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
可殿里已經亮了。
不是燭火,是雪。
昨夜又下了,厚厚一層,壓著宮瓦,壓著枯枝,壓著那面被我斬落的黑底金桂旗。
旗子被埋在雪下,像一具不肯安葬的尸。
我坐在案前。
針,線,布。
一件舊衣。
袖口磨出了毛邊,是我在沈家穿的那件中衣。
我一針一針,縫著。
不是繡花,不是補洞。
是縫記憶。
線是白的。
針是冷的。
手抖。
小滿在門外掃雪,掃帚劃過青磚,沙沙響,像有人在低語。
“小姐……”她忽然停住,“東市的墻……又有人寫字了。”
我沒抬頭。
“寫什么?”
“‘安樂公主,還我兒命’。”她聲音輕,“可……這次,字是用炭畫的,不是血。下面……還放了一張餅。”
我手一顫,針扎進指腹。
血珠冒出來,滴在線上,暈開,像一朵小小的梅。
餅?
誰會給我餅?
七年前,我在地窖餓得啃墻皮時,沒人給過我一口飯。
七年后,我登基,萬人跪拜,卻有人,給我一張粗糧餅。
我放下針線,起身。
雪地里,腳印一串,通向宮門。
我踩著自己的舊路走,像踩著七年前的影子。
東市。
墻還在。
炭字未化,黑得刺眼。
“安樂公主,還我兒命。”
下面,一張餅。
冷的,硬的,邊角焦了,是灶灰烤的。
上面,放著一片枯葉。
我蹲下,拾起餅。
翻過來。
背面,用炭筆寫著一行小字:
“他臨死前,說想吃娘做的餅。”
我盯著那字。
很久。
然后,我咬了一口。
牙崩得疼。
可我嚼,用力嚼。
咽下去。
喉嚨像被砂紙磨。
小滿在身后抽泣。
“小姐……你何苦……”
“苦?”我回頭,嘴角帶血,“這餅,比宮里的山珍海味,都真。”
我站起身,對禁軍下令:
“查。”
“查這餅是誰烤的。查這字是誰寫的。查這孩子,是誰的。”
“查到后——”
我頓了頓。
“帶她來見我。不綁,不押,不跪。”
回宮。
殿內,炭火微弱。
我繼續縫衣。
一針,一線。
慢。
蕭珩來了。
肩傷未愈,走路微跛。
他站在我身后,不說話。
只看我縫。
“你變了。”他忽然說。
“是。”我點頭,“我不再只看仇了。”
“可你不怕嗎?”他問,“不怕這是陷阱?不怕有人借孩子,動你心,再一刀捅進來?”
“怕。”我笑,“可我更怕——若我不信,就真成了孤家寡人。”
他沉默。
良久。
“你縫什么?”
“我的過去。”我低頭,“縫不回去,也得縫。”
他沒再問。
只是從懷中掏出一塊布,遞給我。
是塊舊帕,洗得發白,邊角繡著一朵小金桂。
和母妃的一樣。
“你落下的。”他說。
我接過。
帕上有血,有灰,還有一滴干了的淚。
是我的。
七年前的。
我攥緊它,指節發白。
“蕭珩。”我忽然問,“如果那天,你沒來靈堂,我沒撕下面具,沒說出真相……你會讓我被燒嗎?”
他沉默。
火光在他臉上跳動,像掙扎。
“會。”他終于說,“我會看著你被燒。”
我心一沉。
“因為……”他抬頭,眼神亮得嚇人,“若我不信你死,我就活不下去。我寧愿你死,也不愿你活著卻不是你。”
我懂了。
他不是來救我的。
他是來確認——我還活著。
我笑了。
這次,笑得有點暖。
“那你現在信了嗎?”
“信了。”他說,“可我也怕了。”
“怕什么?”
“怕你太像她。”他盯著我,“像母妃。她也是這樣,一邊給百姓發糧,一邊在夜里,把自己關在殿里,一刀一刀割手,說‘痛,才能記住我還活著’。”
我猛地抬手,看向掌心——那里,有一道舊疤。
是七年前,我用銀簪劃的。
為了記住痛。
原來,我不是第一個。
“所以……”我輕聲說,“你也該恨我。”
他搖頭:“我不恨。我只求你一件事。”
“說。”
“若有一天,你真成了他們說的‘焚天瘋女’……”他看著我,“別忘了,還有人記得你叫‘小姐’。”
我喉嚨一緊。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腳步聲。
不重,卻穩。
門開。
一個婦人走進來。
衣衫襤褸,頭發花白,手里提著一個竹籃。
是我昨夜下令帶進宮的。
她抬頭,看我。
眼神不懼,不怒,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
“你就是安樂公主?”她問。
“是。”
“你殺了我兒。”
“沒有。”我搖頭,“下令殺人的是太后,是太子,是這宮里的每一個人。我……只是遲到了七年。”
她冷笑:“遲了七年?他餓死時,你在哪?他被影衛砍頭時,你在哪?我跪在宮門前三天,求一口棺材,你理過嗎?”
我看著她。
沒辯解。
“你不是神。”她嘶吼,“你是個殺人犯!你用別人的命,鋪你的路!”
百姓圍上來。
有人點頭,有人沉默,有人悄悄后退。
我知道,這一刻,會傳遍全城。
“安樂公主,殘暴不仁。”
“她只是個復仇的鬼。”
“她不配坐那個位置。”
我走上前,蹲下。
與她平視。
“你說得對。”我說。
她一愣。
“我不配。”我繼續說,“我不配被喊‘萬歲’。不配穿龍袍。不配活到現在。”
“我兒若在,該七歲了。”她突然說,“他會跑,會笑,會叫我娘……可現在,他只剩一把灰。”
我伸手,輕輕碰了碰竹籃。
里面,是張餅。
“我幫你埋他。”我說。
她冷笑:“你埋得起嗎?你埋得起這城里,三千八百二十七個死人嗎?”
我點頭。
“能。”
我站起身,對身后禁軍下令:
“傳令全城——”
“所有死者,無論身份,無論罪過,無論是否與我為敵——”
“官府出錢,統一安葬。”
“墓碑,刻名。”
“碑文,由家屬親筆書寫。”
“若家屬已死……”
我頓了頓。
“由我,親筆寫。”
百姓嘩然。
那婦人怔住,眼淚終于落下。
我脫下外袍,蓋在孩子尸骨上。
“我背他去墳地。”
她猛地抓住我的手:“你……不怕臟?”
我笑了。
“我的手,早就不干凈了。”
“可我的心……”
我按在胸口,“還跳著。”
我背起尸骨,很輕,像一片雪。
一步一步,走向亂葬崗。
百姓讓開一條路。
沒人說話。
只有雪,落在肩上,像無聲的審判。
到了墳地,我親手挖坑。
土凍得硬,指甲翻了,血混著泥。
我埋了他。
立碑。
碑上無字。
“你想寫什么?”我問那婦人。
她看著碑,很久。
“寫……‘我兒,安樂。’”
我一震。
“因為……”她哭著說,“你讓他死前,最后聽見的名字,是‘安樂’。那是希望。”
我閉眼。
再睜。
提筆,刻字。
“我兒,安樂。”
雪停了。
風也停了。
我站在墳前,望著整片亂葬崗。
三千八百二十七座新墳,在雪中靜靜躺著。
“小滿。”我輕聲說。
“小姐?”
“去取筆墨。”
“你要寫?”
“嗯。”
“每一座墳前,都立碑。”
“每一個名字,都刻上。”
“若我刻不完……”
“就讓后來人,接著刻。”
她點頭,跑開了。
蕭珩走來,站在我身邊。
“你變了。”他說。
“沒有。”我搖頭,“我只是……終于聽到了哭聲。”
他笑了。
笑得像七年前,那個為我擋箭的少年。
我抬頭,望向天空。
云散了。
月光灑下來,照在雪上,亮得像刀。
“母妃。”我輕語,
“你說活下去。
我活下來了。
可今天,我才真正……
開始活著。”
風起,一片雪花,落在我掌心,沒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