逍遙王祁文書外交首秀的舞臺。
暗流,在看似平靜的朝議之下,因平陽國使節和逍遙王的登場,涌向了更深、更急的方向。
祁文景穩坐龍椅,靜待著明日的覲見,以及他那位“逍遙王”五弟交出的第一份答卷。
“退朝——”司禮監尖細悠長的聲音,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最后一顆石子,在莊嚴肅穆的太和殿內激起無聲的漣漪。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百官齊聲山呼,聲浪震得殿內空氣微微發顫。
隨即,殿內陷入一種短暫的、近乎凝滯的寂靜。
無人再出列啟奏,無數道目光或敬畏、或揣測、或緊張地投向龍椅之上那冕旒垂珠的身影。
祁文景端坐不動,冕旒珠玉遮掩下的面容看不真切,唯有一股沉靜如淵的威壓彌漫開來。
他微微頷首,動作幅度極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終結意味。
“退朝。”他平靜地重復了這兩個字,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烙印在每一個朝臣耳中。
如同得到赦令,緊繃的氣氛驟然一松。
百官再次躬身,動作整齊劃一,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著,開始緩緩后退,秩序井然地向殿外退去。
厚重的官靴踏在金磚上,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聲響,匯成一股退潮的洪流。
祁文景的目光透過冕旒的珠簾,平靜地注視著下方。
吏部尚書陳光遠退下時,腳步略顯急促,目光低垂,似乎在快速盤算著如何與即將成為焦點的逍遙王“配合”。
幾位老成持重的閣臣步履沉穩,臉上看不出太多波瀾,但眼神深處對新帝今日雷厲風行、大膽啟用逍遙王的決策,顯然仍在消化。
一些曾與六皇子過從甚密的官員面色灰敗,幾乎是貼著墻根溜走,唯恐引起新帝的注意。
幾位武將則步伐有力,對新帝展現出的強硬姿態和對邊疆事務的重視(通過逍遙王巡察邊疆的權限),隱隱透露出幾分振奮。
他的視線最終落在親王隊列中那道挺拔的身影上——逍遙王祁文書。
祁文書并未立刻隨人流退下。
他站在原地,待大部分官員退出殿門后,才從容地整理了一下蟒袍的袖口。
他的臉上已不見朝堂領命時的激昂,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帶著幾分玩味與通透的平靜,只是眼底深處,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責任和躍躍欲試的銳利。
他抬起頭,隔著珠簾,與龍椅上的兄長目光相接。
沒有言語。
祁文景只是幾不可察地輕輕頷首,眼神中傳遞著無聲的信任與囑托:平陽使臣,交給你了。
祁文書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同樣微微頷首,隨即轉身,步履從容地走向殿外。
那身嶄新的親王蟒袍在略顯昏暗的殿內劃過一道沉穩的弧線,象征著一段全新征途的開始。
很快,偌大的太和殿變得空曠無比,只剩下龍椅上的祁文景,以及侍立兩側、屏息凝神的太監宮女。
殿門外的天光透進來,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微塵,也照亮了御階下那片空曠的金磚地。
祁文景依舊端坐著,仿佛一座凝固的雕像。冕旒珠玉垂落,在他臉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方才朝堂上關于平陽國的議論、對祁文書的任命、朝臣們各異的反應……如同無聲的潮水在他腦海中翻涌、沉淀。
試探已至。平陽國攝政王蕭逸晨的爪子,借著“賀喜”的名頭,已經伸到了他的御座之下。這第一道考題,比他預想的來得更快,也更直接。
刀已出鞘。
他將祁文書這柄看似閑散、實則暗藏鋒芒的“逍遙刀”亮了出來。
效果如何,明日便見分曉。
他信任文書的能力,但也深知蕭逸晨的老辣。
這場不見硝煙的交鋒,文書能否做到“剛柔并濟”,既敲打其野心,又穩住藩籬?
暗流未止。
陳光遠等官員的心思,六皇子余黨的恐懼,軍方將領的期待……朝堂之下,暗流涌動遠未平息。
平陽之事,只是一個開始,一個檢驗新朝凝聚力和他掌控力的試金石。
他緩緩抬起手,指尖在冰冷的龍椅扶手上劃過。
那觸感堅硬而真實,提醒著他此刻所肩負的重量。
萬里河山,億兆黎民,虎視眈眈的鄰邦,暗藏禍心的臣屬……這一切,都壓在了他的肩上。
“回宮。”他終于開口,聲音低沉,打破了殿內的死寂。
“起駕——!”司禮監太監立刻高聲唱喏。
祁文景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空曠的大殿中更顯孤寂而威嚴。
冕旒珠玉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清響。
他邁步走下御階,每一步都踏得沉穩而堅定。
殿門外的天空,依舊被厚重的鉛灰色云層籠罩,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那縷在登基大典后曾頑強刺破云層的微光,此刻已被徹底吞沒。
風雨欲來的氣息,比任何時候都要濃烈。
新帝祁文景的第一次正式朝會結束,留下了一個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涌的朝堂,和一個即將直面外交風暴的逍遙王。
而他自己,則走向了深不可測的宮闈深處,去面對那如山般堆積的奏章和無時無刻不在的權衡與抉擇。
真正的帝王之路,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卻又必須走得穩如泰山。
他踏出太和殿高高的門檻,身影消失在通往內宮的幽深長廊之中,只留下殿內彌散的、混合著龍涎香與權力博弈氣息的凝重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