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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開始活著

天沒亮。

可殿里已經亮了。

不是燭火,是雪。

昨夜又下了,厚厚一層,壓著宮瓦,壓著枯枝,壓著那面被我斬落的黑底金桂旗。

旗子被埋在雪下,像一具不肯安葬的尸。

我坐在案前。

針,線,布。

一件舊衣。

袖口磨出了毛邊,是我在沈家穿的那件中衣。

我一針一針,縫著。

不是繡花,不是補洞。

是縫記憶。

線是白的。

針是冷的。

手抖。

小滿在門外掃雪,掃帚劃過青磚,沙沙響,像有人在低語。

“小姐……”她忽然停住,“東市的墻……又有人寫字了。”

我沒抬頭。

“寫什么?”

“‘安樂公主,還我兒命’。”她聲音輕,“可……這次,字是用炭畫的,不是血。下面……還放了一張餅。”

我手一顫,針扎進指腹。

血珠冒出來,滴在線上,暈開,像一朵小小的梅。

餅?

誰會給我餅?

七年前,我在地窖餓得啃墻皮時,沒人給過我一口飯。

七年后,我登基,萬人跪拜,卻有人,給我一張粗糧餅。

我放下針線,起身。

雪地里,腳印一串,通向宮門。

我踩著自己的舊路走,像踩著七年前的影子。

東市。

墻還在。

炭字未化,黑得刺眼。

“安樂公主,還我兒命。”

下面,一張餅。

冷的,硬的,邊角焦了,是灶灰烤的。

上面,放著一片枯葉。

我蹲下,拾起餅。

翻過來。

背面,用炭筆寫著一行小字:

“他臨死前,說想吃娘做的餅。”

我盯著那字。

很久。

然后,我咬了一口。

牙崩得疼。

可我嚼,用力嚼。

咽下去。

喉嚨像被砂紙磨。

小滿在身后抽泣。

“小姐……你何苦……”

“苦?”我回頭,嘴角帶血,“這餅,比宮里的山珍海味,都真。”

我站起身,對禁軍下令:

“查。”

“查這餅是誰烤的。查這字是誰寫的。查這孩子,是誰的。”

“查到后——”

我頓了頓。

“帶她來見我。不綁,不押,不跪。”

回宮。

殿內,炭火微弱。

我繼續縫衣。

一針,一線。

慢。

蕭珩來了。

肩傷未愈,走路微跛。

他站在我身后,不說話。

只看我縫。

“你變了。”他忽然說。

“是。”我點頭,“我不再只看仇了。”

“可你不怕嗎?”他問,“不怕這是陷阱?不怕有人借孩子,動你心,再一刀捅進來?”

“怕。”我笑,“可我更怕——若我不信,就真成了孤家寡人。”

他沉默。

良久。

“你縫什么?”

“我的過去。”我低頭,“縫不回去,也得縫。”

他沒再問。

只是從懷中掏出一塊布,遞給我。

是塊舊帕,洗得發白,邊角繡著一朵小金桂。

和母妃的一樣。

“你落下的。”他說。

我接過。

帕上有血,有灰,還有一滴干了的淚。

是我的。

七年前的。

我攥緊它,指節發白。

“蕭珩。”我忽然問,“如果那天,你沒來靈堂,我沒撕下面具,沒說出真相……你會讓我被燒嗎?”

他沉默。

火光在他臉上跳動,像掙扎。

“會。”他終于說,“我會看著你被燒。”

我心一沉。

“因為……”他抬頭,眼神亮得嚇人,“若我不信你死,我就活不下去。我寧愿你死,也不愿你活著卻不是你。”

我懂了。

他不是來救我的。

他是來確認——我還活著。

我笑了。

這次,笑得有點暖。

“那你現在信了嗎?”

“信了。”他說,“可我也怕了。”

“怕什么?”

“怕你太像她。”他盯著我,“像母妃。她也是這樣,一邊給百姓發糧,一邊在夜里,把自己關在殿里,一刀一刀割手,說‘痛,才能記住我還活著’。”

我猛地抬手,看向掌心——那里,有一道舊疤。

是七年前,我用銀簪劃的。

為了記住痛。

原來,我不是第一個。

“所以……”我輕聲說,“你也該恨我。”

他搖頭:“我不恨。我只求你一件事。”

“說。”

“若有一天,你真成了他們說的‘焚天瘋女’……”他看著我,“別忘了,還有人記得你叫‘小姐’。”

我喉嚨一緊。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腳步聲。

不重,卻穩。

門開。

一個婦人走進來。

衣衫襤褸,頭發花白,手里提著一個竹籃。

是我昨夜下令帶進宮的。

她抬頭,看我。

眼神不懼,不怒,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

“你就是安樂公主?”她問。

“是。”

“你殺了我兒。”

“沒有。”我搖頭,“下令殺人的是太后,是太子,是這宮里的每一個人。我……只是遲到了七年。”

她冷笑:“遲了七年?他餓死時,你在哪?他被影衛砍頭時,你在哪?我跪在宮門前三天,求一口棺材,你理過嗎?”

我看著她。

沒辯解。

“你不是神。”她嘶吼,“你是個殺人犯!你用別人的命,鋪你的路!”

百姓圍上來。

有人點頭,有人沉默,有人悄悄后退。

我知道,這一刻,會傳遍全城。

“安樂公主,殘暴不仁。”

“她只是個復仇的鬼。”

“她不配坐那個位置。”

我走上前,蹲下。

與她平視。

“你說得對。”我說。

她一愣。

“我不配。”我繼續說,“我不配被喊‘萬歲’。不配穿龍袍。不配活到現在。”

“我兒若在,該七歲了。”她突然說,“他會跑,會笑,會叫我娘……可現在,他只剩一把灰。”

我伸手,輕輕碰了碰竹籃。

里面,是張餅。

“我幫你埋他。”我說。

她冷笑:“你埋得起嗎?你埋得起這城里,三千八百二十七個死人嗎?”

我點頭。

“能。”

我站起身,對身后禁軍下令:

“傳令全城——”

“所有死者,無論身份,無論罪過,無論是否與我為敵——”

“官府出錢,統一安葬。”

“墓碑,刻名。”

“碑文,由家屬親筆書寫。”

“若家屬已死……”

我頓了頓。

“由我,親筆寫。”

百姓嘩然。

那婦人怔住,眼淚終于落下。

我脫下外袍,蓋在孩子尸骨上。

“我背他去墳地。”

她猛地抓住我的手:“你……不怕臟?”

我笑了。

“我的手,早就不干凈了。”

“可我的心……”

我按在胸口,“還跳著。”

我背起尸骨,很輕,像一片雪。

一步一步,走向亂葬崗。

百姓讓開一條路。

沒人說話。

只有雪,落在肩上,像無聲的審判。

到了墳地,我親手挖坑。

土凍得硬,指甲翻了,血混著泥。

我埋了他。

立碑。

碑上無字。

“你想寫什么?”我問那婦人。

她看著碑,很久。

“寫……‘我兒,安樂。’”

我一震。

“因為……”她哭著說,“你讓他死前,最后聽見的名字,是‘安樂’。那是希望。”

我閉眼。

再睜。

提筆,刻字。

“我兒,安樂。”

雪停了。

風也停了。

我站在墳前,望著整片亂葬崗。

三千八百二十七座新墳,在雪中靜靜躺著。

“小滿。”我輕聲說。

“小姐?”

“去取筆墨。”

“你要寫?”

“嗯。”

“每一座墳前,都立碑。”

“每一個名字,都刻上。”

“若我刻不完……”

“就讓后來人,接著刻。”

她點頭,跑開了。

蕭珩走來,站在我身邊。

“你變了。”他說。

“沒有。”我搖頭,“我只是……終于聽到了哭聲。”

他笑了。

笑得像七年前,那個為我擋箭的少年。

我抬頭,望向天空。

云散了。

月光灑下來,照在雪上,亮得像刀。

“母妃。”我輕語,

“你說活下去。

我活下來了。

可今天,我才真正……

開始活著。”

風起,一片雪花,落在我掌心,沒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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