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沈懷玉的回憶
- 逾景行
- 沉南懷序
- 3032字
- 2025-08-11 15:32:09
**紫宸殿內**
榻上的祁奚深已經進氣多出去少了,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痰鳴,仿佛破舊的風箱在艱難抽動。
他混濁的眼睛,像蒙塵的琉璃,費力地從跪在龍榻前的每一位皇子臉上緩緩掃過。
老大、老二……早已夭折,只余下模糊的記憶和一絲隱痛。
老四垂著頭,肩膀微縮,那副天生的怯懦幾乎刻在了骨子里,不堪大任。
老五……眼神飄忽,心思顯然不在眼前的生死國事,更像在神游他向往的山水江湖。
目光移到老六祁文軒身上時,祁奚深心中涌起復雜的情緒。
這個孩子,面容酷似年輕時的自己,聰明伶俐,自己也確實給予了他遠超其他兄弟的寵愛與縱容。
然而,那份寵愛似乎滋養了致命的驕矜與狂妄,行事張揚跋扈,剛愎自用……他若為帝,恐非社稷之福,怕是烈火烹油,終將引火燒身。
視線最終,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沉重探尋,落在了角落里的那個身影上——老三,祁文景。
那個由他最心愛的宸妃沉南熙以命換命誕下的孩子。
沉南熙……這個名字在心底滾過,依舊帶著尖銳的疼痛。
當年她的難產而亡,讓他將巨大的悲傷與無處宣泄的怨恨,扭曲地投射在了這個無辜的嬰兒身上。
他任由他在深宮角落自生自滅,視而不見,仿佛抹去他的存在就能減輕一絲失去愛妃的痛楚。
還是皇后……那個端莊卻也疏離的女人,將他抱養在了膝下。祁奚深的目光艱難地聚焦在祁文景身上。
原來……已經這么大了嗎?少年身姿挺拔如修竹,靜靜地跪在那里,低垂著眼瞼,面容沉靜得近乎漠然。
沒有老四的瑟縮,沒有老五的心不在焉,更沒有老六那幾乎要溢出來的傲慢。
他像一潭深水,不起波瀾,卻又讓人莫名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厚重。
祁奚深混沌的腦中,像被一道遲來的閃電劈開。
這些年,他刻意忽略了這個孩子,可此刻,在生命的最后時刻,在審視江山未來的重壓下。
那些被忽略的細節碎片般涌現:宮人偶爾提及三皇子在皇后宮中勤勉向學,不聲不響;
皇后在年節家宴上看似不經意的幾句贊譽;
甚至有一次,他在御花園遠遠瞥見這少年獨自臨水而立,那背影孤寂卻挺拔,竟有幾分……沉南熙當年的風骨。
一種巨大的悔恨與遲來的清明,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祁奚深。
他耗盡力氣抬起枯瘦如柴的手,手指顫抖著,艱難卻無比清晰地指向角落里的祁文景。
“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氣音,每一個字都耗盡生命最后的燭火,“……文景……承……承繼……大統……”
此言一出,滿室死寂,連空氣都凝固了。
“父皇?!”祁文軒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瞬間褪盡,震驚、難以置信、隨后是滔天的憤怒和屈辱,他幾乎是失聲叫了出來,“您說什么?!怎么會是他?!那個……”
“陛下!”一旁侍立的老御醫臉色煞白,撲通跪倒,聲音發顫。
當那枯槁的手指,帶著耗盡生命的決絕指向角落,當那破碎嘶啞的聲音艱難地吐出“文景……承繼大統”時。
沈懷玉覺得自己的心臟在那一瞬間驟然停止了跳動,隨即又以瘋狂的速度撞擊著胸膛,幾乎要沖破那層象征著母儀天下的鳳袍。
來了!終于來了!
她攥緊了手中的絲帕,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冰冷的絲綢幾乎要被嵌入掌心。
二十年的隱忍,二十年的籌謀,二十年的心血……在這一刻,被那只即將熄滅生命之火的帝王之手,猝然推到了最熾烈的陽光之下!
震驚?有!這決定來得如此突然,如此直接,完全跳過了所有朝堂博弈的可能。
她想過無數種艱難的局面,唯獨沒想過瀕死的皇帝會用最后殘存的氣力,如此清晰地指明繼承人。
擔憂?洶涌如潮!老六祁文軒那瞬間扭曲的臉,眼中噴薄欲出的怒火和怨毒,像淬了毒的刀子。
這孩子被寵壞了,驕縱跋扈,絕不會甘心,一場腥風血雨已在所難免。她必須立刻穩住局面!
但在這驚濤駭浪般的情緒之下,一股更加強烈、更加滾燙、幾乎讓她眼眶發熱的洪流,沖垮了所有堤防,瞬間淹沒了她——是釋然!是塵埃落定的狂喜!是夙愿得償的酸楚!
南熙!南熙!你看到了嗎?!
她的目光,穿過跪在地上的眾人,牢牢鎖在那個剛剛抬起頭的少年身上。
祁文景。
她的景兒。
她的,也是南熙的景兒。
那張清俊沉靜的臉龐,此刻低垂著,看不清表情。
但他挺直的脊梁,那在長年累月被忽視、被厭棄的環境中磨礪出的、如同寒潭幽竹般的沉穩氣質……
沈懷玉的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自豪與憐惜。
他的眉眼,依稀能看到南熙當年的風華絕代,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印記。
可那份沉靜,那份內斂的鋒芒,那份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氣度,是她沈懷玉,一點一滴,用二十年光陰,用心血和智慧澆灌出來的!
皇帝怨恨他,視他為奪走摯愛的災星,恨不得他從未出生。
好啊,你不管不顧,那我沈懷玉來管!我來顧!
記憶的閘門轟然洞開。那個襁褓中孱弱哭泣、被所有人避之不及的小小嬰孩,是她不顧一切地從冰冷的偏殿抱回自己溫暖的坤寧宮。
多少個夜晚,她親自守在他小小的搖籃邊,看著他酷似南熙的眉眼入睡。
她為他延請最好的師傅,教導他詩書禮樂,帝王心術;
她在他被其他皇子欺負時不動聲色地護住他,教會他隱忍與反擊的智慧;
她在他困惑迷茫時,像母親一樣開解,也像嚴師一樣鞭策。
她看著他,從一個敏感怯懦的孩子,長成如今這棵可以獨自面對風雨的參天大樹。
南熙,我的心,你可明白?
當年那紙改變所有人命運的圣旨傳來時,她心中的天塌了。
她失去了青梅竹馬、情愫暗生的凜夜哥哥,而南熙,她視若親姐的摯友,也被迫離開了原本屬于她的良緣,踏入這黃金牢籠。
她們都成了皇權的祭品。
她看著南熙入宮,看著皇帝給予她極致的寵愛,卻也看著那寵愛的光環下,南熙眼中一天天暗淡下去的星光。
她知道,南熙的心,還在宮墻之外,還在那個溫潤如玉的兄長身上。
直到南熙難產的消息傳來……那撕心裂肺的痛楚至今難忘。
她沖進產房時,只看到南熙蒼白如紙的臉,和那微弱卻奇異的、解脫般的笑意。
后來,南熙最信任的貼身宮女月星,流著淚告訴她,娘娘最后說的是:“……終于……不用再……演戲了……只是……我的孩子……”
“我的孩子……”
這四個字,像烙印一樣刻在沈懷玉的心上。
那是南熙唯一的、至死放不下的牽掛。
皇帝因愛生恨,遷怒于無辜的嬰兒?
他要把南熙用命換來的骨肉丟棄在角落自生自滅?
沈懷玉心中燃起熊熊怒火。絕不允許!
南熙的孩子,就是她的孩子!
她發誓,她要讓這個孩子活下去,活得比任何人都好,活得比任何人都耀眼!
她要將他培養成最優秀的人,優秀到足以讓九泉之下的南熙安心,足以讓那個昏聵怨恨的皇帝在最后時刻,不得不正視他,承認他!
南熙,你臨終時的那一絲解脫,我懂。
這深宮的枷鎖,皇帝的‘寵愛’,于你而言不過是更沉重的鐐銬。
你走了,或許真的是一種解脫。
但你的孩子,我護住了!
你看,他長大了,他很好,他比所有人都好!
他即將成為這個帝國的主人!
月星轉述的那句話——“死的時候是開心的,因為再也不用去承受跟自己不喜歡的人在一起的感覺了”——此刻清晰地回蕩在沈懷玉耳邊,帶著無盡的悲涼與釋然。
南熙啊,你這短暫而充滿無奈的一生……好在,你的血脈,你的延續,即將登上那至高之位。
你的孩子,會擁有你未曾擁有的自由和權力。
“他以后就是我沈懷玉的孩子!”
這個念頭,從二十年前抱起那個嬰兒時就已生根。
此刻,看著祁文景緩緩起身,無視老六的咆哮,一步步沉穩地走向龍榻,最終握住那只垂死帝王的手……沈懷玉的心徹底安定下來,只剩下磐石般的決心。
老六的嘶吼,皇帝的暴怒與最后的斷氣,殿內的死寂……這一切喧囂似乎都離她遠去了。
她的眼中,只剩下那個跪在龍榻前,背脊挺得筆直,握著亡父冰冷手掌的少年。
她的景兒。
她的兒子。
她與南熙共同的孩子。
新的時代開始了。
而她,沈懷玉,將以母親和太后的雙重身份,為他掃清一切障礙,鋪平帝王之路。
這是她對南熙的承諾,也是她對這孩子的愛。
南熙,安息吧。
你的孩子,我們的孩子,他會成為一個好皇帝的。
我沈懷玉,用余生向你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