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油頭客的輕蔑
書名: 烏蒙山貨郎:挑著手工藝品闖都市作者名: 飛鴻一飄本章字數: 4418字更新時間: 2025-08-18 02:15:44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李艮生已經挑著擔子走了三條街。昨晚被城管追得像喪家之犬,那片被踩臟的“山靈圖”殘帕還貼在胸口,金線磨出的黑痕硌得他皮膚發疼,就像爺爺臨終前沒說完的話,堵在喉嚨里不上不下。
他選了個靠近老菜場的街角,這里的石板路凹凸不平,墻角還留著經年累月潑灑的油污。早市的攤販們正支起塑料布,賣豆漿的三輪車“吱呀”停在對面,甜香混著油條的油煙飄過來,勾得他肚子直叫——從昨天到現在,他只啃了半塊流浪漢給的干饅頭。
艮生小心翼翼地放下擔子,竹筐落地時發出輕微的悶響。他沒敢像在夜市那樣把繡品全鋪開,只揀了幾件相對整齊的苗繡背心、蠟染方巾,還有兩個赤水竹編的小筐,擺在自帶的粗布上。被踩臟的帕子他藏在了最底下的竹筐里,上面蓋著塊靛藍土布,就像藏著個見不得人的傷口。
晨光透過街邊老槐樹的葉隙灑下來,在繡品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件苗繡背心上的“蝴蝶媽媽”圖騰,翅膀上的五彩絲線在光線下泛著細碎的光澤,每一根線都是阿婆用赤水河邊的草木染的,紅的像山茶花,綠的像雨后的竹林。艮生用指尖輕輕拂過針腳,阿婆繡花時的樣子突然浮現在眼前——老人戴著老花鏡,鼻尖幾乎貼著布面,每繡一針都要屏住呼吸,繡到深夜時,煤油燈的光在她鬢角的白發上跳著。
“多好的東西啊……”他喃喃自語,喉結動了動。昨晚被踩壞的帕子還在硌著胸口,山靈模糊的臉像是在問他:這申城的人,真的識貨嗎?
菜場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提著菜籃的大媽、騎著自行車的大叔,腳步匆匆地從他面前經過。偶爾有人停下來瞥兩眼,眼神里多是好奇,伸手摸的少,問價的更是沒有。有個穿校服的小姑娘指著竹編筐問:“爺爺,這小籃子多少錢?”
艮生連忙說:“十五塊,赤水河邊的竹子編的,結實。”
小姑娘的媽媽拉著她就走:“網上九塊九包郵的比這好看多了,快走,要遲到了。”
艮生張了張嘴,想說說這竹篾是經過三泡三曬的,能用上十年,可人家已經走遠了。他蹲下來,把被風吹歪的方巾擺正,心里像被赤水河里的石頭硌著,又沉又悶。
太陽慢慢升高,街上的人越來越多。賣水果的小販用擴音器反復喊著“甜過初戀”,收廢品的三輪車搖著鈴鐺經過,各種聲音混在一起,像烏蒙山暴雨前的亂風,攪得人心煩意亂。艮生的擔子像個異類,杵在熱鬧的街角,連路過的流浪狗都只是繞著走,沒多看一眼。
他摸出懷里的染血布片,“申城”兩個字被體溫焐得溫熱,血漬的邊緣已經發黑。爺爺當年在申城到底經歷了什么?是不是也像他這樣,守著一擔子寶貝,卻沒人識得?他想起爺爺說過,當年馬幫走鹽道,最看重的是“識貨”的眼,可這申城的人,眼里好像只有亮晶晶的塑料和花里胡哨的包裝。
就在他發怔的時候,一雙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停在了他的布前。鞋頭尖得像錐子,鞋跟敲在石板路上發出“篤篤”的響,和周圍的市井氣格格不入。
艮生抬起頭,看見個三十多歲的男人。頭發梳得油亮,蒼蠅落上去都得打滑,身上穿著件花格子襯衫,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手腕上金燦燦的表鏈。男人嘴里叼著根沒點燃的煙,居高臨下地瞥著地上的繡品,眉頭皺得像被雨水泡過的紙。
“這啥玩意兒?”男人的聲音帶著股說不清的腔調,像是嘴里含著東西。他沒蹲,直接彎腰用兩根手指捏起一件苗繡背心的領口,像捏著什么臟東西似的抖了抖。
這背心是寨里的三嬸繡的,她男人前年在山上采石傷了腿,家里全靠她繡東西換錢。為了繡這件背心,三嬸熬了三個多月,眼睛腫得像桃子,手指被針扎破了七八次,血珠滴在布上,她都舍不得扔,說“這樣繡出來的蝴蝶才活泛”。
艮生連忙站起來:“這是苗繡,手工繡的,您看這針腳……”
“針腳?”男人嗤笑一聲,把背心拎到眼前,瞇著眼睛打量,“你管這叫針腳?歪歪扭扭的,跟毛毛蟲爬似的。”他用指甲在布面上劃了劃,“線還這么粗,扎皮膚得疼死。”
艮生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像被太陽曬過的山椒:“手工繡的就是這樣,每一針都有講究,機器才繡不出這味道……”
“味道?”男人把背心往地上一扔,濺起的灰塵落在蝴蝶翅膀上,“我看就是一股子土腥味。”他終于蹲下來,手指在繡品里翻來翻去,拿起蠟染方巾捏了捏,“這布硬邦邦的,顏色也發烏,洗兩次就得掉色。”又拿起竹編小筐,用手指敲了敲,“這破竹子,毛刺都沒磨干凈,劃著手算誰的?”
周圍漸漸圍過來幾個人,抱著胳膊看熱鬧。賣豆漿的大叔隔著街喊:“小伙子,別跟他啰嗦,這人是收舊貨的,專挑刺壓價!”
艮生這才注意到男人手里拎著個黑塑料袋,露出來的邊角能看見幾個破花盆,果然是收廢品的。可他收廢品,翻自己的苗繡做什么?
男人像是沒聽見賣豆漿大叔的話,慢悠悠地把那件苗繡背心重新撿起來,捏在手里晃了晃:“這樣吧,看你也不容易,這些破爛我全收了。”他伸出兩根手指,“二十塊一件,你要是同意,我現在就掏錢。”
“二十塊?”艮生以為自己聽錯了,嗓門一下子拔高,“你再說一遍?”
這件背心,三嬸光買絲線就花了五十多,更別說三個多月的功夫。在寨里趕場,最少也能賣兩百,到了申城,他本想能賣個好價錢,給三嬸換臺新的繡花繃子,沒想到這人竟說二十塊?
“咋了?嫌少?”男人挑眉,臉上的肉隨著表情動了動,油亮的頭發滑下來一縷,“我說你這小伙子,不懂行情吧?就這玩意兒,在小商品市場論斤稱,我給二十塊都算多的。”他用手指彈了彈背心,“你聞聞,一股霉味,當抹布都嫌硬,擦桌子都怕刮花漆。”
“你放屁!”艮生的血“噌”地沖上頭頂,像被點燃的桐油火。他長這么大,從沒聽過有人這么糟踐阿婆們的手藝。在烏蒙山,哪怕是塊繡壞的布角,阿婆們都會小心收著,說“那是山神碰過的線”,哪容得別人這么作踐?
他猛地往前一步,想去搶那件背心,可男人反應更快,把背心往身后一藏,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嘿,還想動手?我說錯了嗎?你自己看看這針腳,東倒西歪的,三歲小孩繡的都比這強。也就騙騙你們山里人,在申城,誰稀得要?”
周圍有人開始竊笑,幾個買菜的大媽交頭接耳:“看著是不咋地,歪歪扭扭的。”“現在誰還穿這個啊,超市里純棉的才幾十塊。”“估計是旅游景點騙錢的吧……”
那些話像小石子,一顆顆砸在艮生心上。他想解釋,想告訴他們這不是普通的背心,這上面的每只蝴蝶都有名字,每道花紋都藏著苗家的故事。三嬸繡這背心時,心里想的是躺在病床上的男人,針腳里全是盼著他好起來的念想,怎么到了這些人嘴里,就成了“不如抹布”的破爛?
“這是阿婆繡了三個月的心血,”艮生的聲音發顫,不是怕,是氣的,“她眼睛快瞎了,還一針一線地繡,就為了換點藥錢。你不懂就別瞎評論!”
“喲,還編故事?”男人冷笑,從口袋里摸出煙盒,抖出一根煙叼在嘴里,沒點燃,“我收廢品收了十年,啥破爛沒見過?就你們這套,我閉著眼睛都能聞出味兒。不就是想多賣點錢嗎?直說啊,裝什么清高。”他從錢包里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零錢,數了數,“這里有一百,你這堆破爛我全要了,夠你買幾碗面了,別在這兒耽誤我做生意。”
他把錢往艮生面前一遞, bills被風吹得嘩嘩響。艮生看著那些錢,又看看被男人捏在手里的背心,突然覺得眼睛發酸。他想起三嬸收到絲線時的笑臉,想起爺爺臨終前盯著繡品的眼神,想起自己挑著擔子走出寨門時的決心——難道這些,真的就只值一百塊?
“拿開!”艮生揮手打開男人的手,零錢撒了一地,有的滾進了路邊的水溝,“我的東西不賣了!”
他彎腰開始收拾繡品,動作又快又急,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他想趕緊離開這個地方,離開這些刻薄的眼神和刺耳的話。也許那個擺地攤的大媽說得對,城里根本沒人懂這些老東西,他不該來的,不該讓爺爺的心血在這里被人踩在腳下。
“哎,你這人怎么回事?”男人被他揮得一個趔趄,臉上的輕蔑變成了惱怒,“給你臉了是吧?我告訴你,就你這破爛,除了我,沒人會要!”他上前一步,用腳踩住艮生還沒來得及收起的粗布,“今天你賣也得賣,不賣也得賣!”
艮生猛地抬起頭,眼睛紅得像山里的野兔子。他這輩子最恨別人踩他的東西,尤其是這些帶著家鄉溫度的繡品。昨晚城管踩臟帕子的畫面突然閃過腦海,山靈模糊的臉和三嬸含淚的眼睛重疊在一起。
“把腳挪開。”艮生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一股狠勁,像烏蒙山發怒的野豬。
“我就不挪,怎么著?”男人梗著脖子,油亮的頭發在陽光下閃著光,“你還敢打我不成?我告訴你,這可是申城,不是你們山里,撒野也不看看地方!”
周圍的人越聚越多,有人開始勸:“小伙子,算了,給他吧,幾十塊也是錢。”“就是,跟這種人計較啥,犯不上。”也有人對著男人喊:“你這人怎么這樣?強買強賣啊!”
男人像是沒聽見那些指責,依舊把腳踩在布上,還故意碾了碾:“我看你這布也挺結實,踩不壞。要不這樣,連這布一起算上,再給你十塊,怎么樣?”
艮生的手慢慢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他想起爺爺教他的話:“苗家人可以窮,但不能讓人戳脊梁骨;手藝可以賤賣,但不能讓人糟踐。”
他深吸一口氣,突然彎腰,抓起擔子里的一根竹編扁擔。那扁擔是他用赤水河邊最老的楠竹做的,結實得能挑兩百斤的貨。
“最后說一遍,把腳挪開。”艮生的聲音平靜下來,平靜得讓人害怕。
男人被他這架勢嚇了一跳,往后縮了縮,但很快又梗起脖子:“你想干嘛?還想打人?來啊,有本事你打一下試試!”他說著,還往前湊了湊,“我告訴你,你今天敢動我一根手指頭,我讓你在申城待不下去!”
艮生沒有打他。他只是舉起扁擔,然后猛地往地上一杵。
“咚”的一聲,扁擔砸在石板路上,震得周圍的人都嚇了一跳。地上的零錢被震得跳起來,滾得到處都是。
“這不是破爛。”艮生看著男人,一字一句地說,“這是苗家人的臉面,是我們烏蒙山的根。你要踩,就先踩碎我這根骨頭。”
他的眼神太兇,像山里護崽的母熊,男人被他看得心里發毛,下意識地把腳挪開了。
艮生沒再看他,迅速把地上的繡品一件件撿起來,疊好放進竹筐。那件被男人捏過的背心,他用衣角擦了又擦,像是能擦掉那些被玷污的痕跡。
男人看著他收拾東西,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大概是覺得在這么多人面前丟了面子,梗著脖子罵罵咧咧:“裝什么裝,不就是些破布片子嗎?有本事你別賣啊,看你能扛到什么時候!”
艮生沒理他,挑起擔子準備走。竹筐里的銀飾叮當作響,像是在替他反駁。
就在他轉身的時候,那男人突然沖上來,伸手去搶他擔子里的一個竹編筐:“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今天我還非要了!”
艮生早有防備,猛地一側身,男人抓了個空。他順勢把擔子往旁邊一甩,后面的竹筐正好撞在男人肚子上。
“哎喲!”男人疼得叫了一聲,捂著肚子后退了幾步。
周圍的人發出一片驚呼,有人喊:“打得好!這種人就該教訓!”
艮生也沒想到自己會真的撞到他,愣了一下,隨即挑起擔子就走。他不敢再停留,怕再生出什么事端。
身后傳來男人的咒罵聲,還有人在起哄,但他沒回頭。扁擔在肩上微微晃動,竹筐里的繡品安靜地躺著,像是累壞了的孩子。
他挑著擔子,慢慢走進晨光里。老菜場的喧囂被甩在身后,油條的香味也淡了下去。胸口的帕子依舊硌著,但好像沒那么疼了。
他不知道該往哪里去,也不知道下一次擺攤會遇到什么。但他攥緊了扁擔,心里只有一個念頭:這些東西,絕不能賣給那個油頭男人,絕不能讓他們被當成破爛。
爺爺說過,烏蒙山的竹子,寧折不彎。他李艮生,也不能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