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初元年十一月六日新帝登基。
籠罩京城數日的鉛灰色陰云并未散去,反而愈發低沉,仿佛一只無形的巨手壓在整個皇城之上。
然而,再沉重的陰霾,也阻擋不了新皇登基的既定步伐。
古老的鐘鼓聲響徹云霄,莊嚴肅穆,穿透壓抑的空氣,宣告著一個舊時代的落幕和一個新時代——一個由祁文景開啟、充滿未知與挑戰的時代——的開啟。
通往太和殿的御道早已被清水潑灑、黃沙鋪地,光潔如鏡。
兩側,金盔金甲、手持儀仗的御林軍如同沉默的雕塑,一直延伸到巍峨大殿的漢白玉臺階之下。
空氣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唯有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文武百官身著最隆重的朝服,按品階肅立于丹陛之下。
他們的面孔在壓抑的天色下顯得模糊不清,或凝重,或惶惑,或揣測,或暗藏鋒芒。
新帝祁文景,一個幾乎被遺忘在角落十七年的皇子,一夜之間被推上至尊之位。
這突如其來的變局,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漣漪足以讓任何老謀深算的朝臣都心驚膽戰。
誰是新帝的心腹?
誰是失意者?
權力的格局將如何洗牌?
暗流在看似平靜的朝班之下洶涌澎湃,無數目光聚焦在即將踏上帝位的新君身上,也悄然打量著幾位皇子的神色。
**太和殿內,金碧輝煌,莊嚴肅穆**
祁文景身著玄黑為底、繡有十二章紋和日月星辰的袞服,頭戴十二旒冕冠,珠玉垂落,遮住了他深邃的眼眸,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
他在司禮監洪亮悠長的唱喏聲中,一步步踏上那象征著至高權力的九層御階。
每一步都踏得沉穩有力,仿佛踏碎了過往二十年的沉寂與忽視,也踏在了無數顆懸著的心上。
冕旒的珠玉輕微晃動,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在踏上最后一級臺階,轉身面向群臣的那一刻,祁文景的目光透過珠簾,平靜地掃過下方。
他的視線在幾位兄弟身上短暫停留,最終落在五皇子祁文書身上。
祁文書感受到那道目光,微微頷首,姿態依舊帶著文人特有的疏朗,但眼神深處卻是一片清醒的平靜。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山呼海嘯般的朝賀聲響徹大殿,震得梁柱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祁文景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回蕩在巨大的殿宇中:
“眾卿平身。”
登基大典在繁復而莊重的儀式中按部就班地進行。
然而,表面的平靜之下,是驚濤駭浪。所有人的心都懸在最后一項重要議程——新帝對皇兄弟的冊封安置上。
六皇子祁文軒他并未出現在朝賀的隊伍中。
紫宸殿后的鬧劇和密謀失敗,已耗盡了他最后一絲僥幸。
新帝旨意冰冷而決絕:“六皇子祁文軒,悖逆君父,心懷怨望,意圖不軌。著即削去親王爵位,貶為庶人,圈禁宗人府幽所,終身不得出。府邸查抄,一應人等發配。”
這道旨意如同驚雷,徹底擊碎了祁文軒僅存的幻想,也震懾了所有曾與他有染的朝臣。
驕狂落幕,唯余階下囚的絕望。
四皇子祁文睿他聽到自己的名字時,身體明顯瑟縮了一下。
新帝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四皇子祁文睿,性情溫良,恭謹自持。著晉封為‘安王’,賜嶺南云州府為封地,食邑萬戶。即日就藩,無詔不得回京。”
祁文睿聞言,幾乎要喜極而泣。
嶺南雖遠,卻是富庶之地,遠離京城是非圈,正合他意。
他幾乎是撲倒在地,聲音帶著解脫的顫抖:“臣……謝陛下隆恩!萬歲,萬歲,萬萬歲!”對他而言,這是最好的歸宿。
五皇子祁文書當他的名字被念出時,朝堂上出現了短暫的寂靜。
許多目光帶著好奇與探究落在他身上。
這位以閑散聞名的五皇子,新帝會如何安置?
祁文景的聲音沉穩而清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五皇子祁文墨,天資聰穎,博聞強識,性情豁達,深諳世事。著晉封為——逍遙王!”
“逍遙王?”這封號一出,不少朝臣心中暗自嘀咕。
聽起來像是給個虛銜富貴榮養的意思?
果然是要把他供起來當個閑散王爺了?
然而,祁文景接下來的話,卻讓整個朝堂為之一震:
“賜逍遙王開府儀同三司,領禮部侍郎銜,協理邦交事務,專司四方來使接待、外藩通商、國書傳遞諸事。另,加封‘欽命巡閱使’,可持節巡察邊疆、宣慰藩屬。
賜京城王府一座,許其便宜行事,遇緊急外務,可直奏御前!”
轟!這道旨意如同在平靜的水面投入巨石!
“逍遙王”——名號灑脫不羈,暗示其自由之身。
“開府儀同三司”——位比三公,尊榮無比。
“領禮部侍郎銜,協理邦交事務”——實打實的實權!而且是直接插手帝國最敏感、最重要的外交領域!
“欽命巡閱使,持節巡察邊疆、宣慰藩屬”——這更是賦予了極大的行動自由和臨時決斷權,如同欽差大臣!
“便宜行事,直奏御前”——絕對的信任和直達天聽的特權!
這哪里是榮養?
這分明是委以重任!
而且是極具戰略眼光和開拓性的重任!
新帝不僅給了祁文書極大的自由度,更將帝國未來對外交往、穩定邊疆、開拓商路的關鍵鑰匙,交到了這位看似閑散、實則深藏不露的兄弟手中!
祁文書本人也微微一怔,顯然這安排也超出了他之前的預料。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冕旒珠簾,與龍椅上的祁文景對視。
剎那間,他從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中,看到了信任、期許,以及一種只有他們兄弟二人才懂的、對天下大勢的默契洞察。
祁文墨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帶著幾分玩味的笑意,他撩袍跪地,姿態從容,聲音清朗而有力,再無半分往日的慵懶:
“臣,祁文書,領旨謝恩!定不負陛下所托,為我上景,結交四方,宣威域外!”
“逍遙王”祁文書!這個名號從此刻起,將不再僅僅是閑散的象征。
它將伴隨著這位王爺的車駕,出現在邊疆哨卡、異國王庭、繁華商路,成為上景國一張獨特而有力的外交名片。
新帝祁文景不拘一格用人才的魄力和對祁文書能力的精準判斷,也在這一刻展露無遺。
許多原本輕視這位“逍遙”王爺的朝臣,心中警鈴大作,開始重新評估這位新貴的分量。
保皇派與觀望者以張閣老為首的老臣,對新帝重用祁文書略感意外,但更多的是對新帝識人之明和敢于打破常規的贊許。
此舉穩定了皇室內部,至少拉攏了一位皇子,又為外交開辟新路,是明智之舉。
六皇子余黨看到祁文書的際遇,對比祁文軒的下場,更是心膽俱裂,徹底斷了任何不切實際的念想,只求自保。
投機者與試探者戶部尚書陳大人等人,敏銳地意識到外交領域將成為新朝的熱點,逍遙王祁文書是絕對的新貴。
如何與這位王爺搭上關系,或在其分管的領域有所建樹,成為他們新的盤算。
禮部震動!
禮部官員反應最為復雜。
新帝讓一位王爺直接以“侍郎銜協理邦交”,等于在禮部頭頂懸了一把尚方寶劍,也分走了部分權力。
有人擔憂,有人則看到了依附新貴、一展抱負的機會。
邊疆將領對這位可以“持節巡察邊疆”的逍遙王也投以關注。
他的到來,可能意味著朝廷對邊疆政策的新動向。
冗長而莊重的登基大典終于結束。
祁文景端坐于龍椅之上,冕旒珠玉之后的目光平靜地俯瞰著下方。
他清晰地感受到,隨著對祁文書的任命下達,朝堂的暗流涌動又增添了新的方向。
“禮成——退朝!”司禮監尖細悠長的聲音響起。
百官再次躬身行禮,如同退潮般緩緩退出太和殿。
空曠而輝煌的大殿內,只剩下龍椅上那孤獨而挺拔的身影。
新帝祁文景的目光似乎穿透殿宇,望向了遙遠的邊疆,也望向了祁文書即將踏上的、充滿未知的外交之路。
殿外的天空,依舊陰沉,但一縷微弱的金光,正頑強地刺破厚重的云層。
灑在剛剛退朝的“逍遙王”祁文書那灑脫卻已帶上責任重量的背影上。
屬于祁文景的時代,正式開啟
而屬于祁文書的外交征途,也在此刻揚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