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護在懷里的尊嚴?你敢說它是抹布?
- 烏蒙山貨郎:挑著手工藝品闖都市
- 飛鴻一飄
- 3944字
- 2025-08-18 02:16:22
周圍的驚呼聲像突然炸開的鞭炮,密集地砸在李艮生耳邊。他還保持著用擔子撞向那油頭男人的姿勢,竹扁擔的弧度還沒完全彈回來,竹筐邊緣的毛刺蹭破了他的手背,滲出血珠,他卻渾然不覺。
那油頭男人被撞得后退兩步,捂著肚子“哎喲”叫了一聲,臉上的輕蔑瞬間被惱怒取代。他大概沒料到這個看起來木訥的山里小子敢真動手,愣了愣,隨即漲紅了臉,像是被點燃的炮仗,指著艮生的鼻子罵道:“你他媽敢撞我?知道我是誰嗎?”
艮生沒有回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件苗繡背心上。剛才拉扯間,背心掉在了地上,沾了些泥灰,“蝴蝶媽媽”的翅膀被蹭得有些歪斜。他立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背心撿起來,用袖子一遍遍地擦拭上面的污漬,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呵護一只受傷的蝴蝶。
“這是阿婆繡了三個月的,”艮生的聲音帶著剛硬的質感,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他抬起頭,眼睛紅得嚇人,死死盯著油頭男人,“她眼睛快瞎了,每天就著煤油燈繡到半夜,手上扎的洞比這布上的針腳還多。你敢說它是抹布?”
他把擦干凈些的背心緊緊護在懷里,胸口的位置,仿佛這樣就能隔絕外界所有的污言穢語。這背心不僅僅是件繡品,是三嬸躺在病床上的丈夫的藥錢,是寨里人對生活的盼頭,是他從烏蒙山帶出來的、沉甸甸的念想。怎么能被這樣糟踐?
“喲呵,還學會頂嘴了?”油頭男人緩過勁來,挺了挺肚子,那锃亮的皮鞋在石板路上跺了跺,像是在顯示自己的威風,“繡了三個月又怎么樣?在我眼里就是塊破布!我告訴你,今天這東西我要定了,二十塊,你賣也得賣,不賣也得賣!”
說著,他就伸出手,直勾勾地朝艮生懷里的背心抓去。那只手保養得極好,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手腕上的金表隨著動作晃出刺眼的光,與艮生那雙布滿老繭、沾著泥灰和血跡的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艮生早有防備,在對方的手伸過來的瞬間,他猛地一側身,同時將肩上的擔子往身前一橫。竹筐帶著慣性,“哐當”一聲又撞在了油頭男人的肚子上。這次比剛才更重,男人疼得彎下了腰,嘴里罵罵咧咧的話被疼得咽了回去,只剩下“嘶嘶”的抽氣聲。
“??!”圍觀人群里發出一陣更響的驚呼,有人下意識地往后退了退,像是怕被波及。賣豆漿的大叔從對面跑了過來,手里還拿著舀豆漿的長勺,對著艮生急道:“小伙子,快住手!這城里不比山里,別把事情鬧大了!”
“就是啊,小伙子,忍一時風平浪靜,跟這種人計較不值當!”一個提著菜籃子的大媽也勸道,她看著油頭男人的眼神帶著幾分忌憚。
油頭男人緩過那陣疼,直起身,臉色鐵青,像是被煮熟的蝦子。他指著艮生,聲音都在發顫:“好,好得很!你有種!在申城敢這么跟我說話的,你是第一個!”他轉頭對著圍觀的人群嚷嚷,“你們都看到了啊,是他先動手的!我可是良民,這是遇到搶劫的了!”
“誰搶劫了?”艮生梗著脖子反駁,“是你要強買強賣,還侮辱我的東西!”他把懷里的背心又緊了緊,像是那是他的盾牌,“我的東西,多少錢都不賣!尤其是賣給你這種不懂尊重的人!”
“尊重?”油頭男人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伸手整理了一下被撞皺的襯衫,“尊重能當飯吃?就你這破布片子,給你二十塊已經是給你臉了。我告訴你,今天你不把東西給我,別想出這條街!”
他說著,上前一步,試圖繞過擔子去搶艮生懷里的背心。艮生立刻調整姿勢,把擔子死死橫在兩人中間,竹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他像一頭護崽的母獸,渾身的刺都豎了起來,眼神里的倔強和憤怒幾乎要溢出來。
“讓開!”油頭男人低吼道。
“不!”艮生的回答只有一個字,卻重如千鈞。
兩人就這樣僵持著,一個試圖突破防線,一個死守陣地。周圍的人群越聚越多,議論聲也越來越大。
“這小伙子也是個倔脾氣,不過那油頭看著就不是好東西?!?
“是啊,哪有這么壓價還強買強賣的?那繡品看著挺精致的,怎么也不止二十塊。”
“小聲點,那油頭好像是附近收廢品的頭頭,聽說挺有勢力的。”
“那也不能欺負人家山里來的啊……”
議論聲有同情,有擔憂,也有看熱鬧的。艮生充耳不聞,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懷里的背心和眼前的敵人。他想起爺爺說過,苗家人可以輸,可以窮,但不能讓人戳著脊梁骨罵,不能讓祖宗傳下來的東西被人看不起。今天就算拼了這條命,也不能讓這件背心落到這個油頭男人手里,不能讓三嬸的心血被當成抹布。
油頭男人見硬闖不行,眼珠一轉,突然改變了策略。他放緩了語氣,臉上擠出一絲假笑,對著艮生說:“小伙子,我知道你不容易,背井離鄉來城里討生活。這樣,我再加五十,七十塊,這堆東西我全要了,怎么樣?夠你好幾天的飯錢了?!?
他以為艮生是嫌錢少,想用金錢誘惑。卻不知,艮生護著的根本不是錢,是尊嚴,是手藝的價值,是山里人的骨氣。
艮生像是沒聽見他的話,只是冷冷地看著他,眼神里的厭惡毫不掩飾。
油頭男人的耐心徹底耗盡了,假笑從臉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陰狠。他突然往后退了一步,對著人群外喊了一聲:“二子!小三!過來!”
話音剛落,兩個流里流氣的年輕男人從人群里擠了進來,都是短頭發,胳膊上紋著刺青,吊兒郎當地走到油頭男人身邊。
“哥,咋了?”其中一個瘦高個問道,眼睛不懷好意地上下打量著艮生。
油頭男人指了指艮生:“這小子不識抬舉,把他的東西給我搶過來,順便讓他知道知道,在這條街上誰說了算!”
“好嘞!”兩個年輕人應了一聲,摩拳擦掌地就朝艮生圍了過來。
圍觀人群發出一陣驚呼,有人嚇得捂住了嘴。賣豆漿的大叔想上前阻攔,被瘦高個惡狠狠地瞪了一眼,只好訕訕地退了回去,急得直跺腳。
艮生的心猛地一沉,但他沒有退縮。他迅速把懷里的背心塞進身后的竹筐最底層,用幾塊蠟染布蓋好,然后重新握緊了扁擔。這扁擔是他用赤水河邊最結實的楠竹做的,被他挑了一路,磨得光滑油亮,此刻成了他唯一的武器。
“你們想干什么?”艮生的聲音有些發緊,但眼神依舊堅定。
“干什么?讓你知道敬酒不吃吃罰酒的滋味!”瘦高個說著,就伸手去抓艮生的扁擔。
艮生猛地把扁擔往后一撤,同時抬腳,狠狠地踹向瘦高個的小腿。瘦高個沒防備,被踹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嘿,還敢還手!”另一個矮胖子罵了一聲,從側面撲了過來,想去抱艮生的腰。
艮生反應極快,身體一側,躲過了矮胖子的撲擊,同時用扁擔的一端橫掃過去,正好打在矮胖子的胳膊上?!芭尽钡囊宦暣囗懀肿犹鄣绵秽唤小?
油頭男人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山里小子竟然還會兩下子。他氣急敗壞地喊道:“你們兩個廢物!連個山里娃都搞不定!”
兩個年輕人被罵得臉上掛不住,對視一眼,再次朝艮生發起攻擊。這次他們學乖了,一個正面牽制,一個繞到側面偷襲。
艮生畢竟只有一個人,又要護著擔子,漸漸有些吃力。他雖然從小在山里跑,力氣不小,也會些自保的招式,但面對兩個有備而來的混混,還是有些狼狽。很快,他的胳膊被瘦高個抓了一下,留下幾道血痕,后背也被矮胖子推了一把,踉蹌著差點摔倒。
但他始終沒有松開手里的扁擔,也沒有讓他們靠近身后的竹筐。那里面裝著的,是他的希望,是爺爺的遺愿,是整個烏蒙山的念想,絕不能有失。
“住手!都給我住手!”就在這時,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制服的中年男人撥開人群走了過來,肩上的紅袖章寫著“治安巡邏”。
油頭男人看到來人,臉色微變,但很快又恢復了鎮定,迎上去笑道:“張哥,您來了正好,這小子在這兒鬧事,還打人!”
那被稱為張哥的巡邏隊員皺了皺眉,沒理油頭男人,而是看向被圍在中間、渾身是傷卻依舊死死護著擔子的艮生,又掃了一眼地上散落的繡品和竹編,沉聲問道:“怎么回事?”
艮生喘著粗氣,剛想開口,油頭男人就搶著說道:“張哥,是這樣,我看這小子不容易,想收了他這些破爛,給點錢讓他周轉,結果他不但不賣,還動手打人,您看二子和小三都被他打傷了!”
“你胡說!”艮生急道,“是他先出言侮辱我的繡品,說二十塊一件全收了當抹布,還強買強賣,我不答應,他就叫人來搶!”
“你有證據嗎?”油頭男人冷笑。
“我可以作證!”賣豆漿的大叔站了出來,“張同志,我親眼看到的,是這油頭先挑釁的,還叫人動手搶東西!”
“我也看到了,這小伙子是被逼的!”
“對,我們都能作證!”
幾個圍觀的群眾也紛紛出聲,為艮生作證。
張哥的臉色沉了下來,他在這一帶巡邏多年,油頭男人的名聲他早有耳聞,不是什么好東西。他瞪了油頭男人一眼:“是不是你先挑事的?”
油頭男人眼神閃爍,不敢直視張哥的眼睛,支支吾吾地說:“我……我就是跟他開個玩笑……”
“開玩笑能叫人動手搶東西?”張哥厲聲說道,“都跟我回警務室去!”
油頭男人臉色一白,還想爭辯,被張哥一個眼神制止了。那兩個混混更是嚇得不敢出聲。
張哥又看向艮生,語氣緩和了些:“小伙子,你也跟我去一趟,把事情說清楚?!?
艮生看著自己的擔子,有些猶豫。他怕自己走了,這些繡品沒人看管。
張哥看出了他的顧慮,說道:“你的東西我們會幫你看著,不會少的?!?
艮生這才點了點頭,他整理了一下被打亂的擔子,又確認了一下竹筐里的背心安然無恙,這才跟著張哥往警務室走去。
油頭男人和那兩個混混也被帶著跟在后面,一路上,油頭男人不停地給張哥遞眼色,張哥卻理都不理。
圍觀的人群見事情有了結果,也漸漸散去,只是離開時,不少人都同情地看了艮生一眼。賣豆漿的大叔走到艮生身邊,塞給他兩個熱乎的豆漿,低聲說:“小伙子,別怕,有理走遍天下,張哥是個公正人?!?
艮生接過豆漿,心里一陣暖流,他對著大叔感激地笑了笑,說了聲:“謝謝大叔?!?
握著溫熱的豆漿,跟著張哥往前走,艮生回頭看了一眼剛才擺攤的街角,那里還散落著幾片被踩臟的蠟染布。他的心里五味雜陳,有憤怒,有委屈,有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種堅持到底的倔強。
他知道,在申城這樣的大城市,像油頭男人這樣的人還有很多,像今天這樣的刁難也絕不會少。但他不后悔,為了爺爺的遺愿,為了那些等待著他的阿婆們,為了烏蒙山的手藝,他必須撐下去。
哪怕遍體鱗傷,哪怕前路坎坷,他也要像烏蒙山的石頭一樣,堅韌不拔,守住這份來自大山的尊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