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看不得年輕人跟丟了魂似的
- 烏蒙山貨郎:挑著手工藝品闖都市
- 飛鴻一飄
- 4434字
- 2025-08-19 00:59:10
后半夜的風裹著雨星,從橋洞北口斜斜地灌進來。艮生縮在墻角,懷里的繡品被體溫焐得帶著點潮氣,后背卻像敷了層冰,寒意順著脊椎一節節往上爬。他迷迷糊糊打了個盹,夢見自己坐在爺爺的染布架前,看藍草汁在白布上暈出深淺不一的云紋,爺爺的木槌剛要落下,卻被一陣尖銳的剎車聲驚醒。
猛地睜開眼,天已經亮了。
不是烏蒙山那種帶著晨露氣息的透亮,是被高樓切割過的、灰蒙蒙的亮。橋洞外的天空泛著魚肚白,卻被立交橋的鋼筋骨架分割成歪歪扭扭的碎片,像塊摔裂的瓷碗。遠處的早餐攤飄來油條和豆漿的香氣,混著橋洞里的霉味和塵土味,形成一種說不出的怪異氣息。
艮生動了動手指,僵硬得像生了銹的鐵環。懷里的繡品還溫著,他先摸了摸最上面的苗繡背帶,絲線干燥順滑,這才松了半口氣。后背的衣服早已濕透,貼在身上冷得刺骨,他打了個寒顫,牙齒不受控制地磕在一起,發出輕微的“嘚嘚”聲。
“醒了?”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橋洞深處傳來。艮生抬頭,看見角落里那個裹著破棉被的老頭坐了起來,露出一雙渾濁的眼睛,正盯著他懷里的竹筐。那老頭昨天就縮在那里,像堆沒人管的舊棉絮,艮生這才發現他少了條胳膊,空蕩蕩的袖管隨著起身的動作晃了晃。
“嗯?!濒奚貞艘宦?,下意識地把竹筐往懷里摟了摟。
老頭沒再說話,從身旁摸出個豁口的搪瓷缸,往里面倒了點自來水,又掏出半包受潮的餅干,一點點掰著往嘴里塞。餅干渣掉在破棉被上,他低頭用僅剩的左手一粒粒捏起來,動作慢得像樹懶爬樹。
艮生這才想起自己也餓了。昨天大叔給的糖包還剩半個,被他壓在竹筐底下,此刻摸出來已經硬邦邦的,豆沙餡凝成了塊。他掰了一小塊放進嘴里,干得咽不下去,喉嚨像被砂紙磨過似的疼。
得趕緊檢查繡品。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顧不上餓,小心翼翼地解開纏在竹筐上的外衣。昨晚情急之下裹得匆忙,衣襟處還在往下滴著水,落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最上面的幾件繡品還好。盤金繡的頭巾搭在竹筐邊緣,金絲線雖然沾了點潮氣,卻沒受太大影響;那件繡著“蝴蝶媽媽”的背帶被他壓在中間,針腳依舊扎實。艮生一件件拿出來翻看,手指拂過熟悉的紋樣,心里漸漸踏實下來——爺爺說過,好的苗繡經得住風雨,就像烏蒙山的石頭,看著普通,卻硬氣。
他把檢查好的繡品放在一旁,準備把竹筐底的幾件也拿出來透透氣。就在手指觸到最底下那層布料時,他的動作頓住了。
不對勁。
手感是潮的,不是露水那種清潤的潮,是帶著重量的、浸透了的濕。艮生的心猛地往下沉,像被扔進了赤水河里,瞬間涼透了。他屏住呼吸,慢慢抽出壓在最底下的那件東西。
是幅蠟染布。
半米見方的尺寸,靛藍色的底子上,用蠟刀繪著“山靈踏浪”的紋樣——山靈姑娘站在浪尖上,裙擺被風吹成一朵盛開的花,浪濤里藏著星星點點的銀線,是阿珍的奶奶去年冬天繡的。阿珍奶奶年輕時是寨里最好的蠟染師傅,后來眼睛花了,這是她最后一幅完整的作品,特意送給艮生,說“讓申城人看看,咱苗家的藍,能映出山和水”。
可現在,這幅蠟染布像塊被水泡過的抹布。
布面皺巴巴地縮在一起,邊緣卷成了波浪形,像是被人狠狠揉過。最讓艮生心膽俱裂的是上面的紋樣——山靈姑娘的裙擺處,靛藍色暈開了一大片,原本清晰的浪濤變成了模糊的色塊,那些藏在浪里的銀線被泡得發黑,像一條條死魚浮在上面。
“不……不會的……”艮生的聲音發飄,像被風吹散的煙。他明明把竹筐挪到了橋洞深處,明明用外衣蓋了,怎么會這樣?
他突然想起昨晚后半夜的雨。那時他凍得迷迷糊糊,似乎聽見頭頂的滴水聲越來越密,有幾縷水流順著橋洞的縫隙,正好滴在竹筐角落的位置。他當時只想著護住懷里的繡品,竟忘了竹筐底下還有東西。
“怎么會這樣……”他又重復了一遍,聲音里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哭腔。他把蠟染布攤在地上,想把褶皺捋平,可手指一碰,布面就軟塌塌地陷下去,像塊沒了骨頭的肉。
靛藍色的暈染還在擴散。山靈姑娘的臉已經變得模糊,只剩下一雙用白蠟點出的眼睛,孤零零地嵌在藍灰色的水漬里,像是在無聲地哭。
“擦一擦……或許能好……”艮生腦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這個念頭。他抬起袖子,想把那些暈開的水漬擦掉。這是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邊,是他來申城前,三嬸連夜給他縫的。
布料擦過蠟染布表面的瞬間,他聽見了“嗤”的一聲輕響。
不是什么東西破了的聲音,是顏色被蹭掉的聲音。
艮生的動作僵住了。他緩緩抬起袖子,看見粗布袖口沾了一塊深藍色的印記,像不小心蹭到了染缸里的藍草汁。而那幅蠟染布上,山靈姑娘的肩膀處,赫然出現了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空白——原本該是靛藍色的地方,露出了麻布粗糙的底色,像塊丑陋的傷疤。
“啊——!”
艮生猛地縮回手,像是被燙到了一樣。他看著那塊空白,眼睛突然一陣發酸,視線瞬間模糊了。他想再看清楚些,可越揉眼睛,眼淚越涌得厲害,最后索性順著臉頰滾了下來,滴在蠟染布上,又暈開一小片淡淡的水痕。
他的手抖了起來。
一開始只是輕微的顫動,像秋風里的落葉。可很快,顫抖變得越來越劇烈,整個胳膊都跟著晃,手指蜷縮著,卻控制不住地哆嗦,像篩糠一樣。他想抓住蠟染布,卻怎么也抓不穩,指尖碰到布面,又像觸電似的彈開。
“完了……全完了……”
阿珍奶奶那雙布滿皺紋的手在他眼前晃。老人握著蠟刀的樣子,專注得像在雕刻寶石,蠟液滴落在布面上的“滋滋”聲,銀線穿過布面的“沙沙”聲,還有她笑著說“艮生啊,這布比阿珍的嫁妝還金貴”的聲音……一幕幕在他腦子里轉,像被攪亂的線團,越纏越緊,勒得他頭疼。
他想起自己離開寨子時,阿珍奶奶把這幅蠟染布塞進他手里,塞得那么用力,指節都泛白了?!皫е拖衲棠谈阋粯?,”老人說,“別讓人糟踐了,咱苗家的手藝,金貴著呢。”
可他現在,把它弄成了這樣。
“我對不起你……對不起阿婆……”艮生蹲在地上,雙手插進頭發里,狠狠地揪著。頭發被雨水打濕,又被體溫焐干,黏糊糊地纏在手指上,像些甩不掉的藤蔓。橋洞外的車鳴聲、叫賣聲、說話聲,此刻都變成了尖銳的嘲笑,鉆進他的耳朵里,刺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那個獨臂老頭不知什么時候走了過來,站在他身后幾步遠的地方,默默地看著。他的破棉被搭在肩上,手里還捏著那個豁口的搪瓷缸,缸底的水晃來晃去,映出他模糊的影子。
“哭啥?”老頭突然開口,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布壞了,人還在,哭能哭好?”
艮生沒理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砸在蠟染布上,暈開更多的水漬。他現在滿腦子都是阿珍奶奶的臉,都是寨里人期盼的眼神,還有爺爺臨終前那雙不肯閉上的眼睛。
“沒用的東西……”他狠狠地捶了自己大腿一下,力道大得疼,可心里的疼更厲害,像被刀剜著,“連塊布都護不住,還說什么讓苗繡活下去……你就是個廢物!”
“廢物?”老頭嗤笑一聲,挪著步子湊得更近了些,“我當年在廠里當師傅,一手的好技術,全廠沒人比得過。后來機器來了,我這手就沒用了,再后來出了事故,連胳膊都沒了……我是不是更廢物?”
艮生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老頭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左臉有塊暗紅色的疤痕,從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看著有點嚇人??伤难劬餂]有嘲諷,只有一種看透了世事的平靜,像烏蒙山雨后的水潭。
“東西壞了,總有法子修。”老頭用僅剩的左手點了點那幅蠟染布,“你看這紋路,是用蠟封過的吧?蠟遇熱會化,遇水卻不容易掉。這暈開的顏色,說不定是蠟裂了縫,水順著縫進去了。找個太陽大的地方曬曬,再用蠟補補,未必就全廢了?!?
艮生愣住了。
他從沒聽說過蠟染壞了還能補。寨里的老人常說,蠟染是“一氣呵成”的活,蠟刀落下,藍草汁浸透,成了就是成了,壞了就是壞了,沒有回頭的路??蛇@老頭的話,像一道光突然照進了他混沌的腦子里——爺爺當年染布,不也說過“藍草汁是活的,只要布還在,它就能再活過來”嗎?
“真……真的能補?”他的聲音帶著哭后的沙啞,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希望。
老頭沒直接回答,只是彎腰撿起一塊掉在地上的餅干渣,放進嘴里慢慢嚼著。“我年輕時候修機器,再復雜的零件,斷了裂了,總有法子接上。前提是,你得想修,還得肯花心思?!彼D了頓,看了艮生一眼,“就怕你自己先泄了氣,那神仙也救不了?!?
艮生低下頭,看著那幅皺巴巴的蠟染布。山靈姑娘模糊的臉仿佛在看著他,那雙白蠟點出的眼睛,像是帶著阿珍奶奶的期盼。他想起自己昨晚對爺爺說的話——“我不會讓苗繡斷代的”。這話還熱乎著,怎么能因為一塊蠟染布就垮了?
他深吸一口氣,用力抹了把臉,把眼淚和鼻涕都蹭在袖子上。手還是在抖,但沒剛才那么厲害了。他小心翼翼地把蠟染布對折,注意避開那塊被蹭掉顏色的地方,然后找了塊干凈的粗布把它包起來,放進竹筐最里面。
“謝謝您?!彼麑项^說,聲音不大,但很真誠。
老頭擺擺手,轉身往橋洞深處走去,邊走邊嘟囔:“謝啥,我就是看不得年輕人跟丟了魂似的……想當年我……”后面的話被風吹散了,聽不太清。
艮生重新整理剩下的繡品。雖然大部分都沒事,但他心里像堵了塊石頭,沉甸甸的。那幅蠟染布像根刺,扎在他心上,提醒著他昨晚的疏忽,也提醒著他在申城的日子,遠比想象中更難。
他把繡品一件件放回竹筐,動作比平時慢了許多,也仔細了許多。每拿起一件,都要對著橋洞外透進來的光線反復看,確認沒有受潮、沒有磨損才放下。當拿起那個繡著“山靈”的手帕時,他的手指在山靈姑娘的眼睛上停了?!@里用了兩種藍色的絲線,是爺爺教他的“藏色”繡法,遠看是一種顏色,近看才能發現里面藏著另一種。
“藏色……”艮生喃喃自語。他突然想起老頭的話,“找個太陽大的地方曬曬……”
申城的太陽,能像烏蒙山的太陽那樣,把潮氣都曬透嗎?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待在這個橋洞里了。這里太潮濕,太陰暗,不適合這些繡品,也不適合他。
他把竹筐蓋好,用繩子牢牢系緊,然后挑起擔子。肩膀被扁擔壓得生疼,昨晚被雨水浸過的傷口火辣辣地燒,像是撒了把辣椒面。但他沒像往常那樣齜牙咧嘴,只是咬了咬牙,挺直了腰。
走出橋洞的時候,陽光正好越過立交橋的欄桿,斜斜地照在他身上。不刺眼,卻帶著點溫度,像爺爺的手輕輕落在他背上。艮生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云層里,透出一小塊藍,像被蠟刀精心留出的空白。
他不知道該去哪里。夜市不敢再去,昨天那個油頭男人的眼神像毒蛇,讓他渾身不舒服。老街區倒是有幾個擺攤的地方,但他現在手里握著那五十塊賠償款,心里卻一點底氣都沒有。
懷里的粗布口袋硌了他一下,是爺爺留下的那半塊染布。艮生摸了摸,布料粗糙,血漬堅硬,像塊小小的石頭。他想起爺爺臨終前的眼神,那么亮,那么執拗。
“爺,我沒保護好阿婆的蠟染?!彼谛睦镎f,“但我不會放棄的。您說過,染布要沉得住氣,做人也一樣。”
他調整了一下扁擔的位置,挑著擔子,慢慢走進了清晨的人流里。周圍的人步履匆匆,沒人注意這個背著竹筐的年輕人,更沒人知道他筐里裝著的,是一個民族的記憶,和一個年輕人沉甸甸的決心。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前面等著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得往前走。像烏蒙山的溪水,哪怕遇到石頭擋路,也要繞過去,接著往前流。
只是那幅被浸壞的蠟染布,像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他的心頭,也壓在他的竹筐底,提醒著他申城的風風雨雨,才剛剛開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