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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城管的電筒光柱掃過來

“城管來了!”

這四個字像顆炸雷,在喧囂的夜市里炸開。艮生還沒反應過來“城管”是啥物件,就見隔壁寸頭男人像被燙著似的蹦起來,手腳麻利地把亮閃閃的塑料飾品往黑包里塞,原本囂張的臉此刻白得像被赤水河水泡過的竹篾。

“還愣著干啥?找死啊!”寸頭男人罵了句,扛起包就往巷子深處鉆,電動三輪車被他扔在原地,車斗里的熒光氣球隨風亂竄,像群受驚的螢火蟲。

周圍的攤主們瞬間炸了鍋。賣小吃的夫妻手忙腳亂地收鐵板,油星子濺在他們的胳膊上,疼得齜牙咧嘴也顧不上揉;賣襪子的大媽把貨往蛇皮袋里一塞,拖著袋子就跑,嘴里還念叨著“這個月第三次了”;幾個年輕攤主騎著電動車,油門擰得飛快,車尾燈在夜色里劃出倉皇的弧線。

艮生的腦子“嗡”的一聲,像被烏蒙山的悶雷劈中。他只知道這些人在怕,怕得像撞見了山里的野豬。懷里的染血布片又開始發燙,爺爺臨終的眼神突然浮現在眼前——那眼神里有期盼,卻沒教過他遇到“城管”該咋辦。

“快跑啊!”賣魷魚的大叔路過時拽了他一把,艮生踉蹌著站穩,看見遠處的街口突然亮起幾道刺眼的光柱,像山里獵人的探照燈,在人群里掃來掃去。光柱所到之處,攤販們紛紛抱頭鼠竄,尖叫聲、罵聲、東西掉在地上的碎裂聲混在一起,剛才還熱鬧非凡的夜市,轉眼就成了混亂的逃荒場。

“讓開!都讓開!”粗糲的呵斥聲由遠及近,伴隨著輪胎碾過地面的摩擦聲。艮生看見兩輛印著“城管執法”的面包車停在街口,幾個穿著制服的人跳下來,手里的電筒光柱在攤位間來回掃射,像在搜尋獵物。

“不許動!把東西留下!”一個高個子城管抓住一個跑得慢的攤主,對方手里的一摞盜版碟撒了一地,被城管的皮鞋踩得粉碎。

艮生的心臟狂跳起來,像揣了只受驚的兔子。他下意識地抓緊扁擔,竹筐里的苗繡似乎也在發抖。他想不通,為啥在山里能光明正大擺的攤子,到了城里就得像做賊似的躲?可容不得他細想,一道慘白的光柱已經掃到了他的竹筐上,把“蝴蝶媽媽”圖騰照得纖毫畢現。

“那邊還有一個!”有人喊了一聲。

艮生渾身一激靈,像被開水燙了似的,猛地挑起擔子就跑。扁擔在肩頭劇烈晃動,竹筐撞得他大腿生疼,里面的銀飾發出叮鈴哐啷的聲響,在這慌亂的夜里格外刺耳。他沒頭蒼蠅似的往前沖,根本分不清方向,只知道離那些光柱越遠越好。

“站住!別跑!”身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還有人在喊著什么,但艮生啥也顧不上了。他像爺爺教他追山雞時那樣,腰彎得像張弓,腳步快得像踩著風火輪。山里的路坑坑洼洼,他閉著眼睛都能跑,可這城里的地面平坦得像塊板,他卻總覺得腳下發飄,仿佛隨時會摔倒。

跑過一個拐角,迎面撞上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對方尖叫著躲開,艮生的擔子差點脫手。他嘴里不停念叨著“對不住對不住”,腳步卻沒停。竹筐里的蠟染桌旗掉了出來,拖在地上被踩了好幾個腳印,他心疼得要命,卻不敢停下撿。

身后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光柱在他背上晃來晃去,像追魂的鞭子。艮生急得滿頭大汗,汗水流進眼睛里,澀得他睜不開。他猛地拐進一條窄巷,巷子兩邊堆著垃圾桶,酸臭味直沖鼻子。他腳下一滑,差點摔倒,情急之下抓住了旁邊的晾衣繩,幾件花花綠綠的衣服掉下來,蓋了他一頭。

“抓住他!”巷口傳來吼聲。

艮生甩開衣服,使出渾身力氣往前沖。就在這時,他感覺懷里有什么東西滑了出去,輕飄飄的,像片羽毛。他心里“咯噔”一下,那是他貼身放著的、繡著“山靈圖”殘角的帕子!那是爺爺最寶貝的東西,他一直貼身藏著,剛才慌亂中沒系好布帶,竟然掉了!

他想回頭去撿,可身后的腳步聲已經到了巷口,光柱穿透黑暗照在他臉上,刺得他睜不開眼。

“跑啊!接著跑啊!”一個戲謔的聲音響起。

艮生咬著牙,眼淚在眼眶里打轉。他知道,現在回頭就是自投羅網。可那帕子……那帕子上的山靈,是爺爺繡了半輩子的念想啊!他仿佛能看到爺爺坐在竹窗前,戴著老花鏡,一針一線地繡著山尖上的姑娘,手指被針扎破了也不吭聲,只是把血珠蹭在布角,說這樣“山靈就認主了”。

就在他猶豫不決的瞬間,巷口傳來“嗤啦”一聲,像是布料被踩住的聲音。緊接著,是皮鞋碾過布料的“嘎吱”聲。

艮生的心臟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過氣。他猛地回頭,借著遠處的霓虹燈,看見一個穿著城管制服的人正站在他掉落的帕子上,來回碾著腳,嘴里還罵罵咧咧:“什么破爛玩意兒,擋路!”

那帕子上的金線在燈光下閃了一下,隨即就被踩得發黑,像被烏云遮住的星星。山靈的臉正好在那人的鞋底,被碾得變了形。

“不——!”艮生目眥欲裂,像一頭被激怒的豹子,猛地轉身就要沖過去。

“嘿,還敢回來?”那城管冷笑一聲,掏出了腰間的對講機,“這邊抓到一個,過來幫忙!”

艮生的腳步僵住了。他知道自己沖過去也沒用,只會把自己搭進去,連擔子里的苗繡也保不住。爺爺說過,苗家人要懂得忍,忍不是慫,是為了保住該保的東西。可他看著那被踩在腳下的帕子,心里像有把刀在割,疼得他渾身發抖。

“滾!下次再讓我看見你擺攤,東西全沒收!”那城管踹了一腳地上的帕子,吐了口唾沫,轉身走了。

艮生躲在垃圾桶后面,看著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似的,癱坐在地上。巷子里靜悄悄的,只有遠處傳來的警笛聲和自己粗重的喘息聲。他緩了好一會兒,才敢慢慢挪到巷口,撿起那片被踩得不成樣子的帕子。

帕子上沾滿了泥土和油污,原本鮮亮的絲線變得黯淡無光。最讓他心疼的是那些金線,被皮鞋碾過之后,有的斷了,有的發黑,山靈的臉變得模糊不清,像蒙了一層灰。他用手指輕輕撫摸著那些被碾壞的地方,指尖傳來粗糙的觸感,那是金線被磨斷的痕跡。

“爺……對不起……”艮生的聲音哽咽了,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帕子上,暈開一小片污漬。他把帕子小心翼翼地疊好,放進貼身的衣袋里,仿佛這樣就能彌補剛才的過失。

擔子里的東西散落了不少,幾件苗繡背心被劃破了,銀飾也有幾件被撞得變了形。艮生蹲在地上,一件一件地撿起來,心疼得像在滴血。這些都是阿婆們的心血,是爺爺的囑托,可他卻把它們弄成了這樣。

他抬起頭,看著申城的夜空。這里的星星很少,被霓虹燈照得幾乎看不見,不像烏蒙山的夜空,星星又大又亮,像撒了一地的銀飾。他突然覺得很迷茫,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爺爺讓他來申城,是讓他把苗繡發揚光大,可他現在卻像條喪家之犬,連件像樣的攤子都擺不了,還把爺爺最寶貝的帕子給弄壞了。

“難道……真的不該來嗎?”一個念頭在他腦海里閃過。

可他摸了摸懷里的染血布片,那“申城”二字仿佛帶著溫度,燙得他心口發疼。爺爺咳著血寫下這兩個字,不是讓他來當逃兵的。烏蒙山的苗家人,從來都是越難越往前沖,像赤水河邊的竹子,越是被風雨吹打,根扎得越深。

他深吸一口氣,把散落的繡品重新放進竹筐,用繩子捆結實。雖然有些損壞,但大部分還在。只要人還在,繡品還在,就還有希望。

他挑起擔子,慢慢走出小巷。夜市已經恢復了平靜,但只剩下滿地狼藉——打翻的油桶、散落的貨物、被踩爛的食物,像被洗劫過一樣。幾個沒跑掉的攤主蹲在地上,看著被沒收的東西唉聲嘆氣。

艮生不敢再停留,挑著擔子,沿著墻根慢慢往前走。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個孤獨的嘆號。他不知道該去哪里,橋洞雖然能遮風擋雨,但夜里冷得厲害;旅館他住不起;再去別的夜市,他又怕再遇到城管。

走著走著,他路過一家24小時便利店,玻璃門里透出溫暖的光。他停下腳步,看著里面貨架上琳瑯滿目的商品,肚子突然“咕嚕”叫了起來。他這才想起,從早上到現在,他還沒吃過一口東西。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只剩下幾個硬幣,是今天唯一沒被搶走的錢。他攥著硬幣,猶豫了半天,最終還是沒進去。這點錢,連個面包都買不到,還是留著應急吧。

他繼續往前走,路過一個公交站臺,站牌上的地名他一個也不認識。站臺上坐著一個流浪漢,正捧著半瓶礦泉水,啃著干硬的饅頭。艮生的目光落在那饅頭上,喉嚨忍不住動了動。

流浪漢注意到他,抬頭看了看他的擔子,又看了看他臉上的淚痕,突然把手里的饅頭掰了一半,遞過來:“拿著吧,看你餓壞了。”

艮生愣住了,連忙擺手:“不用不用,我不餓。”

“拿著!”流浪漢把饅頭塞進他手里,語氣不容置疑,“誰還沒個難處?我當年剛來申城的時候,比你還慘。”

艮生握著那半塊饅頭,心里暖烘烘的。這饅頭又干又硬,像石頭一樣,可他覺得比山里的糯米飯還香。他咬了一口,慢慢咀嚼著,眼淚又差點掉下來。在這陌生的城市里,第一個給他人溫暖的,竟然是個素不相識的流浪漢。

“謝謝大哥。”他哽咽著說。

流浪漢擺擺手,沒說話,繼續啃自己的那一半饅頭。

艮生坐在流浪漢旁邊的椅子上,慢慢吃著饅頭。夜風吹過,帶著一絲涼意,他裹了裹身上的粗布褂子。遠處的霓虹燈依舊閃爍,可他覺得那些光再也照不亮他心里的迷茫了。

他掏出那片被踩壞的帕子,借著路燈的光仔細看著。山靈的臉雖然模糊了,但眉眼間的神態還在,像在對他笑。他突然想起爺爺說過,山靈是烏蒙山的守護神,能保佑善良的人渡過難關。

“山靈,你是不是在怪我沒用?”他輕聲問,仿佛帕子能聽懂似的,“我不會放棄的。爺爺讓我來,我就一定要讓他們看到咱烏蒙山的好東西。”

他把帕子重新疊好,放進衣袋,緊貼著那半塊染血的布片。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挑起擔子,朝著遠離市中心的方向走去。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但他知道,他不能停在這里。

烏蒙山的漢子,摔得再狠,也得自己爬起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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