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卷著初秋的涼意,刮在譚明耀臉上時,他下意識縮了縮脖子。剛從酒吧后門出來,身上還沾著股揮之不去的煙酒氣,混雜著廉價須后水的味道——那是店里統一發的,說是能遮遮汗味,聞著卻像被稀釋過的汽油。
“你別干這行了行嗎?”
夢見月的聲音從身后追過來,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發顫。譚明耀回頭時,正撞見她站在路燈底下,香檳色的裙擺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手里還攥著他剛才落在包廂里的舊外套。她的眼睛在昏黃的光里亮得驚人,像含著兩汪水,映著他疲憊的影子。
“我有錢。”她又說,聲音提高了些,像是怕他聽不清,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手腕上的鉑金手鏈滑到小臂,碎鉆的光在她泛紅的眼角閃了閃,“我養你都成,你別在這種地方耗著了。”
譚明耀突然笑了,笑聲里裹著股自嘲的澀味。他抬手撓了撓后腦勺,指腹蹭過被發膠固定得發硬的頭發——這發型是店里要求的,說看著精神,可他總覺得像頂著個硬殼。“夢小姐,”他故意把稱呼拉得生分,“也算我求你了,咱倆真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褲腳沾著點剛從后門小巷蹭到的泥,又抬眼掃過她腳上那雙亮閃閃的高跟鞋,鞋跟細得像根針。“我這種人,高攀不起你。可別再來這給我找麻煩了,行嗎?”
上次她在包廂動手打人,雖然最后靠著譚明耀的賠笑和“三個男模”的承諾壓了下去,可店里經理還是找他談了話,話里話外都是警告,說再惹事就卷鋪蓋滾蛋。他需要這份工作,哪怕每天要對著客人賠笑臉,要喝到胃出血,要聽那些帶著輕蔑的調笑。
“你別走。”
夢見月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指尖冰涼,力氣卻大得嚇人。她的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肉里,譚明耀甚至能感覺到她在發抖,不是冷的,是急的。“我沒給你添麻煩,我就是……”她咬著唇,后面的話沒說出來,眼里的光卻暗了暗,像被風吹滅的燭火。
譚明耀的心猛地抽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間,他差點就軟了。可腦子里立刻蹦出她媽當年坐在他對面的樣子,穿著香奈兒套裝,指甲涂著正紅的甲油,把一張銀行卡推到他面前,聲音冷得像冰:“離開我女兒,這些錢夠你家里還賬了。”
他用力掙開夢見月的手,力道大得讓她踉蹌了一下。“別再來找我了。”他沒回頭,聲音硬得像塊石頭,一步一步走進巷子深處。身后的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晃悠著,像個無處可去的游魂。
夢見月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手里的外套還留著他身上的味道,廉價須后水混著淡淡的汗味,竟讓她鼻尖一酸。風掀起她的裙擺,露出腳踝上那串紅繩——和他手腕上那根,是當年她偷偷買的一對,說要系著一輩子。
一個月后的傍晚,夕陽把菜市場的水泥地染成橘紅色。譚明耀提著一兜剛買的土豆,袋子勒得手指發紅,正琢磨著晚上是炒土豆絲還是燉土豆塊,就聽見有人喊他的名字。
“明耀!”
他渾身一僵,像被施了定身咒。這聲音,他就算化成灰也認得。
轉過身時,夢見月正站在不遠處的公交站牌下,穿著件簡單的白色衛衣和牛仔褲,頭發扎成個馬尾,臉上沒化妝,素凈得像高中時的模樣。她手里拎著個保溫桶,看見他回頭,眼睛一下子亮了,快步跑過來,帆布鞋踩在積水里,濺起細小的水花。
“你又來找我干嘛?”譚明耀的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語氣里的不耐煩像剛開瓶的汽水,氣泡直往外冒,“我不是說讓你別來找我嗎?”
他現在最不想見的就是她。這一個月,他好不容易把日子過得安穩點,每天上班、下班、買菜、做飯,假裝自己過得很好。夢見月的出現,像顆石子投進他死水般的生活,攪得他心慌意亂。
“你沖我吼啥呀?”夢見月被他吼得愣了一下,隨即委屈地撇了撇嘴,把手里的保溫桶往他面前遞了遞,“我就是看你上次說胃不舒服,我媽新燉了點小米粥,想著給你送到家。”
保溫桶是粉色的,上面印著只卡通兔子,和她以前用的那些精致餐具格格不入。譚明耀的視線落在桶上,又飛快地移開,喉嚨有點發緊。他確實上次在包廂吐得厲害,被她撞見了,沒想到她記到現在。
一個月沒見,她好像瘦了點,下巴尖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沒睡好。可看著他的眼神,還是帶著那種執拗的關切,和當年在圖書館里,偷偷塞給他暖手寶時一模一樣。
譚明耀的火氣莫名消了大半。他瞥了眼她手里的保溫桶,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土豆,聲音沉了沉:“走吧。”
他沒說去哪,但夢見月立刻明白了。她抿著嘴笑了,眼睛彎成了月牙,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后。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個在前,一個在后,隔著半米的距離,卻像有根無形的線牽著,誰也沒真正走開。
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幾盞,忽明忽暗的。譚明耀掏出鑰匙開門時,聽見身后的夢見月“哎喲”了一聲。回頭一看,她正彎腰揉著膝蓋,大概是被臺階絆到了。
“笨死了。”他嘴上罵著,身體卻很誠實地走回去,伸手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縮了回來,尷尬地撓了撓頭,“沒事吧?”
“沒事沒事。”夢見月直起身,臉頰有點紅,趕緊把保溫桶往他懷里塞,“快進去吧,粥該涼了。”
推開門,一股淡淡的霉味撲面而來。這是間幾十平米的出租屋,擺著兩張床中間被一張遮蓋上,還有一個衣柜和一張桌子,墻角堆著幾個沒來得及收拾的紙箱。譚明耀把土豆放在桌上,轉身想找個杯子給她倒水,卻看見夢見月正蹲在地上,打量著他貼在墻上的照片。
那是張他和妹妹的合照,妹妹穿著校服,笑得一臉燦爛,他站在旁邊,比現在胖點,也精神點。
“這是你妹?”夢見月指著照片問,聲音很輕。
“嗯。”譚明耀應了一聲,遞水給她的手頓了頓。”
“挺好的。”夢見月點點頭,眼睛還盯著照片,像是想透過照片,看看他這些年到底過著什么樣的生活。
譚明耀沒說話,默默地打開保溫桶。小米粥的香氣瞬間彌漫開來,還混著點南瓜的甜味。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送進嘴里——溫溫的,不燙嘴,稠度剛剛好,是他喜歡的口感。
“我媽說,小米粥養胃。”夢見月坐在他對面的小馬扎上,雙手托著下巴看著他,“你以后少喝點酒,按時吃飯。”
譚明耀的動作頓了頓,粥的溫熱順著喉嚨滑下去,暖得他心里發慌。他抬起頭,撞見她關切的眼神,突然覺得有點不知所措。“你……”他張了張嘴,想問她為什么還要來找他,想問她到底圖什么,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粥挺好喝的。”
夢見月笑了,眼睛里的光比窗外的夕陽還要亮。“那我以后常給你送。”
譚明耀沒應聲,只是低頭喝粥。他知道自己該拒絕,該把她趕走,該讓她徹底從自己的生活里消失。可小米粥的甜味在舌尖散開時,他突然不想那么做了。
也許,就這一次。他想。
窗外的夕陽漸漸沉了下去,把房間染成一片溫柔的橘色。保溫桶里的粥慢慢見了底,譚明耀的胃里暖暖的,心里卻亂糟糟的,像有無數只小螞蟻在爬。他知道,這場他拼命想推開的重逢,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