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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一針一線

  • 毀容誅心訣
  • 奇妙園
  • 3067字
  • 2025-08-12 22:13:37

天亮了。

不是鐘聲敲醒的,是哭聲。

一聲,接著一聲,從宮墻外飄進來,像細線,纏著人的脖子,勒得喘不過氣。

不是嚎啕,是那種被壓在喉嚨底下的嗚咽,斷斷續(xù)續(xù),像風穿過廢墟的縫隙。

我坐在昭陽殿的銅鏡前。

鏡面碎了,又被小滿用金漆粘好,裂紋像蛛網(wǎng),把我的臉割成幾塊。

一塊是新肉,一塊是疤,一塊是空。

我伸手,摸了摸左臉。

那道從眼角劃到下頜的傷,結了痂,卻沒愈合。

它活著。

像一條蛇,盤在我臉上,提醒我——我不是神,不是主,不是什么“安樂”。

我是個被縫起來的人。

小滿端著藥碗進來,手抖,藥汁晃出邊沿,滴在青磚上,嘶的一聲,冒起白煙。

“小姐……該換藥了。”

我沒應。

只盯著她另一只手——那根食指,纏著布條,滲著血。

“你又去刻碑了。”

她低頭,聲音輕得像灰:“三千八百二十六個名字……還差一個。”

我閉眼。

那最后一個,是“阿滿”。

我親手埋的,親手刻的,親手寫的名字。

可那婦人不要碑,只抱著尸骨,在亂葬崗跪了三天,不吃不喝,不哭不喊,像一尊石像。

“她不肯立碑。”小滿哽咽,“她說……‘名字刻在石頭上,魂就走不了。’”

我懂。

人死了,名字不該被釘在土里。

它該被念著,被記著,被放進粥里,放進夢里,放進一句“天冷了,多穿點”的嘮叨里。

可這世上,太多名字,連被念一次的資格都沒有。

我接過藥碗,一飲而盡。

苦,像刀片刮過喉嚨。

這不是蝕骨散,是清毒湯。

可喝下去,卻比毒還痛。

因為它清的不是藥,是記憶。

七年前的地窖,母親的藥碗,父親的笑,蕭珩的背影,鬼市的火……一幕幕,像被水泡過的紙,字跡模糊,卻還在。

“小姐……”小滿忽然跪下,“我……我想回家。”

我抬眼。

她不是小滿了。

是那個在沈家燒火的小丫頭,是那個在靈堂哭到昏厥的侍女,是那個在鬼市發(fā)抖的姑娘。

可現(xiàn)在,她眼里沒有光。

只有累。

“家?”我問。

“嗯。”她低頭,“我爹娘的墳,在城西。我想……給他們燒點紙。”

我笑了。

笑出聲。

“你還有家?”

她一顫。

“我呢?”我指著自己,“我的家,在哪?我的娘,燒成灰了。我的爹,被我親手釘在柱上。我的身份,是偷來的,是搶來的,是用三千八百二十七條命換來的。”

“可你還想回家?”

她沒抬頭,眼淚砸在磚上。

我閉眼。

良久。

“去吧。”

她猛地抬頭。

“明天回來。”我說,“別讓我找你。”

她哽咽著磕了個頭,退了出去。

門關上。

殿內,只剩我和碎鏡。

我起身,走到母妃的繡架前。

并蒂蓮,終于被我縫好了。

線是金的,針是銀的,可那朵花,再也開不出從前的模樣。

我拿起針。

不是繡花。

是拆。

一針,一線,把金線挑開。

線斷了,花裂了,像心被撕開。

我要的,不是假的圓滿。

是真。

哪怕真,是殘的。

夜深了。

我獨坐案前,面前攤著《安樂錄》。

母親的字,一筆一劃,像刻在骨上。

“你活著,便是我勝。”

可我活著,勝了誰?

太后?太子?父親?

還是這滿城的灰?

都不是。

我勝了自己。

勝了那個想死的自己。

可勝了之后呢?

是不是,又要變成他們?

我閉眼,指尖撫過書頁。

忽然,一張紙,從書脊里滑出。

泛黃,薄如蟬翼。

上面,只有一行字:

“若你讀此信,我已不在。

但你要記住——

真正的復仇,不是殺人,是活著。

活成他們最怕的樣子:

一個不肯閉眼的人。”

我捏著紙,手抖。

母親……你早知道我會回來。

可你不知道,回來的,不是你女兒。

是她的影子,她的債,她的刀。

我燒了信。

火光中,字跡扭曲,像在笑。

第二天,我沒上朝。

沒見百官。

沒聽奏折。

我去了亂葬崗。

雪化了,泥濘遍地。

三千八百二十六塊碑,整整齊齊,像一支沉默的軍隊。

最后一塊,空著。

那婦人還在。

跪著,抱著尸骨,像抱著睡著的孩子。

我走過去,蹲下。

她抬頭,眼窩深陷,像兩口枯井。

“你來了。”她聲音啞得像砂紙。

我點頭。

“你殺過人嗎?”她忽然問。

我一怔。

“我殺過。”她低頭,摩挲著尸骨,“我用剪刀,捅了我男人。因為他要把孩子賣了換酒。”

“后來呢?”

“他死了。”她笑,“我抱著孩子,在牢里生了病。出來時,孩子已經(jīng)燒死了。”

我喉嚨發(fā)緊。

“你恨我?”她問。

“不。”

“那你怕我?”

“怕。”

她笑了。

笑得像個瘋子。

“那你為什么還來?”

“因為我也抱著尸骨。”我說,“我抱著三千八百二十七個。”

她愣住。

“我不配被你原諒。”我繼續(xù)說,“也不配被你恨。我只是一個……沒死成的人。”

她盯著我,很久。

忽然,她把尸骨遞給我。

“你抱抱。”

我接過。

輕,像一片枯葉。

“他叫阿滿。”她說,“和你侍女同名。”

我點頭。

“你給他起個名吧。”

我一怔。

“他不該叫‘阿滿’。”我說,“該有個真名。”

她搖頭:“他沒名。生下來,就沒名。”

我低頭,看著那具小小的骨架。

忽然,我想起母親信里的話:

“活成他們最怕的樣子——一個不肯閉眼的人。”

我抬頭,望向亂葬崗盡頭。

那里,有一棵枯樹,樹下,一塊無字碑。

“就叫……‘不閉’。”我說。

她一顫。

“不閉?”

“嗯。”我輕聲說,“不閉眼,不閉嘴,不閉心。”

她盯著我,忽然,笑了。

笑出聲,笑出淚。

“好。”她點頭,“我兒,不閉。”

我站起身,抱著尸骨,走向那棵枯樹。

挖坑。

埋骨。

立碑。

我親手刻字:

“吾兒,不閉。

生于亂,死于火,名于風。”

刻完最后一筆,我跪下。

不是跪天,不是跪地。

是跪人。

跪這三千八百二十七個,被遺忘的魂。

風起了。

吹過碑林,發(fā)出沙沙的響,像無數(shù)人在低語。

我抬頭,望向皇城。

那面“昭雪”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忽然,一匹馬疾馳而來。

是蕭珩。

他翻身下馬,黑衣染泥,臉上有血痕。

“主上。”他單膝跪地,聲音沙啞,“東市……出事了。”

“說。”

“百姓……在拆碑。”

我一震。

“他們說……‘安樂公主虛偽。她給死人立碑,卻不給活人一條路。’”

我閉眼。

是啊。

我給死人刻名,卻忘了活人要吃飯。

“走。”我說。

他攔住我:“你去,他們會砸你。”

“那就砸。”我冷笑,“砸不死,我就接著立。”

我走向東市。

百姓圍在第一塊碑前,手持鐵錘,木棍。

有人喊:“拆了它!她不配!”

我走進人群。

沒人讓路。

沒人說話。

我走到碑前,伸手,撫過“張三”二字。

“你們要拆?”

人群靜了。

“拆。”一個老漢舉起錘,“你立碑,是作秀!你放糧,是收買人心!你改元‘昭雪’,是遮羞!”

我點頭。

“你說得對。”

他一愣。

“我立碑,是作秀。”我繼續(xù)說,“因為我不立,就沒人立。”

“我放糧,是收買人心。”

“因為我不收,他們就餓死。”

“我改元‘昭雪’,是遮羞。”

“因為我不遮,這天下,就真爛透了。”

“可你們呢?”我環(huán)視眾人,“你們拆了碑,就能活嗎?你們砸了我,就能吃飽嗎?”

沒人答。

“你們怕的,不是我。”我指著自己臉上的疤,“是這疤背后的真相——你們也曾閉眼,也曾沉默,也曾看著別人被燒,卻只顧自己逃命。”

老漢手抖。

“所以……”我轉身,面對石碑,“要拆,我來。”

我抽出短刃,一刀,砍在“張三”二字上。

石屑飛濺。

一刀,又一刀。

直到碑面破碎,名字消失。

百姓愣住。

我扔下刀,抬頭。

“從今日起——”

“官府不再立碑。”

“你們若想記誰,自己來刻。”

“你們若想哭誰,自己來燒紙。”

“你們若想恨誰……”

我指向皇城,“——自己去罵。”

“我不再替你們記。”

“不再替你們哭。”

“不再替你們活。”

我轉身,一步步走出人群。

沒人攔。

沒人砸。

風穿過空地,卷起紙灰,像一場無聲的雪。

回到宮中,我脫下龍袍,換上素衣。

小滿回來了,手里提著一盞紙燈籠,上面寫了個“滿”字。

“我爹娘……會冷。”她說。

我點頭。

她點燃燈籠,放在殿外。

火光搖曳,照亮了雪地。

我坐在案前,拿起針線。

不是縫花。

是縫袖口。

那件磨毛的中衣,破了。

一針,一線。

很慢。

小滿看著我,忽然問:

“小姐……你還恨嗎?”

我低頭,看著針尖穿過布。

“不恨了。”

“恨,太重了。”

“我背不動了。”

“那……你怕嗎?”

我笑了。

“怕。”

“怕明天,我又忘了自己是誰。”

她沒再問。

我繼續(xù)縫。

線,終于穿過去了。

窗外,燈籠的火,還在燒。

像一顆,不肯滅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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