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粥棚與醫署·病不出坊
- 漢脈中興:駙馬行天下
- 杭紫西
- 2642字
- 2025-08-21 22:21:48
清早風從北闕那頭刮過來,帶點冷土腥。宣平門外的小燈還亮著一道細光,像在空里吊著根細針。王吏目先開箱,把封泥抹順,把“留中”小匣擺到案頭,頭一句話就很實在:“昨夜各鋪回札都對上,星眼沒亂,人也沒丟。”
衛淵點點頭:“好。今天把救命的事放在第一位:粥棚先穩,醫署跟上,病不出坊。再把‘青繩急缸’單立出來,誰也別動它。”
黑面隊長靠柱子站直,刀背在木角輕敲兩下,聲音干硬:“起。”
二旦扛著門閂走在最前:“慢并。”
徐州漢子跟一句:“別擠。”
卯時未到,京兆尹屬官帶兩名里正來了,衣襟上有晨霜。屬官開門見山:“城西兩坊有人發熱,咳得狠。巷口已經堵住,鄰里想把人往坊外抬。”
“不能。”衛淵把話壓實,“病不出坊。巷口掛‘門外不接’,粥棚就地搭,簾子先拉高一尺,水先開、鹽先到。誰抬人出坊,先寫名字,記在里簿后頁。”
王吏目利落翻板,把“救命四件”“病不出坊”“門外不接”三塊牌掛低,寫得清清楚楚:
先倒三分,再滾;
鹽一撮,簾高一尺;
病不出坊,門外不接;
青繩急缸,三繩不越。
太學生拿炭筆補兩條新話:“醋熏輕煙,不嗆人”“看護換班先洗手”。黑面隊長看一眼,鼻翼微動:“寫直。”
巳初,長樂市西邊空地搭起粥棚。兩口大缸先起火,另一邊支了小缸專給發熱的人。簾子拉高,風能穿。權星把“錢樣串”掛得很低,先驗錢再排隊。一個毛頭小子想擠進去,二旦把門閂橫過去:“慢并。”徐州漢子短硬:“別擠。”小子訕訕退半步。
第一個送來的,是個小販,額頭燙得要滴汗,娘親拖著洛陽腔喊“娃兒”。太學生把“倒三分、再滾、鹽一撮、簾高一尺”一條條說給她聽,又塞了張小票到她手里,票角畫了個極小的星眼:“明天巳時再來,星眼在右上,別走錯。”
女人點頭,眼圈紅,卻沒亂哭。黑面隊長瞟一眼,轉身去粥缸邊撒了把灰,把腳印壓住,防擠。
正忙著,兩名衣利的小吏架起腔自稱“發運司”,遞一張札子:“軍中有令,太倉粟先支,粥棚暫停半日。”
王吏目連眼皮都不抬,把“分層倉圖”推過去:朱繩軍倉在左,白繩民倉在右,青繩急缸在中——三繩不越。“急缸”是救命的,停不得。他又把“回拒例”翻到最上:“要停,照例自書四行:某處某時,求停粥棚,不合;拒;訖。”
兩人對看一眼,氣沒接上,老老實實寫完四行,把札交回,末尾落“訖”。太學生把這張貼在粥棚側邊,誰瞧見誰心里有數。
午前,王允派人來問宮里怎么辦:也有人發熱。衛淵只回四個字:“病不出坊。”宮里也是坊。他又加兩條:“宮內另設一口缸,器具不與外混;看護換班先洗手,再換干凈衣裳。”王吏目抄進“醫署小格”,角上落“訖”。
太學博士抱了幾頁舊紙來,攤開《備急》里幾條“簡法”:“清水、鹽水、醋熏、簾高。”他不講虛頭,點哪條就用哪條。衛淵把“醋熏”補在“粥棚一覽”邊,注明“火小煙輕,不許嗆人”。博士笑:“做得對。”
日頭斜過去一點,里正抱著會冊挨個人問:里、鄉、縣。誰家有老有幼、孤寡,在“三注”上勾一筆;誰是徙民,按“徙民三年不課”標注上去。一個漢子擠到前頭問:“我們剛從渭北搬下來的,算不算徙民?”里正答:“算。”他長出一口氣,沖太學生抱拳:“服。”
權星那邊逮著個想混“輕錢”的,抓過錢樣一比,輕。韓成把錢攤到“輕錢格”底下,指著“先驗錢后領粥”。荊楚商販在旁拖一句:“惜字。”那點小聰明被一句話壓下去。
傍晚前,太倉那邊起了點小火,風順著廊下鉆過來。有人想借火把札子挪過“小留中”。黑面隊長看灰線,見一串“外八”步子急,悄悄跟過去,在角門把人按住。驗四格——起語“口宣”,承發無、印腳新、星位亂。照例押到“回拒例”,叫他自己寫四行:“某日某處,口宣求粥,不合;拒;訖。”金吾將官趕來,看見“訖”,抱拳認錯,按“器械回收—收刀保票”兩頁把東西一件件回庫。火沒大,鬧也沒起。
子初,霸上鋪站的回札到了:青籌二,赤封停;夜里風小,可以再加一口缸。尾巴還是那六字:孟德白,愿守格。王吏目把札釘進“巡牌記”背頁。衛淵看一眼,心里松了一分:外頭的線還穩。
緊接著,清渭橋東傳“粥棚回驗”:粥三缸、鹽兩盆、水四桶;“倒三分、再滾、鹽一撮、簾高一尺”逐條照做;病人沒出坊,里正簽字,末尾落“訖”。王吏目把“粥棚小格—救命四件—病不出坊—門外不接—會冊三注—三不征—分層倉青繩”幾頁裝訂成冊,封皮寫“未央醫署卷”。黑面隊長掃一眼:“好。”
半夜,太學西廡來了個瘦老頭,抱著個小布包,站在“認字門”外,不敢近。王吏目抬手比一下“司隸存案樣”,他才把包放到案上:“舊柜里翻出的,老人教我認‘留’字。”
包里是一小片衣緣,邊上的收針是“暗結”,結小得像米粒;還有一縷更細的線,細得像發絲,尾巴打了個小結。衛淵不問人名,不問門第,只按樣式寫:衣緣一片,暗結小如米;細線一縷,結一;出自太學舊柜,持來者不名;慎;留。角上小印一按,落“訖”。臨簽撕半給他,星眼點在明日左下。老頭點點頭,走得很安靜。
丑更,黑面隊長帶人巡了兩遍,前撒灰、后收灰,燈腳壓低,簾仍舊一尺。粥缸邊有人困得直打盹,二旦把門閂往后挪半步:“先娃娃、先老人。”徐州漢子跟一句:“別擠。”太學生靠在柱子下,低聲把“口對口十二小句”又念了一遍,念到后面自己笑出聲,笑著就不困了。
天將亮,北闕那邊的云頭泛起薄紅。第一撥白牌起,門口四件先出:行札榜、水板、風力牌、夜封鑰。粥棚這邊,水先開、鹽先到、簾先拉高;里正點名,太學生對星眼,王吏目在冊末寫“訖”。一個抱娃的婦人被擋在外圈挪不動,二旦把門閂往后退半步:“先娃娃。”徐州漢子抬下巴:“別擠。”
王允在未央北闕小會只說四個字:“煩,救命。”蔡邕用手按在“病不出坊”上,低聲一句:“此四字,穩。”楊彪補:“先粥后藥,先水后田。”鐘府記室郎把這兩句抄成小條,貼到“醫署卷”卷首;荀府記室郎把指背按在“先留后承—訖后方行”上,輕輕道:“字在,亂就低。”
卷末記要
衛淵回小留中,把今天的骨頭寫在卷末:
一,粥棚就地搭,救命四件掛低,口對口教;
二,病不出坊、門外不接,里正簽名,末落“訖”;
三,鹽水先到、簾高一尺、醋熏輕煙,不嗆人;
四,青繩急缸單列,三繩不越;“替車簽—回空登記”用在鍋盆藥具上;
五,宮內另缸,凈器分用;看護換班先洗手;
六,驛鋪三式照走,星眼不亂,夜封不停;
七,“發運司”來壓倉,照“回拒例”書四行;
八,口宣無承發,一律不行;
九,司隸存案只認物:衣緣、細線寫“慎”,壓在西箱最底。
衛淵把袖里那枚小印按回胸口,心里清楚:刀是一天的事,粥是每天的命;字立住,人心就穩。風還是硬,但隊伍沒亂;驛騎的鈴聲從清渭橋那頭傳過來,一聲一聲,像在跟門口那粒小小的“星眼”打照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