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是循著一縷異常的靈脈波動來到東海之濱的。
青丘靈根泉旁的“照影石”三月前便開始泛著紅光,石面映出的靈脈圖譜里,東海方向總有一道躁動的金光亂竄,時而如烈火烹油,時而如驚雷炸響。她算出這波動與“猴屬靈根”相關,又帶著幾分天庭仙氣,便知是有了不得的生靈在東海地界攪動風云。
這日午后,她化作一道青影落在花果山巔。剛站穩腳跟,便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微怔——漫山遍野的桃樹開得潑天爛漫,粉白花瓣落得像下了場香雪,卻偏有無數毛茸茸的猴子在花海里翻跟頭、擲果核,吵吵嚷嚷得能掀翻山尖。山坳里瀑布如白練垂落,砸在潭里的聲響震得崖壁都在發顫,潭邊一塊平滑的巨石上,赫然刻著三個狂草大字:水簾洞。
“哪來的野狐貍,敢闖俺老孫的地盤?”
一聲炸雷似的喝問從瀑布后傳來。九歌轉頭時,正見一道金光從水簾洞里竄出來,“咚”地落在她面前丈許外的桃枝上。
那是只猴子,穿著件不太合身的赭黃官袍,袍子邊角還沾著些天庭的云紋刺繡,卻被他胡亂扯開了領口,露出毛茸茸的胸膛。他頭戴一頂紫金冠,腳蹬步云履,手里倒提著根金光閃閃的鐵棒,棒身還纏著幾道沒散去的仙氣。最惹眼的是他那雙火眼金睛,此刻正瞪得溜圓,既帶著警惕,又透著股天老大我老二的狂傲。
九歌認得那鐵棒——上古神鐵,定海神針。也看得出他身上的仙氣混雜著山野精怪的野性,顯然是剛從天庭下來的。她斂了斂袖口的狐紋,平靜地拱手:“青丘九歌,路過此地,聽聞山中靈脈異動,特來一觀。”
“青丘?”猴子歪了歪頭,抓了抓耳后的絨毛,“沒聽過。俺看你倒不像壞人,就是這身氣派,跟天庭那幫老官兒似的,透著股子裝模作樣。”他說著,忽然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頓,棒身“噌”地長了幾丈,差點戳到九歌鼻尖,“說!是不是天庭派來的探子?想抓俺回去當那勞什子弼馬溫?”
最后四個字出口時,他的聲音陡然拔高,眼里的怒火幾乎要燒出來。周遭的猴子猴孫們也跟著齜牙咧嘴,撿起地上的桃核就往九歌這邊扔,卻都被她周身縈繞的青氣彈開,落在地上滾成一團。
九歌沒動怒,反而輕輕笑了笑。她見過太多傲氣的生靈,卻少有這般把喜怒哀樂全寫在臉上的。她抬手拂去肩頭一片飄落的桃花瓣,聲音依舊平和:“天庭的官,我不做;天庭的探子,我更不是。倒是你,剛從天上回來?那‘弼馬溫’的差事,想來是委屈你了。”
猴子愣了愣,顯然沒想到她會這么說。他本以為對方會像天庭那些仙官一樣,要么呵斥他“以下犯上”,要么嘲諷他“野猴不知天高地厚”。他收了些火氣,撓撓頭:“你咋知道?”
“你身上的仙氣還沒散凈,卻帶著股子被憋著的火氣,不是受了委屈,是什么?”九歌望著他,“何況這定海神針,本是東海龍宮的寶貝,你能拿在手里,又能上天庭去,可見神通不小。這般本事,卻被派去養馬,換作是誰,都會氣不過吧。”
她的話不偏不倚,既沒捧他,也沒貶他,倒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猴子聽得心里舒坦,竟把金箍棒又縮短了些,撓著下巴上下打量她:“你這狐貍,倒比天庭那幫老頑固順眼。俺叫孫悟空,是這花果山的大王!你既不是來搗亂的,便留下吃個桃兒?”
說著,他從樹上摘了個又大又紅的桃子,扔給九歌。
九歌接住桃子,指尖觸到果皮上的絨毛,溫溫軟軟的。她咬了一小口,清甜的汁水漫開,帶著山野的生氣。“多謝孫大王。”她望著遠處嬉鬧的猴群,又看了看眼前這只雖狂傲卻通透的猴子,忽然明白照影石為何會異動——這猴子的靈根里,藏著一股打破陳規的潑天生命力,像極了當年她執意要去萬劫深淵時的執拗。
孫悟空見她吃得斯文,自己卻三口兩口啃完了一個桃,把核往身后一扔,砸得一只小猴子“吱吱”叫著跑開。“你青丘是啥地方?也像俺這花果山一樣,能隨便打滾兒吃桃兒不?”
“青丘多的是狐貍,少的是猴子。”九歌笑著說,“不過也有漫山的靈果,云霧比這里更軟些。”
“哦?那有空俺去轉轉?”孫悟空眼睛一亮,手里的金箍棒在地上敲得“邦邦”響,“正好讓天庭那幫家伙瞧瞧,俺老孫認識的朋友,可比他們體面多了!”
九歌沒接話,只是把啃剩的桃核埋進土里。她知道這只猴子的路還長,他的火眼金睛遲早要勘破更多虛妄,他的金箍棒也遲早要打碎更多不公。而她的青丘,終究是要守著自己的云霧。
日頭偏西時,九歌起身告辭。孫悟空沒挽留,只是站在水簾洞前,看著她化作青影掠過山脊。待那道影子消失在云端,他忽然撓撓頭,對身邊的老猴說:“那狐貍身上的味兒,跟山里的清泉似的,倒比天庭的仙釀好喝。”
老猴們面面相覷,只當大王又說胡話。
而九歌回到青丘時,望仙崖上的照影石已恢復了溫潤的白色。她站在石前,指尖劃過石面,仿佛還能摸到花果山那股子熱辣辣的生氣。
或許許多年后,這只叫孫悟空的猴子,會在三界掀起更大的風浪。而她與他的這一面之緣,就像落在桃樹上的一滴雨,轉瞬即逝,卻也真實地潤過那片土地。
至于將來會不會再相見,九歌望著東方的云海,輕輕笑了。
天地這么大,誰說得準呢。九歌正要踏云離去,忽聽身后傳來“咻”的破空聲。她側身回頭,見一枚磨得溜圓的桃核擦著耳畔飛過,“咚”地嵌進身后的桃樹干里,半截核尖露在外面顫巍巍晃著。
孫悟空蹲在水簾洞頂的石檐上,手里還把玩著三兩枚桃核,見她看來,咧嘴一笑:“狐貍姐姐別走啊,俺看你身上靈氣不弱,不如咱切磋兩手?”他說著一躍而下,金箍棒在掌心轉得如金輪,“俺剛從天上回來,正憋著火呢,你陪俺活動活動筋骨,回頭俺把洞里藏的千年桃花釀分你一半!”
九歌望著他眼里躍動的火苗,那火苗里有不服輸的野氣,也有少年人似的好勝心。她指尖撫過腰間的狐心珠,笑道:“孫大王神通蓋世,我這點微末伎倆,怎敢班門弄斧?”
“哎,這你就不懂了!”孫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頓,棒身“噌”地漲高丈許,攪得周遭桃葉紛飛,“本事好不好,得打過才知道!天庭那幫老官兒只會擺架子,俺看你不一樣——來嘛來嘛!”
他話音未落,金箍棒已化作一道金光掃來。那棒風裹挾著山間水汽,帶著劈石裂帛的力道,卻在離九歌三尺處陡然收了勢,只卷起她鬢邊一縷青絲。
九歌眸光微亮。這猴子看著莽撞,出手卻極有分寸。她足尖一點,身形如柳絮般飄退丈許,身后九條淡青色的狐尾悄然舒展,尾尖拂過桃樹,帶起滿樹花瓣,如粉雨般朝著孫悟空飄去。
“哦?這招好看!”孫悟空眼睛一亮,金箍棒在身前挽了個金圈,花瓣撞在圈上,紛紛化作光點消散。他卻不戀戰,足尖蹬著崖壁一彈,如箭般射向九歌,棒身橫掃,帶著瀑布的轟鳴:“接俺一棒!”
九歌不慌不忙,九尾在空中劃出玄妙的弧度,織成一張青紗般的網。金箍棒撞在網上,發出“嗡”的一聲悶響,網眼微微震顫,卻沒被破開。她借著這股力道旋身而起,指尖彈出三枚青芒,直取孫悟空肩頭——那青芒看著凌厲,落到他毛茸茸的肩頭時,卻化作三朵轉瞬即逝的桃花。
“嘿,幻術?”孫悟空撓了撓肩頭,忽然咧嘴一笑,金箍棒猛地插入潭中。霎時間,潭水翻涌,竟化作千百條水龍,張牙舞爪地朝著九歌撲來。這是他剛從東海龍宮學來的控水術,此刻正好拿來試手。
九歌輕笑一聲,九尾齊擺,周遭的桃樹忽然活了過來。枝丫瘋長,纏繞交錯,在她身前織成一道密不透風的綠墻。水龍撞在墻上,瞬間被枝葉吸收,只留下串串水珠順著葉脈滾落,滴在地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有意思!”孫悟空看得興起,正要再使手段,卻見九歌已收了九尾,落在潭邊的巨石上,裙擺上還沾著幾片桃花瓣。
“孫大王神通廣大,九歌佩服。”她拱手道,“再打下去,怕是要毀了這花果山的景致,得不償失。”
孫悟空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收了金箍棒,撓著頭大笑起來:“罷了罷了!你這狐貍看著斯文,手段倒不軟。俺知道了,你是讓著俺呢!”他蹦到九歌身邊,從懷里摸出個巴掌大的陶甕,塞到她手里,“喏,桃花釀,說話算數!”
陶甕里飄出醇厚的酒香,混著桃花的甜氣,倒真像這花果山的味道。九歌接過甕,指尖觸到他毛茸茸的手背,只覺溫溫熱熱的。
“多謝孫大王。”
“客氣啥!”孫悟空擺擺手,忽然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說真的,你這本事,比天庭那幫星君厲害多了。以后要是天庭來尋俺麻煩,你可得來幫俺啊!”
九歌望著他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沒有算計,只有純粹的信賴。她掂了掂手里的酒甕,笑道:“若真有那么一天,青丘的云霧,隨時為孫大王敞開。”
孫悟空笑得更歡了,抓過一個剛摘的桃子扔給她,轉身蹦回水簾洞,臨走前還回頭喊:“記得常來玩啊!俺教你爬樹摘桃!”
九歌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瀑布后,低頭看了看手里的桃和酒甕,忽然覺得這花果山的風,都比別處暖些。她將陶甕收入袖中,踏云而起,青影漸遠,只留下滿山谷的桃花,還在風里輕輕搖晃。
潭邊的巨石上,不知何時落了根青色的狐毛,被風吹著,纏上了一截剛被金箍棒掃斷的桃枝。就像這場短暫的交手,來得快,去得也快,卻在彼此的道途上,輕輕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