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阿婆離世
- 80后那些事之故鄉記憶
- 青崖向陽花
- 4725字
- 2025-08-14 15:38:15
轉眼間已是初冬時節,這一年關保四歲,僅僅差幾天。阿婆的身體狀況一直不是很好,印象中的阿婆是一個極其傳統的老人,阿婆姓鄭,是村里最年長的老人,那雙被舊社會裹壞的小腳讓她常年佝僂著腰,從堂屋到后院的辣椒地,短短二十米她要挪上小半刻鐘。記憶里她總穿著靛藍布衫,稀疏的白發挽成個小髻,發間別著枚磨得發亮的銀簪——那是我關于她最后的完整印象。
每年冬季是阿婆最難熬的時節,腿腳總是疼的厲害,用了很多藥方,有醫院的也有赤腳醫生的,有中醫也有西醫,卻總是不見好轉,這年阿婆疼得特別厲害,白天還好些,每到晚上就疼得在床上翻滾,睡不著覺,實在難受了,阿婆就翻箱倒柜地找出沉睡多年的裹腳布裹上,勒得老死,以至于解下時腿腳上青一塊紫一塊的,讓人看著瘆得慌。
那是一個艷陽天是上午,北風刮在臉上,有些生涼。剛剛吃過早飯不久,我還在和小伙伴玩著俠客扮演的游戲,只聽得院內鞭炮的噼啪聲,接著是火藥槍的響聲,一聲、兩聲、三聲。我不明就里,驚疑的望著家的方向,經過一段時間的猶豫,我和小伙伴還是決定回家一探究竟。
進入家門,一股悲痛的情緒涌上心頭,父母頭上帶著純白的孝布,孝布在頭上裹了兩圈后,拖著長長的尾巴,一直垂到腳老彎,既大小腿交接處,頭上和腰間綁著麻絲。阿公一身大褂,這大褂深藍色,被漿洗得有些發白,只有出門時,他才舍得穿。
我看著眼前的情形,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沒一會兒,阿公找出阿婆的壽衣,父親幫忙給阿婆穿上。我也戴上了白布縫制的孝帽,形似今時的鴨舌帽,帽子有些大,遮住了我的半雙眼睛,這時父親拉過我告訴我,阿婆去世了,永遠的離開我們了,那時的我不知道去世是什么意思,但是聽到她永遠離開我們了,還是有些悲傷。看著阿婆現在的樣子,我的眼淚在打轉,她頭上帶著藍色布帽,身穿藍色壽衣,壽衣是民清時期的大開襟,扣子是用布條做的,像一顆顆蕨菜頭,整套壽衣穿在阿婆身上顯得有些寬松,不甚合身。那沉郁的藍色在冬日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莫名讓人心里發緊;腳上也是藍色的布鞋,除了鞋底是白色的,其他都是藍色,這藍色有些刺眼,有些揪心。
不多時,鄰里阿叔阿嬸門陸續到來,原來之前的鞭炮和火藥槍三響是村里有人去世的信號,鄰里上下聽到信號就會停下手上所有的活計趕來幫忙。父親拿來一張羊毛毯子,放在堂屋門口左側,旁邊放著一個茶盤,盤內放著三五杯素茶和一堆紙煙,我依稀記得煙是“金沙江”牌的,每當有人來,父母就會跪倒在毯子上,給來人磕一個頭,并遞上一杯茶水,一支香煙。最先來到的是村里的一個單身漢,四十多歲,有些口吃,心腸確是異常熱,那家有個大凡小事,總是第一個到場。我喊他表叔,是一個廚師。待到來三五人,便從耳房的樓上搬下棺槨,將阿婆入殮。將棺槨放在堂屋正中,兩頭墊上條凳將棺槨撐起,下面點上長明燈,燈是陶瓷的,表面是青釉,形似小碗,邊上均勻分布著三個孔,像是小小的煙囪,有些古樸,內注清油,三根棉布條制成的燈芯從小孔探出頭,冒著白色的火光。棺槨像一個大盒子,用黑漆刷過,發出黝黑的亮光,正前方用大篆雕刻著一個大大的“壽”,顯得莊嚴肅穆。面前擺放著香燭案和一個盆,盆是焚燒冥錢的,旁邊放著一堆香燭冥錢,便于來人吊唁使用。
布置好一切,院中已有三五十人到了,有年輕的哥姐,有中年的叔嬸,也有年長的公婆和年幼的子侄伙伴。阿公翻看了黃歷,確定下葬的日子是三日后的凌晨四點到五點。日子敲定,總管(一般是隊長或者有威望的長者擔任,主要負責協調各種事務)開始分派任務,年輕力壯、腿腳利索的小伙子負責向周邊親友告知喪訊,這個差事也是辛苦,老幼是做不了的,那時候沒有車、沒有電話,通訊和交通多不便利,只能靠人腿來丈量兩地之間的距離,距離近的還好,距離遠的要走上一天,甚至更久,村與村之間也要翻山趟河才能到達,一般都要一兩個小時;刀兒匠開始殺豬宰羊;廚師在門口空地上支起鍋灶,準備生活做飯;婦女們開始從鄰里家搬運桌凳、鍋碗瓢盆等物件;年老的長者則是開始制作各類儀式需要的冥錢、祭布等;有騾馬的人家,趕上騾馬,向四方奔走而去,帶上總管手寫的清單到附近的鎮上采購(一個鎮采購不齊所需物資,所以要去多個鎮采購)。
分配好任務,總管坐在門前和父親商量著接下來的事,順便抽支煙、喝口茶歇歇。屋里屋外已經全都動起來了。幫忙的人還在陸續的來,人越來越多,場面也越來越大,門外鍋灶在增加著。各種器具也在增加,桌椅板凳、鍋碗瓢盆在空地上擺滿了一地。老家有局話是這樣說的:“白事無仇家”,意思有喪事,再大的仇恨都要到場幫忙,沒有例外。
我在短暫的悲傷后,被一切的新鮮感給吸引,伙同三五個小伙伴開始在屋里屋外這里看看、那里摸摸,甚是新奇。
一轉眼到了飯點,父親拿來一串鞭炮燃放,算是通知開飯了。叔嬸們擺好桌凳,端來幾碗殺豬菜和幾個素菜,五六個菜,七八人湊一桌,便開始吃飯。飯后悠閑時刻,大家三五成群聊聊阿婆的過往,拉拉家?;蚴峭嫱婕埮?。時間過得很快,夜幕降臨,大家正在吃著晚飯,負責喪葬儀式的“先生”到了,先生身穿大褂,背著一個帆布包,包里裝著一些簡單的物件,有些鼓囊。其他再無別物,因阿公就是一名“先生”,一應物件家里都是有的,這倒是給他減輕了不少負擔。正常的先生出門都是要帶兩三個弟子或是隨從的,一套器具包含牛皮大鼓、銅鑼、銅缽、磬、文房四寶等足足要裝兩大背簍。
第二天,有近些的親戚到來,需要住宿一夜,于是晚飯后便有鄰里招呼著去他家住下。待到下午,就變得異常鬧熱了,親戚陸續到來,沒來一波都要燃放鞭炮,來人先放,主家回禮再放一次,噼啪聲此起彼伏,震得耳朵嗡嗡作響。我和小伙伴開始在路邊的草叢中翻找沒有燃放的散炮,樂此不彼,直到天黑才肯罷休。
晚上是隆重的招亡、趟祭和繞棺儀式,首先進行的是招亡儀式,幫忙的將一張條凳正放,另一張翻轉,四腳朝天,與地面的一張面對面平放,如此反復,一組接一組,從棺槨到院內才算結束,數十張條凳連接在一起,在面上蓋上白布,兩邊栓上麻線,線上倒掉著點燃的香火。像是一條通往幽冥的奈何橋,后來知道這就是象征“奈何橋”的設置,招亡意為召喚亡魂回來,回來時要經過奈何橋回到本體,接受大家的祭拜和送別。場地準備停當,儀式開始,先生嘴中先是念了一篇心經:“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然后又念了一遍地藏經節選:“若未來世,有善男子善女人,見地藏形像,及聞此經,乃至讀誦……”;最后是讀子女祭文,祭文分為三個部分,第一部分是該祭的人員組成,第二部分是死者的過往,第三部分是緬懷死者的言語,洋洋灑灑兩千來字,道盡死者過往種種付出,深表緬懷,聽得旁人潸然,親人更是嚎啕。
招亡結束,兩邊幫忙的人手,迅速撤下道具,開始趟祭。趟祭是當地喪葬習俗,親屬列隊祭拜的儀式,一般只有至親才趟,如死者的娘家、連襟、女婿、子女的親家等,一般有三五趟,大家族有的有一二十趟的??傊藬翟蕉?,代表著人丁越興旺。公婆兩族都還算興旺,我依稀記得有十趟左右。先生手持祭文,祭文是事先寫好的,有專門做這門生意的人,主家也會請一位寫祭文的先生到場,以備不時之需,祭文上寫著姓名、稱謂和緬懷之詞,先生按照輩分先后逐一讀過,讀完一篇,放一次鞭炮,該趟祭的主人在讀祭文時整齊排列,跪于堂前,讀完祭文后,來到棺槨前燒過冥錢,繞棺順時針轉一圈出門,算是結束。反復如是,直到所有祭文讀完。一套程序下來,差不多兩個小時,先生嗓子不好的,此時開始沙啞了。
趟祭結束,已經是晚上10點多了,廚師團熱來夜宵,大伙草草吃些,繞棺開始,繞棺的程序不復雜,但是耗時很長,一般都是通宵達旦,直至出殯前夕。所謂繞棺就是先生在前面帶頭,吟唱一段經文,具體什么經文,我也記不清楚,唱完一段,一眾人跟隨先生步伐在棺槨一側穿插縈繞,此步伐有講究,哪怕是十余人在幾平方大的地方來回穿插,也不會有磕絆,最難的是邊穿插,手中還要打著銅缽。因此繞棺儀式是有些費體力的。
我在一旁看得眼花繚亂,生怕一不小心那個的銅缽將先生的耳朵夾下來,看著看著,我漸漸入夢。在一陣鞭炮聲中將我從夢中驚醒,我睡眼惺忪地來到堂屋一看,屋內除了一堆燒過的冥錢灰,空空蕩蕩的。
屋外的天空星星還在,月亮從東邊爬起來不久,彎彎的,細細的,門口空地上燈火通明,阿婆的棺槨被移到了此間,還是凳子墊著,上面穿著“龍”(龍:抬棺槨的木棒,1條大梁,4根小梁和4根上肩杠組成,統稱“龍”)大梁前側拴著一直大紅公雞,它矗立著,顯得神采奕奕,和悲痛的親人形成鮮明對比。大梁正中放著一塊完整的瓦片,瓦片中是十余顆炭火,炭火燒得通紅,先生雙手拿著一把斧頭,斧刃朝前,嘴中念念有詞,隨后大喝一聲“起”,斧背用力敲在瓦片中央,瓦片瞬間四分五裂,與其中紅炭掉落一地,負責抬棺槨的人們隨著附和一聲,棺槨離地而起,朝預先完好的墳地而去。我遠遠的跟在后面,看著。時而傳來抬棺人的號子:“前面有一條龍,后面要靠攏”,意思是前面中間有水溝或者土梗,需要后面的并攏,前面分開以避讓。類似的號子有很多,此處不一一列舉,總之是很有意思的,也有很多忌諱,如這里提到的水溝或者土埂,要用龍,不能直接說土埂、水溝。
阿婆的墳地不算遠,也不算近,在對面山梁上,到達時,已經按照方位挖好一個長方形的土坑,土坑中燒著冥錢、包(包:白紙封好的冥錢,封皮上寫著死者姓氏,畫著一個符篆),等到燃盡,先生拿來羅盤定好位,拉上一根麻繩,到了下葬的時間,先生開始吟唱起來:“鄭氏……生于……歿于……,生前賢良……”云云。念到傷心處,家人、親戚哭成一片,哭聲隨風吹進我的耳朵,飄到很遠才消散,哭得一片悲傷,一地痛楚。父親打開棺槨,檢查一遍阿婆的遺容。先生念完,示意年輕力壯的小伙們下棺,此時“龍”已經撤去,七八個年輕人將棺槨順著拉好的繩緊貼著放正,再拿來羅盤復驗一次,確定無誤后。父親接過鋤頭,含淚挖了一鋤黃土撒在棺槨上,幫忙的人們七手八腳地開始挖土,砌墳。那時候的墳大多是用石頭砌成,正前方立一塊石碑,碑上正中刻著死者的姓氏和立碑人對其的稱謂,兩側是后輩子孫的姓氏等。中間部分填上黃土,簡單夯實一下即可。阿婆的墳也不例外。
很快墳堆磊好,大家都回到了家,院里院外一片熱鬧,院中是一張小方桌,桌前坐著管賬先生,手持毛筆,手邊放著一本賬簿,上面寫著張家阿嬸米兩升、李家阿叔錢一元;院外的桌上有三五成群的人在玩著撲克;總管大人,屋里屋外的來回跑著,安排著中午的答謝宴;廚房里廚師在忙活著切菜、炒菜,蒸籠早已冒著白煙,從中竄出來的香氣撲面而來;池塘邊,阿嬸們在削著歐根,洗著白菜。父母回到家則是倒頭就睡,抓住片刻時間小憩片刻,想來是這幾天都沒合過眼吧。
中午十分,十七八個菜肴已經上桌,總管在院內扯著嗓子喊:“開飯了!”
一陣鞭炮聲響起,大家開始入席,享用著美味佳肴,阿公帶著父母挨桌敬著酒,嘴里說著感激的話語,我緊跟在后面,偶爾有人問起,我隨口答應著,有時父母搭上一兩句。一輪下來還有二輪、三輪……,受條件限制,一輪只能開十四五桌,大致擺了有五輪吧,終于可以吃飯了,我們一家人和總管、賬房、還有幾個廚師坐一桌。席間簡單聊一聊此事的一些瑣事。下午,遠方親朋開始陸續散去,鄰里開始收拾殘局,該洗的洗,該還的還,該加工的加工存放。吃過夜飯大多都離去,僅剩幾個老友留下擺談??偣芎唾~房在和父親交接著各類賬目。
后來的幾天,鄰里都各自忙著各自的事情,沒有人來幫忙,父母收拾著各種物件,阿公端著小板凳在屋外烤太陽,皺紋里積著陽光,卻照不進渾濁的眼珠。兩頭牛被栓在屋旁的枯樹上反芻,嘴里的玉米桿發出細碎的咔嚓聲,偶爾甩尾驅趕蒼蠅。灶臺上的搪瓷碗已經三天沒動過,積了層薄灰。老水牛突然打了個響鼻,驚飛了樹梢的麻雀,而屋檐下的沉默依舊沉甸甸地掛著,像曬不干的腌菜??赡芏歼€在阿婆去世的悲痛中沒有走出來吧,除了那頭老水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