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新燕銜泥
開春的風帶著草木氣,檐下的燕子窩添了新泥。林硯秋靠在窗邊做小衣裳,針腳里納著細碎的花紋。江敘從地里回來,褲腳沾著新翻的泥土,手里卻捧著束蒲公英,絨毛在風里輕輕飛。
“給孩子的。“他把花插在窗臺的陶罐里,湊過來看她手里的活計。小襖上繡著只小兔子,耳朵耷拉著,憨態可掬。“像你。“他戳了戳布偶的圓腦袋,被她拍開手:“明明是像你,瞧這傻樣。“
夜里總起風,江敘總怕她著涼,睡前定要往炕里添把柴。月光透過窗欞落在他臉上,能看見他眼下淡淡的青黑——白日里忙完農活,夜里總醒好幾回,替她掖被角,摸她的額頭。
“別總醒著。“她攥住他放在被外的手,掌心粗糙卻暖和。他反手握緊,聲音帶著困意:“怕你不舒服。“窗外的燕子忽然啾啾叫了兩聲,像是在應和。炕頭的小衣裳疊得整整齊齊,布料上還留著陽光的味道。
第八十三章蟬鳴報喜
入夏時蟬鳴剛起,林硯秋夜里總睡不安穩。江敘便搬了竹榻在院里守著,說要替她擋擋暑氣。有天夜里她醒來,見他歪在榻上打盹,手里還攥著把蒲扇,扇面上落著片槐樹葉。
這天午后,她正坐在葡萄架下擇菜,忽然覺得腹痛。江敘嚇得丟了鋤頭就往屋里跑,背起她往鎮上的醫館趕。路兩旁的玉米葉擦著褲腿沙沙響,他跑得滿頭大汗,卻總怕顛著她,腳步放得又輕又穩。
“生了!是個大胖小子!“醫館的門推開時,江敘手抖得連煙袋都拿不住。沖進里屋時,見她抱著個紅通通的小嬰兒,額角還帶著汗。他想去碰孩子的手,又怕糙皮刮著嫩肉,手在半空懸了半天,最后輕輕落在她發頂。
回村時雇了輛馬車,江敘把她護在懷里,孩子就裹在他的藍布褂子里。路過村口的老槐樹,他忽然低聲說:“叫槐生吧,記著這樹,也記著咱是從苦日子里熬過來的。“她望著他下頜的線條,那里還沾著點汗,卻比任何時候都可靠。
第八十四章棗下承歡
秋收時槐生剛滿百日,林硯秋抱著孩子坐在棗樹下,看江敘摘棗。今年的棗子結得格外密,紅得像一串串小燈籠。他摘了顆最紅的,在衣襟上蹭了蹭,遞到她嘴邊:“嘗嘗,比去年更甜。“
槐生在懷里咿呀叫,小手抓住垂下來的棗枝不放。江敘便折了根矮枝,上面掛著三顆棗,逗得孩子咯咯笑。陽光透過葉隙落在孩子臉上,睫毛投下淺淺的影,像撒了把金粉。
夜里哄睡了孩子,江敘總替她揉腿。孕期落下的毛病,一變天就酸脹。他的手法算不上好,卻總揉得格外認真,掌心的溫度透過布料滲進來,暖得像春日的陽光。
“明年再種棵石榴樹吧。“她忽然說,“聽說多子多福。“他停下手里的活,眼睛亮起來:“好啊,就種在棗樹旁邊,來年開花時,紅的白的摻著,好看。“窗外的月光落在炕頭的搖籃里,孩子的小拳頭攥著片棗葉,睡得正香。
第八十五章雪夜溫酒
臘月里下了場大雪,把院子蓋得白茫茫一片。江敘在屋里生了炭火,燉著鍋羊肉湯,咕嘟咕嘟的聲響混著孩子的咿呀聲,滿室都是暖意。林硯秋正給槐生做虎頭鞋,針腳里納著厚厚的棉絮。
“嘗嘗湯。“江敘舀了勺遞過來,里面漂著片紅棗。他總記得她愛吃甜,燉肉時總往湯里加兩顆棗。熱氣拂過臉頰,她忽然看見他耳后新添了道疤——是白天劈柴時被木刺劃的。
“怎么不小心點?“她放下針線去拿藥膏,他卻嘿嘿笑:“沒事,男人家哪能沒點疤。“她捏著他的下巴仔細涂藥,他忽然低頭在她額上親了下,像偷吃到糖的孩子。
除夕夜,槐生被裹得像個小粽子,放在炕中間。兩人坐在兩旁守歲,炭火噼啪作響,映得紅帖上的名字格外亮。江敘忽然從柜里摸出個壇子,是去年埋在棗樹下的米酒。
“嘗嘗?“他倒了兩碗,酒液泛著琥珀色。她抿了口,甜絲絲的帶著棗香。窗外的煙花炸開時,孩子忽然咯咯笑起來,小手抓住了江敘的手指,也抓住了她垂著的衣袖。
“你看。“江敘眼里閃著光,“咱一家三口。“她望著他,又看看懷里的孩子,忽然覺得眼眶發熱。原來幸福不是轟轟烈烈的誓言,而是這樣尋常的冬夜,有他,有孩子,有滿室的酒香與暖意。
第八十六章春滿庭院
驚蟄那天,江敘真的種了棵石榴樹,就在棗樹旁邊。林硯秋抱著槐生站在邊上看,孩子伸出小手想去抓鏟子,被江敘笑著握住。“等你長大了,就替爹摘棗子,摘石榴。“
春末時,棗樹枝頭冒出新綠,石榴樹也抽了嫩芽。槐生學會了爬,總在院里的草地上滾來滾去,身上沾著草屑,像只剛出窩的小獸。江敘從地里回來,老遠就喊“槐生“,孩子便搖搖晃晃地撲過去,抱住他的腿不放。
有天午后,林硯秋坐在廊下做針線,忽見父子倆在院里追著玩。江敘故意跑得很慢,讓孩子能抓住他的衣角,笑聲像銀鈴似的灑滿院子。她望著這一幕,忽然想起剛嫁過來時,他說要在樹下擺竹椅讓她繡花。如今竹椅就在廊下,她卻更喜歡看眼前這熱鬧的光景。
夜里孩子睡熟后,江敘替她捶背。月光從窗縫鉆進來,落在墻上掛著的紅帖上,那上面的名字已經有些褪色,卻依舊清晰。“秋丫頭,“他忽然說,“明年再要個閨女吧,像你一樣,有雙愛笑的眼睛。“
她沒說話,只是往他懷里靠了靠。窗外的棗樹在風里輕輕搖晃,像在點頭應和。遠處傳來幾聲狗吠,混著院里的蟲鳴,像首溫柔的歌謠。日子就像這緩緩流淌的溪水,不疾不徐,卻載著滿船的歡喜,往更遠的歲月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