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的朝議雖散,但縈繞在祁文景心頭的思慮卻更沉。
他沒有直接回養心殿面對堆積如山的奏章,而是腳步一轉,徑直朝太后的慈寧宮走去。
新朝初立,面對平陽國這第一道試探,他需要那位深諳宮廷權術、且對往事有著深刻洞察的養母——如今的沈太后的意見。
雖被授予監國輔佐之職,可母后只想做那背后之人,讓我自己闖蕩,她來作為兜底的。
更重要的是,關于平陽國,關于那位野心勃勃的攝政王蕭逸晨,母后或許知道一些他未曾掌握的、源自過往的細節。
慈寧宮暖閣內,沈懷玉正臨窗而坐,手中拿著一卷書,卻并未翻動,目光落在窗外庭院中幾株在秋風中略顯蕭瑟的菊花上。
她身著深紫色繡金鳳常服,發髻梳理得一絲不茍,雖貴為太后,眉宇間卻依舊保留著幾分昔日的清靈,只是沉淀了歲月賦予的沉靜與威儀。
新帝登基后的暗流涌動,她豈能不知?
平陽國使臣將至的消息,自然也早已傳入她的耳中。
“皇上駕到——”宮人的通傳聲打破了暖閣的寧靜。
沈懷玉放下書卷,抬眸望去。
只見祁文景已換下了沉重的朝服和冕旒,只著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地走了進來。
他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沉靜。
“兒臣給母后請安?!逼钗木肮硇卸Y,語氣恭敬。這聲“母后”,發自內心。
二十年的養育之恩,早已超越了血緣。
“阿景來了,坐吧?!鄙驊延衲樕下冻鰷睾偷男σ猓噶酥干砼缘腻\凳,“剛下朝?看你眉宇間有些思慮,可是為了平陽使臣之事?”
祁文景依言坐下,也不繞彎子,直接切入主題:“母后明鑒。今日朝上,禮部奏報,平陽國攝政王蕭逸晨所遣使臣已至京郊,明日覲見?!?
他簡要將朝堂上的情況,以及他任命逍遙王祁文書全權負責接洽商談的決定說了一遍。
沈懷玉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卷的邊緣,眼神深邃,仿佛透過眼前的皇帝,看到了更遙遠的往事和更復雜的棋局。
“蕭逸晨……”沈懷玉輕輕念出這個名字,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此人,絕非善類。老皇帝李肅在位時,他便以貴妃兄長之尊,把持朝政,排除異己,氣焰囂張。
李肅晚年昏聵,對他更是多有倚重。
如今李肅一死,幼主登基,他便迫不及待地自封攝政王,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她頓了頓,看向祁文景,目光銳利:“他選擇在你登基之初派使前來,絕非單純的恭賀。
一則,是試探你這新君的根基深淺、性情手段。
二則,是想看看上景新朝對他攝政、乃至對平陽國的態度,是否會因新君登基而有所松動,他好從中漁利。
甚至……為其日后徹底掌控平陽、擺脫附屬地位鋪路?!?
祁文景點頭:“兒子也是這般思量。他派來的使臣,必是其心腹,言語間定有機鋒試探。
我已命五弟全權處理,以親王之尊應對,既顯重視,也便于靈活周旋。”
“你啟用文書,此計甚好?!鄙驊延裱壑辛髀冻鲑澰S:“文書那孩子,看似逍遙,實則心如明鏡,八面玲瓏。
他游歷甚廣,見識不凡,且性情灑脫不拘泥于常理,正適合應對蕭逸晨這等老奸巨猾之輩派來的使者。
讓他去談,既能展現我天朝親王的雍容氣度,又能出其不意,讓對方摸不著深淺?!?
她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一絲深意:“不過,阿景,蕭逸晨此人,野心極大,且手段狠辣。
他此番試探,若覺我新朝軟弱可欺,或內部不穩,其異心必熾。
你讓文書去談,除了探聽虛實、宣示威儀之外,還需給他傳遞一個明確的信號?!?
“母后指的是?”祁文景目光一凝。
“上景新君,絕非庸懦之主;上景邊疆,穩如磐石;若平陽生亂,上景之劍,隨時可出!”沈懷玉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帶著一股久居上位者的決斷。
“這份‘禮’,不能只靠文書的口舌之利送出,還需有實實在在的東西,讓那使臣‘看’到,讓他回去‘如實’稟報給蕭逸晨!”
祁文景心中豁然開朗:“母后之意是……?”
“其一,”沈懷玉伸出纖長的手指,“命鎮南將軍(上景西南邊境最高軍事長官)所部,即日起加強操演,動靜不妨大些,讓靠近平陽國邊境的幾處衛所,旗幟鮮明,軍容整肅。
無需真動刀兵,但要讓平陽那邊知道,我上景的刀,磨得很利,而且時刻懸在他們頭頂!”
“其二,”她繼續道,“讓文書在合適的時機,比如宴飲之時,‘不經意’地提及,新帝登基,銳意圖治,尤其重視軍備革新,北境新式火器已初見成效,不日將推廣至諸邊鎮……真真假假,虛實相間,讓蕭逸晨自己去掂量!”
祁文景眼中精光閃動:“母后深謀遠慮!兒子明白了。既要讓文書以‘柔’穩住局面,探聽虛實,也要在背后以‘剛’震懾其心,讓其不敢輕舉妄動。剛柔并濟,方為上策?!?
“正是此理。”沈懷玉頷首,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阿景,你做得很好。登基伊始,便知人善任,且思慮周全。
平陽之事,雖為試探,卻也是你樹立威信、穩定附屬國的良機。處理好此事,西南可安,朝野之心亦可定?!?
她目光悠遠,仿佛透過窗戶,看到了更廣闊的天地:“這江山,交到你手上,母后很放心。只是,切記,為帝者,心要穩,眼要明,手要準。
該懷柔時如春風化雨,該立威時當雷霆萬鈞。
蕭逸晨……不過是這盤大棋上的第一顆需要挪動的棋子罷了?!?
祁文景肅然起身,深深一揖:“謝母后教誨!兒子定當謹記于心?!?
沈懷玉抬手虛扶:“去吧,阿景。該布置的,盡快布置下去。
讓文書放手去做,你穩坐中宮,掌控全局便是。哀家這里,也會替你留意著些。”
祁文景告退而出。
走出慈寧宮暖閣,深秋的涼風拂面,卻吹不散他胸中已然點燃的斗志。
太后的分析一針見血,提供的策略更是老辣精準。
與太后的這番商議,如同為他心中的藍圖注入了清晰的脈絡和沉甸甸的底氣。
他抬頭望向依舊陰沉的天穹,眼神卻比來時更加銳利和堅定。
平陽國的試探?
攝政王的野心?
來吧!
這將是新朝鋒芒初試的第一戰,也將是逍遙王祁文書名動四方的起點,更是他祁文景向天下宣告——誰才是這萬里江山真正主宰的時刻!
“傳旨,”祁文景的聲音在宮道上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命鎮南將軍所部,即日起按甲等操典加強演練,著意展示軍威!另,召逍遙王即刻入宮覲見!”
風云,即將在京城驛館和遙遠的西南邊疆,同時涌動。
而年輕的帝王,已執棋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