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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祁奚深遲來的愧疚

  • 逾景行
  • 沉南懷序
  • 4235字
  • 2025-08-11 15:33:00

一直低垂著頭的祁文景,在聽到自己名字和那沉重的“承繼大統”四個字時,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

那張清俊卻過于沉靜的臉上,依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那雙眼睛,漆黑如墨,深不見底,像蘊藏著千年寒冰的深潭。

那潭水深處,似乎有什么東西極快地掠過——一絲驚愕?亦或是……被長久冰封后,驟然面對烈陽時的刺痛?

他的目光平靜地迎向龍榻上那只指向他的、枯槁顫抖的手,以及父親那雙混濁得幾乎要熄滅、卻死死鎖住他的眼睛。

他沒有說話,只是喉結,極其輕微地滾動了一下。

“不!父皇!您糊涂了!”祁文軒猛地站起身,激動得向前一步,俊美的臉龐因憤怒和恐慌而扭曲,

“兒臣才是您最疼愛的兒子!他算什么東西?一個被您厭棄多年的……”他口不擇言,指向祁文景的手指都在發抖。

“孽障……住口!”祁奚深不知哪里來的力氣,竟掙扎著半撐起身體,枯瘦的手抓起枕邊象征皇權的羊脂白玉鎮圭,用盡全身力氣朝著祁文軒的方向狠狠砸去!

玉圭砸在厚厚的地毯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并未碎裂,卻帶著千鈞的帝威。

“朕……朕還沒死……”祁奚深雙目圓睜,額上青筋暴起,死死瞪著祁文軒,那眼神是最后的、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壓:

“遺詔……即刻……擬……皇后……監國……輔……佐……”他急促地喘息著,目光再次轉向祁文景,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東西——悔恨、托付、命令,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祈求。

祁文景在那雷霆一怒和最后的目光中,終于動了。

他緩緩起身,動作平穩得不像一個剛剛被命運巨錘砸中的人。

他繞過呆若木雞的祁文軒,一步步走向龍榻。

每一步都踏在死寂的宮殿里,落針可聞。

他在榻前重新跪下,距離祁奚深更近,近到能看清老人臉上每一道深刻的皺紋和眼中最后掙扎的光。

他依舊沉默,但微微俯身,伸出手,輕輕握住了祁奚深那只懸在空中、因激動和脫力而劇烈顫抖的、冰冷枯槁的手。

祁奚深渾濁的眼中,最后一絲光亮似乎微微跳動了一下,像是抓住了什么。

他死死回握住那只年輕卻沉穩有力的手,嘴唇翕動,用盡最后一絲氣力,吐出幾個模糊到幾乎聽不見的音節,目光卻緊緊鎖著祁文景深不見底的眼睛:

意識如同沉入冰冷粘稠的墨海,祁奚深感覺身體在不斷下墜,四周是無盡的黑暗與窒息。

唯有胸口一點殘存的灼熱,像即將熄滅的灰燼,頑固地散發著最后的光與熱。

那光熱里,漸漸浮現出一個身影,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鮮活,驅散了部分死亡的寒冷。

她站在御花園初春的杏花雨里,穿著一身素凈的月白衣裙,鬢邊簪著一朵小小的白花。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沉南熙。

彼時他剛登基不久,意氣風發,在宮宴上百無聊賴,信步走入后園。

一陣風過,粉白的杏花瓣簌簌而落,像一場溫柔的雪。

她就站在那花雨之中,不像其他貴女般笑語嫣然,而是獨自一人,微微仰著頭,伸出手,一片花瓣恰好落在她瑩白的掌心。

她垂眸看著,神情沉靜,卻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哀傷與疏離,那清冷的氣質,在姹紫嫣紅的后宮中,如同一株遺世獨立的寒梅。

祁奚深的心,被那份獨特的美與哀愁狠狠撞了一下。

他見過無數美人,卻從未見過這樣矛盾又吸引人的存在——明明是嬌柔的女子,眉宇間卻隱隱透著一股將門之女的堅韌與剛烈。

他幾乎是著了魔,不顧帝王威儀,屏退左右,走上前去。

“你是哪家的姑娘?”他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探尋。

她受驚般抬眸,那雙眼睛……祁奚深后來無數次在夢中描摹過——清澈見底,卻深藏著巨大的悲慟和一種近乎認命的沉寂。

她看清他的龍袍,慌忙下拜,聲音清泠卻毫無波瀾:“臣女沉南熙,家父……前鎮國公沉遠之。”

“前”字出口時,她的聲音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沉南熙,鎮國公沉遠之的獨女!祁奚深瞬間了然。

數月前,北境傳來噩耗,一代名將鎮國公沉遠之在追擊北狄殘部時不幸中伏,力戰殉國。

消息傳來,舉朝震動。

為了安撫忠烈遺孤,彰顯皇恩浩蕩,朝中確實有重臣提議,應給予沉家女無上殊榮。

于是,一道旨意,便將這位尚在熱孝之中、本該在閨中為父守靈的將門孤女,召入了這繁華卻冰冷的宮廷。

回憶的畫面碎裂又重組。

是在他特意為她建造的、仿照江南園林的“熙和園”里。

他傾盡所能,搜羅天下奇珍異寶,賜予她無上的榮寵,封她為地位僅次于皇后的宸妃,寓意她是他心尖上的星辰。

他日日流連她的宮苑,試圖用烈火烹油般的恩寵,融化她眼中的寒冰,驅散她眉間的哀愁。

他喜歡看她撫琴,琴聲悠揚,卻總帶著金戈鐵馬的鏗鏘余韻和化不開的悲涼。

他喜歡看她寫字,那娟秀的字跡,筆鋒卻暗藏凌厲,透著將門血脈的傲骨。

“南熙,你看這紅梅,傲雪凌霜,像不像你父帥的風骨?”一個冬日的午后,他折下一支開得最艷的紅梅,簪在她如云的鬢邊。

白雪紅梅,映著她清麗卻倔強的容顏。

她卻微微偏過頭,目光落在遙遠的宮墻之外,仿佛透過那高墻,看到了北境的風沙和父親浴血的身影。

她低聲道:“陛下謬贊。臣妾……只是深宮一浮萍。”那聲音里的疏離,比冰雪更冷。

祁奚深的心被刺痛。

他感受到了她靈魂深處的抗拒。她是翱翔天際的鷹,卻被生生折斷了翅膀,困在這黃金鳥籠里。

他用恩寵堆砌的宮殿,于她而言,不過是另一座囚禁父親的忠魂、也囚禁了她自由的牢獄。

他強壓下帝王的不悅,更用力地將她擁入懷中,仿佛這樣就能抓住這縷不屬于他的風。

他吻她,她的唇冰涼,身體僵硬。

那一刻,他清晰地意識到,自己這無上的皇權,在她心中,或許遠不及北境一縷帶著父親氣息的風。

**畫面陡然變得混亂而血腥**

是產房!濃重的血腥味幾乎蓋過了龍涎香。

痛苦的呻吟斷斷續續,像瀕死小獸的哀鳴。

他像困獸般在門外焦灼地踱步,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一種不祥的預感。

他聽到產婆驚恐的喊叫,聽到宮女壓抑的哭泣。

“保大人!給朕不惜一切代價保大人!”他對著緊閉的殿門嘶吼,帝王的威嚴在死神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終于,門開了。

濃重的血腥氣撲面而來。產婆抱著一個襁褓,臉上卻毫無喜色,只有恐懼:“陛、陛下……娘娘她……她……”

他什么都顧不上了,一把推開產婆,沖了進去。

床榻上,沉南熙躺在血泊之中,臉色白得像一張透明的紙,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汗水浸透了她的烏發,凌亂地貼在額角,生命的光華正在她身上飛速流逝。

“南熙……”他撲到床邊,握住她冰涼的手,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巨大的恐懼和一種深沉的無力感攫住了他。

她似乎聽到了他的呼喚,艱難地、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曾經清澈如泉、后來總是沉寂如淵的眸子,此刻卻異常明亮,亮得驚人,亮得……詭異。

那光芒里,沒有了往日的沉重與哀傷,反而是一種奇異的、近乎解脫的平靜,甚至……一絲難以言喻的輕松。

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穿透了華麗的宮殿穹頂,望向那片遼闊的、屬于她父帥的北境天空,望向那個她再也回不去的、有著青梅竹馬身影的自由時光。

唇角極其微弱地向上彎了一下,氣若游絲地吐出幾個字:

“……父帥……懷序哥……我……自由了……”

那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像一把淬了劇毒的匕首,狠狠捅進了祁奚深的心臟!

瞬間將他所有的恐懼、擔憂、以及那份夾雜著愧疚與強求的愛意,都凍結成了刻骨的冰寒和滔天的、被徹底否定的憤怒!

自由?!她到死都想著逃離他!逃離他給予的“殊榮”!她心中的“自由”,是回到父帥身邊,回到沈懷序身邊!

她從未屬于過這深宮,也從未屬于過他!

他傾盡所有的寵愛,不過是一場皇帝一廂情愿的笑話!

巨大的痛苦和被徹底否定的屈辱瞬間吞噬了他!

他看著她眼中那奇異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最終徹底熄滅。她的手,在他手中徹底失去了溫度。

“南熙?南熙!”他絕望地搖晃著她,聲音凄厲如受傷的孤狼。

回應他的,只有一片死寂,和產婆懷中嬰兒微弱的啼哭。

那哭聲,在此刻的他聽來,無比刺耳!

就是這個孩子!

是這個孽種奪走了他此生唯一想抓住卻從未真正擁有過的女人!

是這個災星讓他徹底失去了沉南熙,也徹底暴露了他帝王之愛的蒼白與可笑!

什么血脈?

什么皇子?

他只覺得無比的憎恨與厭惡!

仿佛這孩子的存在,就是他失敗愛情和強權無力的永恒證明!

“滾!都給朕滾出去!把這個孽障……給朕……丟得遠遠的!”他雙目赤紅,狀若瘋癲,指著那襁褓嘶吼。

……

回憶的碎片如同燒紅的烙鐵,在祁奚深瀕死的意識中瘋狂灼燙。

他又聞到了那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混合著龍涎香,變成了對他帝王尊嚴最辛辣的嘲諷。

他看到了沉南熙最后那解脫般的眼神,聽到了她微不可聞的“自由”二字。

無盡的悔恨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來,比身體的衰竭更讓他痛苦。

他錯了……他錯得離譜!他以為用“殊榮”可以彌補她失去父親的傷痛,可以禁錮住這只向往自由的鷹,卻不知那對她而言是更深的傷害和恥辱。

他恨錯了人……他恨那個無辜的孩子,恨了二十年!他任由被拒絕的憤怒和帝王顏面的受損蒙蔽了雙眼,忽視了那孩子身上流淌著的,屬于她的、也屬于一代名將沉遠之的剛烈血脈,甚至忽視了他那雙酷似她的、沉靜卻隱含鋒芒的眼眸。

“南熙……朕……對不……”彌留之際,他拼盡最后一絲力氣,對著眼前那片虛無的黑暗,對著記憶中那個站在杏花雨里、戴著白花、眼神哀傷的孤女身影,想要懺悔,想要道歉。

他渾濁的眼睛努力地睜大,在徹底陷入永恒的黑暗之前,他似乎又看到了那雙清澈卻沉寂的眼睛,然后,那眼睛漸漸與龍榻前那個沉默跪著的少年——祁文景的眸子,重疊在了一起。

鎮國公沉遠之的外孫……她的兒子……

這個遲來的、帶著沉重份量的認知,伴隨著無邊無際的悔恨和黑暗,徹底吞噬了他最后一點意識。

緊握著祁文景的手,無力地垂落。

那句未能出口的“起”字,連同他一生錯付的強求之愛、對忠烈之后的虧欠、以及對一個無辜孩子二十年的遷怒,永遠地消散在了紫宸殿死寂的空氣里。

唯有那未能釋懷的執念與沉重的負罪感,如同殿內久久不散的龍涎香與血腥氣的混合,縈繞不去。

祁奚深渾濁的眼睛依舊圓睜著,定定地“看”著祁文景的方向,但里面的光芒,已然徹底熄滅。

寢殿內,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象征著帝國最高權力的龍榻上,只余下一具漸漸冰冷的軀殼,和一個剛剛被推上風口浪尖、握著亡父冰冷的手、面沉如水的少年。

祁文景緩緩地、一根根松開了父親已然僵硬的手指。

他抬起頭,望向榻上那失去生命的容顏,那雙深潭般的眼眸深處,終于翻涌起一絲無人能解的波瀾,又迅速歸于沉寂。

他挺直了脊背,仿佛將整個帝國的重量,無聲地扛在了肩上。

沈懷玉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心潮,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掃向失魂落魄的老六和噤若寒蟬的眾人。

屬于皇后的威儀,在這一刻徹底轉化為太后的鐵腕。

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陛下……龍馭上賓了。”她頓了頓,目光如電,最后落在祁文景挺拔卻孤寂的背影上,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宣告:

“眾卿聽旨,遵先帝遺詔!即刻——恭迎新帝!三日后舉辦登基大殿!”

她的鳳凰,該展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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