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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沉默的蛻變

市一中的早自習鈴聲剛響,走廊上的學生匆匆涌進教室。

初春的晨光透過走廊盡頭的玻璃窗斜射進來,在地磚上投下細長的光影。

高三(1)班的門被推開,顧南舟拎著書包走了進來。

教室里此起彼伏的讀書聲微微一滯,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這個消失了近兩周的同學,突然回來了。

窗邊幾個女生交頭接耳,后排的男生伸長脖子張望。顧南舟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位置,陽光正好照在那里,將桌面映得發亮。

顧南舟沒有理會那些探究的眼神,只是緊了緊肩上的書包帶。

他的校服外套明顯大了一號,袖口蓋住了半個手背,襯得整個人更加清瘦。

溫言已經坐在那里,見他來了,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馬尾辮的發梢。

她悄悄把桌上的保溫杯往他那邊推了推,杯底與桌面摩擦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熱的?!彼÷曊f,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了晨讀的氛圍,“紅棗茶,加了桂圓?!?

顧南舟點點頭,校服袖子蹭過她的筆袋。他擰開杯蓋時,甜絲絲的熱氣撲面而來,氤氳了他的鏡片。

他摘下眼鏡擦了擦,這才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初春的寒意,也沖淡了這幾天的疲憊。

“作業都在這。”溫言從抽屜里拿出一疊整整齊齊的試卷,紙張邊緣對齊得像是用尺子量過,“重點我都標紅了,藍色是易錯點,綠色是拓展知識點?!?

顧南舟翻開最上面那張數學卷子,發現每道錯題旁邊都寫著詳細的解題思路,字跡清秀得像印刷體。在最后一道大題旁邊,還用紅筆畫了個小小的笑臉。

他指尖一頓,前世他輟學后,溫言也曾給他寄過這樣的筆記,每一本扉頁都寫著“加油”,但他一封都沒回。

“謝謝?!彼曇艉艿?,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但足夠讓她聽見。窗外的梧桐樹上,一只麻雀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前排的男生轉過頭來,胳膊肘壓在他的課本上。張明——班里出了名的大嘴巴,此刻正笑嘻嘻地露出兩顆虎牙。

“顧南舟,聽說你回老家了?怎么,家里出事了?”他刻意壓低聲音,卻足夠讓周圍幾排同學都豎起耳朵。

溫言突然“啪”地合上書本,聲音在教室里格外清脆。

她抿著嘴,“張明,你物理作業抄完了嗎?郭老師早上說,要親自檢查你的。”

她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同學都聽見,幾個女生忍不住偷笑。

張明臉色變了變,悻悻地轉回去,嘴里嘟囔著“多管閑事”。

顧南舟側頭看了溫言一眼,發現她耳尖紅得像是要滴血,正假裝專注地背單詞,但睫毛顫得厲害。

教室里的讀書聲漸漸又響了起來;顧南舟從書包里取出筆記本,里面夾著一張老照片——父母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笑容明亮。

他把照片小心地夾進英語書里,然后翻開溫言整理的試卷。

.......

晨光剛剛爬上教學樓的窗沿,顧南舟已經坐在了座位上。

他輕輕推開窗戶,帶著露水氣息的晨風立刻灌了進來,吹散了桌上的一層薄灰。

“這么早?”教室后門被推開,值日生抱著一摞作業本愣在原地。

顧南舟頭也沒抬打了聲招呼,然后筆尖在草稿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

值日生躡手躡腳地放下作業本,像是怕驚擾了什么神圣的儀式。

顧南舟變了;這個認知像一滴墨汁,在高三(1)班這個平靜的水面緩緩暈開。

“他昨天又是最后一個走的。”

早自習前,班長李夢瑤壓低聲音說,“保安大叔說看見他最后一個離校。”

“上周周考他數學148,就錯了一個填空。”學習委員推了推眼鏡,“那道題全班只有他一個人做對。”

教室后排,幾個男生交換著困惑的眼神。以前的顧南舟會和他們一起翻墻去買奶茶,會在物理課上偷偷用手機看NBA文字直播,會在放學后的籃球場上投出漂亮的三分球。

而現在,那個總是笑得沒心沒肺的少年,變成了一臺精密運轉的學習機器。

“你的作息表我看了都害怕?!鼻白赖膹埫鬓D過身,掰著手指數,“早上六點到校背100個單詞,課間做理綜選擇,午休泡圖書館,晚自習后還要加練兩套卷子......”

溫言走進教室時,正好聽見這段對話。她抿了抿嘴,目光不自覺地飄向那個靠窗的座位。

顧南舟正低頭寫著什么,晨光給他側臉鍍上一層光,睫毛在臉上投下細密的陰影。

“喏,給你的?!睖匮苑畔聲?,從口袋里掏出一盒薄荷糖,“昨天你說頭疼,這個管用。”

顧南舟終于抬起頭,眼底的血絲讓溫言心頭一緊。他接過糖盒時,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掌心,像一片羽毛輕輕掠過。

“謝謝?!彼曇粲行﹩。瑪Q開蓋子倒出兩粒。

溫言注意到他的指甲修剪得過分整齊,邊緣還留著細小的傷痕——那是做題到深夜時無意識啃咬的痕跡。

.......

課間操時間,顧南舟罕見地沒有留在教室刷題。

溫言在操場邊的梧桐樹下找到他時,他正和隔壁班的劉燦湊在一起看手機。劉燦推了推酒瓶底厚的眼鏡,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

“這個數據絕對可靠,”劉燦的聲音壓得極低,“按照這個趨勢......”

顧南舟突然抬頭,對上了溫言的視線。他迅速按滅屏幕,但溫言還是瞥見了一個奇怪的圖表。

“在密謀什么?”溫言歪著頭問。

“學習資料?!鳖櫮现勖娌桓纳樖职咽謾C塞進口袋。

劉燦扶了扶眼鏡,欲言又止地看了顧南舟一眼,抱著書匆匆離開了。

溫言沒有追問;她太了解顧南舟這種表情——唇角微微繃緊,右眼會比左眼多眨一下。這是他說“善意的謊言”時特有的小動作。

就像上周他說去圖書館,卻被她撞見在醫務室量血壓;就像昨天他說吃過晚飯,可她分明看見他抽屜里沒拆封的面包。

“你最近怎么了?”放學路上,溫言終于忍不住問出口。

“什么怎么了?”他踢開一顆石子,石子滾進路邊的排水溝,發出清脆的聲響。

溫言停下腳步,籃球場上的歡呼聲隨風飄來。

她記得以前的顧南舟會為了一場球賽翹掉晚自習,會在進球后朝她所在的方向比耶,會滿頭大汗地跑來問她借紙巾擦臉。

“你以前......”溫言斟酌著詞句,“不會這么拼命?!?

她指了指顧南舟的書包,里面裝著五本厚厚的習題集,“這樣下去身體會垮的。”

顧南舟望著遠處的籃球場,幾個男生正在打三對三。

他恍惚看見曾經的自己在場上奔跑,笑得沒心沒肺。

那個少年不知道一個月后家里的電話會徹底改變他的人生,不知道未來二十年將背負怎樣的重擔。

“溫言?!彼蝗晦D身,目光灼灼,“你覺得我能考上復旦嗎?”

溫言愣住了;二月的風撩起她的劉海,露出光潔的額頭。

按照他們現在的成績,雖然都在年級前三十,但距離復旦還有一段距離。

“能。”她沒有絲毫猶豫,聲音輕卻堅定,“只要是你想的?!?

顧南舟笑了,這是回校后溫言第一次見他這樣笑;像是冰封的湖面突然裂開一道縫隙,露出底下流動的活水。

“那你也得考上。”他說。

“憑什么?”溫言瞪大眼睛,心跳突然加快。

顧南舟湊近一步,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撲面而來。

“因為——”他拖長音調,目光落在溫言泛紅的耳尖上,“某個笨蛋說過要和我一起站在更高的地方。”

溫言的臉“唰”地紅了。那是高一開學第一天,轉學來的顧南舟因為摸底考失利,一個人躲在器材室后面。

她找到他時,夕陽正好穿過破舊的窗欞,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別難過,”十五歲的溫言遞過一包紙巾,“總有一天,我們會一起站在更高的地方?!?

此刻,十八歲的溫言感覺心臟快要跳出胸腔。顧南舟的目光太過熾熱,讓她不得不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記得這么清楚......”她小聲嘟囔,手指無意識地卷著書包帶。

顧南舟突然伸手,輕輕拂去她肩頭的一片梧桐葉殘屑。

“有些事,”他的聲音輕得像嘆息,“想忘也忘不掉?!?

夕陽在這一刻突然變得刺眼,溫言感覺眼眶有些發熱。

她急忙轉身往前走,生怕被看見泛紅的眼角。顧南舟安靜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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