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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未來

松嶺院內,夏風微涼。

喬妴竟已強撐著下了床,裹著一件略顯松垮的雪絨毯子,獨自坐在臨窗的桌邊。她的目光穿透朦朧夜色,固執地凝望著院門的方向,直到那道熟悉的、清冷如竹的身影終于出現在視線里。

鳳醫寒甫一踏入院門,便見母親單薄的身影正對著風口,心頭猛地一緊,她快步上前,秀眉緊蹙,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與關切:“阿娘!您身子未愈,怎能坐在風口處?”伸手便要去攙扶她回內室。

喬妴聞聲轉過頭,蒼白的臉上因見到女兒而浮起一絲虛弱的紅暈,唇色也仿佛恢復了些許生氣。

她輕輕按住鳳醫寒伸來的手,嘴角漾開一個溫柔而滿足的笑意:“別急,吃了藥,身上松快多了……許是見到我的穗穗,心里歡喜……這病氣也散了些……”她的聲音雖輕,卻透著由衷的欣慰。

“這才一頓藥而已,哪能見效如此快?”鳳醫寒低聲嘟囔著,語氣里是醫者的嚴謹,卻也依了母親,不再強求她回房。

只仔細地將那滑落的絨毯攏緊,密密實實地裹住母親瘦削的肩頭,挨著她身邊坐下。

清風拂過,帶來庭院里草木的微澀氣息。

喬妴抬手,帶著無限憐愛地輕輕撫了撫女兒柔順的發頂,目光敏銳地捕捉到她眉宇間殘留的一絲郁色:“看你進來時神色郁郁,可是與你父親……起了爭執?”

鳳醫寒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鳳遺那張虛偽貪婪的嘴臉瞬間浮現腦海,一股郁氣堵在胸口。

她抬起眼睫,望向母親憔悴卻溫柔的臉龐,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阿娘……您可知,他們為何急召我回來?”

喬妴撫著她發絲的手驟然頓住,指尖微涼,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低若嘆息:“他們雖瞞著我……可我也猜到了幾分……”她抬起眼,哀愁的目光如同浸水的墨,深深凝望著女兒,“是為了你的婚事?!?

“果然……”喬妴深深嘆息,仿佛卸下了最后一絲僥幸,“看來你父親已告知你未來夫婿是何人了。此事說起來,與我……還有些干系?!彼粗畠后E然疑惑的眼神,緩緩道出那段塵封的往事。

“當年……景王的生母沈宸妃,懷有龍嗣時突染怪疾,命懸一線。彼時我也才剛懷上你不久,因喬家醫術之名,被召入宮……僥幸救下了她母子性命?!眴虋喌穆曇魩е貌〉奶撊?,卻因服了藥,比白日里順暢了許多。

“沈宸妃感激涕零,便當眾笑言要與我結為兒女親家,以報救命之恩。那時……只當是貴人一句戲言,加上你甫一出生便被送走,府上對外只稱你體弱,在荊州老宅將養……此事便也無人再提?!?

她頓了頓,壓下幾聲輕咳,才繼續道,語氣里滿是自責與悔恨:“宮中一直未正式下旨,我也未曾當真。穗穗……你久居鄉野,或許不知……景王自三年前雙腿殘廢后,性情驟變,陰晴不定,暴戾乖張……上都城里的貴女們無不視景王府如龍潭虎穴,避之唯恐不及……”

她緊緊抓住鳳醫寒的手,枯瘦的手指冰涼,“都怪我……若當時便直接回絕了那份戲言,或許……或許就不會將你推入此等火坑……”

鳳醫寒靜靜聽著,心中已然明了。只怕是圣上見愛子殘廢后性情孤僻,恐其孤獨終老,又不好強行指婚寒了臣子之心,便想起了當年沈宸妃那句“戲言”,索性將其坐實。

圣旨一旦下達,便是金口玉言,再無轉圜。

“阿娘無須自責?!兵P醫寒反手握住母親冰涼的手,聲音平靜而堅定,“即便您當年回絕了,到如今,若圣上有意,一道旨意……依舊會降下。”

她心中冷笑,也徹底明白了鳳遺為何如此火急火燎接她回來,賜婚圣旨需交于本人,鳳青璇與鳳望舒皆為上都貴女熟識,他無法偷梁換柱。為了攀附皇室,平步青云,她這個被棄置多年的“不祥女”,便成了唯一的、必須啟用的棋子。

看著母親病弱卻寫滿擔憂的臉龐,鳳醫寒心底涌起濃濃的不舍,才剛歸家,才感受到一絲血脈相連的暖意,便要踏入另一個未知的牢籠了嗎?

喬妴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枯瘦的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頰,帶著無盡的憐惜:“傻孩子……縱是嫁入王府,也是能時常歸家探望的……”她頓了頓,灰翳的眸底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清醒與托付,“況且,你心中若有想做的事,以??岛罡〗愕纳矸菔亲霾坏降??!?

掌心傳來的微弱暖意,讓鳳醫寒心頭一顫,她像尋求庇護的幼獸般,輕輕蹭了蹭母親的手心,瞬間領悟了母親話語中深藏的機鋒。

若那幕后黑手……真與她父親有關,以侯府小姐的身份,如何能對抗權利的本源?唯有成為更高階層的存在,景王妃的身份,或許……將成為她手中最鋒利的劍。

風兒溫柔,拂過母女相握的手,仿佛也帶來了某種無聲的承諾。

晚間的芳華堂接風宴,喧囂浮華,絲竹悅耳。鳳遺又戴上了那副“慈父”的面具,在眾人面前演繹著父慈女孝的戲碼。

鳳醫寒端坐其中,只覺得周遭的笑語喧嘩如同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模糊而遙遠。身為今日主角,她無法抽身離去,只能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幸而鳳遺并未久留,待他離去,席間的氣氛才稍顯自然了些。

夜色深濃,在青芽的陪伴下,鳳醫寒踏入了鳳青璇為她精心準備的映霞苑。

院落清雅,一應陳設布置皆合她淡泊心性。她帶回的那些醫書藥匣,被妥帖地安置在屋內,鳳青璇心思細膩,筵席上特意與她說過,明日再遣人來,由她親自指揮歸置。

這院子不算軒敞,卻自有一番幽靜意趣。庭前翠竹叢生,天然形成一道拱門,穿行其間,便可見幾叢開得正好的應時花卉。四周回廊環繞,循著月光指引的方向漫步,便到了后院,一池淺水映入眼簾,池上小橋飛架,連接著一座玲瓏水榭。

時近初夏,池中荷葉田田,舒展如碧玉圓盤,幾支白色荷花亭亭玉立,有的已悄然綻放,皎潔如雪,在夜色中散發著清冷幽光,有的尚是含苞,羞怯地藏于翠蓋之下。

鳳醫寒的寢臥緊鄰后院,更延伸出一間小巧的抱廈,三面開窗,與回廊、拱橋、水榭相連。

此刻,她只著一身素雪寢衣,如瀑墨發未束,隨意披散在身后,襯得側臉線條愈發清冷,她抱膝坐在臨水的蒲墊上,靜靜望著庭院。

月光如水銀瀉地,溫柔地籠罩著池中白荷,那圣潔的光華仿佛與她的白衣融為一體。

白日里的燥熱早已褪盡,夜涼浸骨,帶著水汽的清新,荷塘易招蚊蟲,室內早已燃足了驅蟲的香片,清冽的氣息彌漫開來。

“二小姐還未安寢嗎?”青芽輕柔的聲音自身后傳來。

她也換上了水藍色的寢衣,秀發披散,端著一盞小巧的燭臺,暖黃的光暈在她周身跳躍。

她挨著鳳醫寒坐下,將那一點暖光也帶了過來。

鳳醫寒的目光依舊流連在月光下的白荷上,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這靜謐:“今日是歸家的第一日。從竹林到侯府,從醫女到二小姐,再到……未來的景王妃……”

她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自嘲,“一日之間,天翻地覆。這許多事塞在心頭,如何能眠?”

青芽一直隨侍在側,書房里鳳遺那些冷酷貪婪的話語,她縱在門外,也聽去了七八分。

青芽望著池中靜立的荷花,低聲道:“高門深苑總是如此。”話語里帶著一絲早熟的喟嘆。

鳳醫寒偏過頭,月光在她清澈的眸底投下淺淺的影:“青芽,若我真嫁入景王府……你,也會隨我同去吧?”

“自然!”青芽毫不猶豫地點頭,燭光映亮她年輕卻堅定的臉龐,“奴婢生來便是小姐的貼身女使,只是遲了十幾年才到小姐身邊?!彼`開一個溫暖又帶著點羞澀的笑容,“往后不管多少年,奴婢都會陪著小姐,不離不棄。”

“如此……”鳳醫寒看著青芽眼中純粹的暖意,心頭那沉重的冰寒似乎被撬開了一絲縫隙,她回以淺淺一笑,“那往后,你我主仆,便要相依為伴了?!?

相依為伴,在這未知的、深不可測的王府深淵里。

王府會是什么模樣?那位傳聞中陰鷙暴戾的景王,可會容她繼續懸壺濟世?

前路茫茫,如同此刻頭頂的夜空——方才還清輝朗照的明月,不知何時已被悄然聚攏的濃云遮蔽,只余下晦暗不明的輪廓,再也看不清前路方向。

唯有池中那幾朵皎潔的白荷,在夜風中輕輕搖曳,仿佛是她心中最后一點不肯熄滅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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