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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他脫下濕外衣,把繡品裹在胸前

從警務室出來時,天已經擦黑了。

張哥把事情問得很清楚,又找了賣豆漿的大叔和幾個留下作證的街坊核實了情況,最后讓那油頭男人賠了艮生五十塊錢,說是補償被弄臟的繡品。油頭男人罵罵咧咧地掏錢,臨走時還惡狠狠地瞪了艮生一眼,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針,扎得人心里發毛。

艮生捏著那五十塊錢,指腹被紙幣邊緣磨得有些發燙。這錢攥在手里,一點也沒有賺到錢的喜悅,反倒沉甸甸的,壓得他胸口發悶。

“小伙子,以后擺攤當心點,那姓王的在這一片有點勢力,別再跟他硬碰硬了。”張哥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里帶著點過來人式的叮囑,“實在不行,換個地方擺,申城大著呢。”

艮生點點頭,謝了張哥,又去謝了賣豆漿的大叔。大叔擺擺手,說都是應該的,還塞給他兩個熱乎的糖包,讓他路上吃。

拎著糖包,挑著擔子往回走,艮生卻犯了難。

剛才沖突的地方就在夜市入口,現在那邊肯定圍了不少看熱鬧的人。他一想到那些或好奇、或同情、或幸災樂禍的目光,就渾身不自在。更重要的是,他怕再遇到那個油頭男人,或者他的那些狐朋狗友。

他不是怕打架,山里長大的娃,從小跟野豬搶過食,跟山猴斗過狠,論打架,他未必會輸。可他怕的是,萬一打起來,這些繡品怎么辦?這一擔子東西,是爺爺的心血,是寨里阿婆們的指望,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他怎么對得起爺爺,怎么對得起寨里人?

“算了,今晚不去夜市了。”艮生咬了咬牙,調轉方向,遠離了那條燈火通明的街道。

天色越來越暗,申城的夜晚不像烏蒙山那樣,黑得純粹而安靜。這里的黑夜被路燈、霓虹燈切割成一塊一塊的,到處都是車水馬龍的聲音,還有行人們匆匆的腳步聲和說話聲。這些聲音混雜在一起,像一張無形的網,把他這個外來者緊緊裹住,讓他透不過氣來。

他挑著擔子,漫無目的地在街上游蕩。路過一家旅館,門口亮著“有空房”的牌子,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敢進去。昨天問過價,最便宜的也要八十塊一晚,他現在手里只有那五十塊賠償款,還有白天沒賣出去貨剩下的幾十塊零錢,加起來也不夠一晚的房費。

“再找找,說不定有便宜點的地方。”他安慰自己,腳步卻越來越沉。

肩膀被扁擔壓得生疼,白天被竹筐毛刺劃破的手背隱隱作痛,傷口大概是碰到水了,有點發炎的跡象,又紅又腫。肚子也餓了,早上啃了個饅頭,中午沒來得及吃,現在胃里空落落的,像揣了個冰坨子。他掏出大叔給的糖包,掰了一半塞進嘴里,甜膩的豆沙味在舌尖散開,稍微緩解了一點饑餓感,也讓他緊繃的神經放松了些。

走到一座立交橋下時,艮生停下了腳步。

這橋洞挺大的,能遮風擋雨,角落里還堆著一些別人丟棄的紙箱和舊毯子,看樣子是個流浪漢常來的地方。今晚風有點大,橋洞里卻相對暖和些。

“就這兒吧。”艮生打定主意,挑著擔子走進了橋洞。

他找了個相對干凈的角落,把擔子小心翼翼地放下來,先檢查了一遍里面的繡品,確認都完好無損,才松了口氣。然后,他把扁擔卸下來,靠在墻上,自己則挨著擔子坐了下來,背靠著冰冷的墻壁,長長地舒了口氣。

累,是他現在唯一的感覺。身體上的累,心里的累,像兩座大山,壓得他只想閉上眼睛,就這樣一直睡下去。

他從懷里摸出爺爺留下的那半塊染布,借著橋洞外透進來的微弱光線,摩挲著上面“申城”兩個字,還有那已經干涸發黑的血跡。手指觸到那粗糙的布面和僵硬的血漬,他仿佛又看到了爺爺臨終前那雙充滿期盼的眼睛。

“爺,我今天跟人吵架了。”他低聲說,像是在跟爺爺匯報,“那人說咱的苗繡是抹布,我沒忍住,跟他打起來了。”

“我知道您常說,出門在外,要少惹事。可我實在忍不住,那不是普通的繡品啊,那是阿婆們一針一線繡出來的,是咱苗家的臉面,不能讓人這么糟踐。”

“爺,申城真大,也真難。”他的聲音有些哽咽,“我今天沒敢去夜市,怕再遇到壞人,怕把繡品弄壞了。我是不是很沒用?”

沒有人回答他,只有橋洞外呼嘯而過的風聲,還有遠處傳來的汽車鳴笛聲。那汽車的鳴笛聲,尖銳而急促,讓他想起了烏蒙山的風聲。

烏蒙山的風,是有聲音的。春天的風,吹過竹林,是“沙沙沙”的,帶著竹葉的清香;夏天的風,裹著山雨,是“呼呼呼”的,帶著泥土的濕潤;秋天的風,掠過稻田,是“嘩啦啦”的,帶著稻谷的香甜;冬天的風,穿過峽谷,是“嗚嗚嗚”的,帶著山雪的凜冽。

他從小聽著那樣的風聲長大,那風聲里有阿婆們的歌聲,有爺爺捶打染布的聲音,有寨里孩子們的嬉笑聲。那是家的聲音,是溫暖的聲音。

可眼前這些汽車鳴笛聲,他聽不懂。它們像是在爭吵,在催促,在抱怨,帶著一種他無法理解的焦慮和煩躁。他像一個站在岸邊的人,聽著河里洶涌的波濤,卻抓不住任何一根可以依靠的稻草。

“爺,我想回家了。”這句話幾乎要脫口而出,但他還是硬生生咽了回去。

回不去了。從他背著爺爺的木箱,踏出烏蒙山的那一刻起,他就回不去了。爺爺的遺愿還沒完成,苗繡還沒在申城站穩腳跟,他怎么能回去?

他把染布小心翼翼地放回懷里,貼身藏好,仿佛這樣就能汲取一點力量。然后,他從竹筐里拿出一塊相對厚實的蠟染布,鋪在地上,又拿出一件疊好的粗布衣服,當成枕頭,打算就這么對付一晚。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突然感覺到臉上有點涼。

他猛地睜開眼,抬頭一看,只見橋洞頂部的縫隙里,開始往下滴水。一滴,兩滴,越來越密。

“壞了,要下雨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連忙爬起來,去看他的擔子。竹筐是用赤水河邊的楠竹編的,防水性還行,但里面的繡品都是布料做的,可經不起雨淋。

他趕緊把擔子往橋洞深處挪了挪,盡量遠離漏水的地方。然后,他解開自己的外衣,把里面相對干凈的里子翻出來,小心翼翼地蓋在竹筐上。可他只有一件外衣,根本蓋不住兩個竹筐。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點砸在橋洞頂部,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像是有人在上面放鞭炮。風也順著橋洞的入口灌了進來,裹挾著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臉上、身上。

艮生急了,他把所有能找到的東西都用上了。他把剛才當枕頭的粗布衣服鋪在一個竹筐上,又把那塊厚實的蠟染布蓋在另一個竹筐上。可雨勢太猛,風也太大,那些布料根本擋不住雨水,很快就被打濕了。

“怎么辦?怎么辦?”他急得團團轉,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突然,他想到了一個辦法。

他迅速解開自己的腰帶,把外面那件已經被雨水打濕的外衣脫下來,然后將竹筐里最上面的幾件繡品小心翼翼地抱出來,緊緊地摟在懷里。接著,他用那件濕外衣把懷里的繡品裹住,再用腰帶在外面纏了幾圈,把繡品牢牢地固定在自己胸前。

這樣一來,繡品就不會被雨水淋濕了。他的胸口能擋住大部分的雨水,而且他的體溫也能讓繡品保持干燥。

做完這一切,他長長地舒了口氣。低頭看了看懷里鼓鼓囊囊的一團,能清晰地感覺到布料的柔軟和絲線的細膩,心里踏實了不少。

可他自己就遭殃了。

脫了外衣,他身上就只剩下一件單薄的貼身小褂。冰冷的雨水順著橋洞的墻壁流下來,打在他的背上,瞬間濕透了小褂,寒意像無數根細針,扎進他的骨頭縫里。風一吹,更是冷得他牙齒打顫,渾身發抖。

他縮在墻角,把懷里的繡品摟得更緊了。后背的寒冷越來越刺骨,他卻毫不在意。只要這些繡品沒事,他冷一點沒關系,受點罪也沒關系。

雨還在下,沒有一點要停的意思。

橋洞外的世界,被雨水沖刷得一片模糊。路燈的光暈在雨幕中散開,變成一團團朦朧的光球。汽車駛過積水的路面,濺起一片片水花,發出“嘩嘩”的聲響。

艮生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懷里抱著溫暖的繡品,后背卻被雨水淋得透濕。冷熱交織,讓他渾身難受,卻又異常清醒。

他想起了寨里的阿婆們。這個時候,阿婆們應該都已經睡下了吧?她們的繡房里,是不是還亮著煤油燈?阿婆們是不是還在燈下,一針一線地繡著那些精美的紋樣?

他想起了三嬸,那個繡背心的阿婆。不知道她的眼睛怎么樣了,是不是還在為了丈夫的醫藥費,每天熬夜刺繡?

他還想起了爺爺。爺爺年輕的時候,是不是也像他現在這樣,為了苗繡,為了生計,在外奔波勞累?爺爺臨終前,是不是早就預料到他會遇到這些困難?

“爺,您放心,我一定能行。”他在心里默默地說,“我會讓申城的人都知道,咱烏蒙山的苗繡不是抹布,是寶貝,是咱苗家的驕傲。”

懷里的繡品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決心,變得更加溫暖。那細膩的針腳,仿佛化作了爺爺的手,輕輕拍著他的后背,給他力量。

雨還在下,夜還很長。

艮生就這樣抱著他的繡品,縮在橋洞的角落里,任憑冰冷的雨水打濕他的后背。他不知道這場雨什么時候會停,也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會是什么。

但他知道,只要這些繡品還在,只要他心里的那份信念還在,他就一定能撐下去。

就像烏蒙山的石頭,無論經歷多少風雨,都能牢牢地扎根在那里,堅韌不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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