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記憶中的沉南熙
- 逾景行
- 沉南懷序
- 2278字
- 2025-08-11 15:34:05
紫宸殿的硝煙尚未散盡,老六祁文軒不甘的咆哮和朝臣們驚疑不定的目光仿佛還凝固在空氣中。
但祁文景的心,卻像一塊投入寒潭的玄鐵,迅速沉靜下來。
三日后登基,已成定局。
祁文軒的鬧騰,不過是登頂前最后幾級臺階上的塵埃,撣去便是。
他沒有回皇后——如今已是太后沈懷玉的坤寧宮,也沒有去處理堆積如山的政務。
一種難以言喻的牽引力,將他引向了皇宮深處一個被遺忘的角落——延禧宮。
那是他生母宸妃沉南熙生前居住的地方,自她難產薨逝后,便被悲痛與遷怒的父皇下令封禁,如同一個巨大的、華麗的墳墓。
推開那扇積滿灰塵、吱呀作響的殿門,一股混合著陳舊木料、塵封絲帛和淡淡霉味的冰冷氣息撲面而來。
殿內光線昏暗,陳設依舊維持著二十年前的模樣,只是覆蓋著厚厚的塵埃,蛛網在雕梁畫棟間無聲地結著歲月的網。
祁文景的腳步很輕,踩在落滿灰塵的地毯上,幾乎無聲。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空曠而寂寥的大殿,最終停留在內室那張蒙塵的梳妝臺和靠窗的琴案上。
“你的娘親啊,她不是一般的將門兒女。”太后沈懷玉溫柔而帶著追憶的聲音,仿佛就在這空曠的殿宇中輕輕響起,穿透了時光的塵埃,清晰地回蕩在祁文景的耳邊。
“她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一曲《高山流水》能引得百鳥駐足,一手簪花小楷清麗脫俗,與人對弈,連當世國手都贊她心思玲瓏。
她母親去得早,沉伯父——鎮國公沉遠之又要常年鎮守邊關,所以她十歲前,是寄養在我們沈家的。”
祁文景的指尖,輕輕拂過琴案上那張積滿灰塵、琴弦已顯松垮的古琴。
灰塵簌簌落下。
他仿佛看到一個清冷的小小身影,端坐在這琴案前,指尖流淌出清越的琴音。
旁邊,一定有一個古靈精怪、嘰嘰喳喳的沈懷玉,和一個溫潤含笑、安靜聆聽的沈懷序。
“她、我,還有兄長,我們三個是一起長大的。兄長溫潤如玉,像塊暖玉;我嘛,小時候淘氣,像個野小子;而你娘親……”
太后的聲音帶著笑意,也帶著深深的懷念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疼惜,“她啊,從小就清冷孤傲,像雪山上的青蓮,明明那么小,眼神卻倔得很,認準的事情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但她對我們,心是極熱的。
父親常說,南熙才最像我們沈家的孩子,大家閨秀的才情氣度她有,將門虎女的堅韌風骨她更有!這兩個詞放在她身上,真是一點都不違和。”
祁文景的目光移向墻壁。
那里,掛著一柄蒙塵的寶劍,劍鞘古樸,即使隔著灰塵,也能感受到其下蘊藏的鋒銳。
旁邊,還有一張閑置的弓。
他幾乎能想象,那個在沈家花園里撫琴吟詩的清冷少女,下一刻便能挽弓搭箭,射落天邊的飛鳥。
文武雙全,剛柔并濟——這便是他的生母。
“那時候,我們并稱‘京城雙姝’,我們的名字常被掛在那些世家和權臣的嘴上”太后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物是人非的悵惘:
“可南熙她,最大的夢想從來不是做什么名門淑女,她心心念念的,是去邊關,是繼承父帥的衣缽,像她父親一樣,縱馬揚鞭,保家衛國。”
祁文景走到窗邊,推開積塵的窗欞。窗外,是延禧宮荒蕪的庭院,雜草叢生。
他的視線仿佛穿透了重重宮墻,看到了遙遠的北境風沙。
十歲,她被父親接回邊關。
在那里,她才能真正呼吸吧?
在黃沙烈馬中淬煉,在刀光劍影里成長,離她的夢想那么近。
“可惜……世事無常。”太后的聲音染上了濃重的哀傷,“沉伯父在北狄殉國……朝中那些所謂的‘安撫’,所謂的‘殊榮’,竟是一紙將她召入深宮的圣旨!
她剛剛失去父親,從邊關被召回京城,還未從悲痛中喘息,便被塞進了這金絲鳥籠……”
祁文景的手,緩緩撫過冰冷的窗欞。他能感受到母親當年的絕望。
從遼闊的邊關戰場,被硬生生拽回這四四方方的天空下,困在這名為“延禧”的宮殿里。
她的夢想,她的驕傲,她的自由,都被這“殊榮”碾得粉碎。
她那雙清澈孤傲的眼睛,在這里,該是如何一天天沉寂下去,最終變成父皇記憶中那化不開的哀愁與疏離?
他走到梳妝臺前,銅鏡早已模糊不清,映不出任何人的面容。
他拿起一支被遺棄的、樣式簡潔的玉簪。
玉質溫潤,簪頭雕著一朵小小的梅花。
這或許是她僅有的、屬于“京城雙姝”時代的印記?
還是沈家留給她的念想?
“她在這里……并不快樂。”太后的聲音輕得像嘆息,“縱使你父皇給了她無盡的寵愛,封她為最尊貴的宸妃,為她建‘熙和園’……可我知道,她的心不在這里。
她的心,一半隨著沉伯父埋在了北境的風沙里,另一半……或許還留在沈家后花園那無憂的時光里,留在她馳騁疆場的夢想里。”
祁文景握緊了手中的玉簪,冰冷的觸感直抵心底。
他仿佛看到了那個風華絕代卻又無比孤獨的女子,坐在這面模糊的鏡子前,看著鏡中日益陌生的自己。
清冷、孤傲、被囚禁的鷹。
“自由了……”父皇彌留之際,她最后吐出的那三個字,此刻如同驚雷,在祁文景死寂的心湖中炸響。
那是一種怎樣的解脫?
又是一種怎樣深沉的悲哀?
他緩緩閉上眼。
母親沉南熙的形象,在太后沈懷玉二十年的點滴講述中,在踏入這塵封宮殿的瞬間,終于從模糊的傳說,變成了一個無比清晰、無比鮮活、也無比沉重的存在——一個被命運反復捉弄、被深宮囚禁了靈魂的奇女子。
他睜開眼,深潭般的眸子里,翻涌著復雜難辨的情緒,最終歸于一片深沉的平靜。
他將那支玉簪輕輕放回原處,如同放下一段沉重的過往。
轉身,他不再看這滿殿的塵埃與荒蕪。
他邁步向外走去,脊背挺得筆直,如同北境風沙中屹立不倒的勁松。
殿門在他身后緩緩關閉,將那個屬于沉南熙的、充滿遺憾與沉寂的世界,重新封存。
三天后,他將登上那至高之位。
這萬里河山,曾是他母親渴望守護卻又被剝奪了資格的地方。
他體內流淌著鎮國公沉遠之的鐵血,也流淌著沉南熙的清傲與才情。
他,祁文景,不會成為另一個被囚禁的靈魂。
他要執掌的,不僅是這錦繡江山,更是那份被母親遺落、被父皇扭曲、被深宮掩埋的——真正的自由與力量。
延禧宮的塵埃在他身后落下,而京城新的篇章,即將由他親手書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