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紅妝映雪
正月十五的湯圓剛下過鍋,林硯秋正對著銅鏡描眉,忽聽院外傳來轱轆聲。推開窗一看,竟是江敘雇了輛驢車,車板上堆著半人高的紅布,被北風卷得獵獵作響。
“鎮上繡娘說這料子最適合做嫁衣。“他搓著凍紅的手跳進院,鼻尖沾著雪沫,“還有這匣子,是給你裝首飾的。“紅木匣子打開時,里面鋪著靛藍絨布,除了年前那支梅花簪,又多了對銀鐲子,圈口處鏨著細密的纏枝紋。
林硯秋指尖剛觸到鐲子,就被他攥住手腕往炕邊帶。炕桌上擺著本線裝書,封皮寫著《女誡》,卻夾著幾張紅紙剪的囍字。“王大嬸教我剪的。“他指著歪歪扭扭的囍字,耳尖發紅,“她說貼在窗上能辟邪。“
忽聽院外有人喊“送嫁妝咯“,原是林硯秋的遠房嬸娘帶著兩個姑娘來了。樟木箱被抬進東廂房時,里面疊著新縫的被褥,被面繡著百子千孫圖,邊角還壓著幾串銅錢。“這是你娘當年的陪嫁。“嬸娘掀開箱底的油紙,露出件銀灰色的舊棉襖,“她說讓你成親時帶著,圖個念想。“
江敘蹲在灶房燒火,聽著里屋傳來的笑語聲,偷偷往灶膛里添了塊松木。火光舔著柴禾,把他映得滿臉通紅,像揣了團火。等林硯秋端著熱水進來,正撞見他對著鍋沿傻笑,鍋底的火苗“噼啪“跳著,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像幅會動的剪影畫。
第七十九章梅下盟誓
立春那天放晴,院角的積雪化得只剩幾處殘斑。江敘扛著梯子去修剪棗樹枝,林硯秋抱著針線簍坐在梅樹下,指尖穿引著金線,在紅綢上繡出對依偎的鴛鴦。
“該吃飯了。“她仰頭喊時,忽然有片雪花落在鼻尖。抬頭才發現,老梅樹的枯枝上竟綴著星點粉紅,原來是梅花開了。江敘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忽然丟下剪刀往鎮上跑,回來時懷里抱著個瓦罐,里面插著大半罐紅梅。
“插在你梳妝臺上好看。“他把陶罐往桌角放,卻被她拽著衣袖往梅樹下帶。她踮腳折下枝開得最盛的,往他襟上別時,發間的銀簪子滑到頸窩,涼得她縮了縮脖子。“別動。“他伸手替她把簪子插好,指腹蹭過她的耳垂,像觸到團暖玉。
夜里收拾嫁衣時,林硯秋發現袖口多了圈暗紋。原是江敘請繡娘加的,針腳里藏著極小的“敘“字。她摸著那細密的針腳,忽然想起他磨戒指時磨破的手指,眼眶一熱,淚珠落在紅綢上,暈開朵小小的水花。
江敘推門進來時,正見她對著嫁衣發呆。他從背后輕輕環住她,下巴擱在她發頂:“明天早起,我去接你。“窗外的月光落在梅枝上,把花瓣映得半透明,像撒了把碎銀子。
第八十章吉日良辰
驚蟄那天響了聲春雷,林硯秋坐在鏡前,由嬸娘替她綰發。銀簪插進發髻時,她望著鏡中穿紅嫁衣的自己,忽然想起初見江敘的模樣——他背著她在雪地里走,粗布棉襖上沾著雪,呼吸在冷空氣中凝成白汽。
“來了來了!“院外傳來喧嘩,江敘穿著簇新的藍布褂子,胸前戴著朵紅綢花,被幾個后生簇擁著進來。他站在堂屋中央,目光落在她身上時,竟有些手足無措,像個怕碰碎瓷器的孩子。
拜堂時,王大嬸笑著喊“夫妻對拜“,林硯秋彎腰的瞬間,看見江敘靴底沾著新鮮的泥土——想來是今早去給棗樹澆水了。紅蓋頭被挑開時,她撞進他亮閃閃的眼睛里,那里映著燭火,也映著她的影子。
入夜后,喧鬧聲漸漸散去。江敘端著盆熱水進來,要替她洗腳。“我自己來。“她紅著臉躲開,卻被他按住腳踝。溫水漫過腳背時,他忽然從懷里摸出個小布包,里面是顆曬干的棗核。
“去年落的第一顆棗。“他把棗核塞進她手心,“我娘說,新人藏顆棗核,能早生貴子。“她攥著那枚溫潤的棗核,忽然笑出聲來。窗外的月光淌進屋里,落在并排擺著的鞋上,一雙繡著鴛鴦,一雙納著云紋,像對分不開的影子。
第八十一章歲月溫粥
清明前下了場雨,江敘在院里搭了個葡萄架。林硯秋蹲在架下種牽牛花,忽見他從屋里端出個青瓷碗,里面盛著棗泥糕。“嘗嘗?“他遞到她嘴邊,指尖沾著點豆沙,被她笑著舔掉。
入夏時葡萄藤爬滿了架子,蟬鳴聲里,林硯秋總坐在藤下做針線。江敘就搬把竹椅陪她,有時削個梨,有時讀段話本。有回讀到“愿得一心人“,他忽然合上書:“秋丫頭,你說我們會不會像這葡萄藤,纏纏繞繞一輩子?“
她沒答話,只是把剛繡好的荷包往他腰間系。荷包上繡著顆紅透的棗子,針腳里還藏著個小小的“秋“字。風穿過藤葉,把棗花的甜香送過來,混著他身上的皂角味,像杯溫好的蜜水。
秋收時,葡萄紫得發亮。江敘踩著梯子摘果,林硯秋在底下接,忽然被顆熟透的葡萄砸中額頭。他慌忙跳下來替她揉,指尖觸到她發燙的皮膚,忽然低頭吻下去。葡萄汁的酸甜漫在舌尖,像把整個夏天的滋味都攢進了這個吻里。
冬雪落時,林硯秋的肚子已經顯了形。江敘不讓她沾冷水,連洗衣裳都搶著做。夜里他總睡不安穩,時不時摸她的肚子,像在確認什么寶貝。“等開春,孩子就能看見棗樹發芽了。“他趴在她 belly上聽動靜,聲音軟得像團棉花。
除夕夜,兩人又坐在炭火旁。今年的紅帖換成了新的,上面添了行小字,是村里老先生寫的“宜子孫“。林硯秋摸著微隆的 belly,忽然聽見窗外有“撲撲“聲,原是只麻雀落在棗樹枝上,正啄著去年剩下的干棗。
江敘把她往懷里摟了摟,炭火映著兩人交握的手,兩枚銀戒指碰在一起,發出細碎的響。“你聽,“他輕聲說,“春天要來了。“遠處的鞭炮聲此起彼伏,煙花在雪夜里炸開,照亮了院里的棗樹,也照亮了窗紙上那對依偎的人影。
新的一年,就像這碗熬了整夜的棗粥,稠稠的,暖暖的,滿是化不開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