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蕓把最后一件樣衣塞進背包時,窗外傳來“轟“的一聲悶響。她撩開窗簾,看見兩臺挖掘機正對著巷口的早餐店揮舞鐵臂,墻皮像酥皮點心似的簌簌往下掉。
“又開始了?!八昂煹氖种赴l白。這已經是本周第三次強拆,拆遷辦的人專挑凌晨五點動手,等居民反應過來,半條巷子都成了廢墟。
手機在桌上震動起來。父親的大頭照在屏幕上閃爍,這是今天第七個未接來電。她盯著屏幕上“制衣廠劉老板“的備注,突然想起昨天在工商局看到的查封公告——“鵬發制衣廠因拖欠貨款被依法凍結資產“。
“蕓丫頭!“樓下傳來沙啞的喊聲。林曉蕓探出頭,看見房東阿婆正揮舞著晾衣桿驅趕拆遷隊?!耙鹣炔鹞疫@把老骨頭!“老人家的碎花睡衣在晨風里飄成一面旗。
她抓起背包沖下樓,在拐角撞上個溫熱的胸膛。“小心!“陳大河及時扶住她搖晃的身體,外賣箱里豆漿灑出來,在制服上洇開深色痕跡。他身后還跟著三個穿同樣制服的騎手,每人車把上都掛著鼓囊囊的早餐袋。
“給拆遷戶送的?“她瞥見袋子上“老字號腸粉“的logo。陳大河點點頭,壓低聲音:“強拆隊的卡車把巷口堵了,我們得翻墻進去?!八种覆吝^她眼下青黑,“你又熬夜改設計?“
腸粉店的李嬸接過早餐時,手指還在發抖?!八麄冋f今天要拆到十八巷...“她突然抓住林曉蕓的手,“你爸當年給我兒子做的滿月衣裳,現在還收在樟木箱里?!?
林曉蕓鼻子一酸。這條巷子每家都有類似的記憶——王伯修了三十年的鐘表店,吳芳丈夫留下的自行車修理鋪,還有她從小玩到大的那棵歪脖子榕樹?,F在這些都要變成規劃圖上的“R-17地塊“。
她摸到包里硬邦邦的U盤,里面存著熬了三個月做的改造方案。昨晚城建局的科長怎么說來著?“小同志,文創產業不是貼幾張海報就完事的。
陳大河突然拽著她蹲下。拆遷隊的探照燈掃過他們頭頂,光柱里飛舞的灰塵像一場微型雪暴?!皬呐潆姺亢竺孀摺!八赶驂Ω幱疤?,那里不知何時被撬開個狗洞大小的缺口。
爬過缺口時,林曉蕓的牛仔褲被鋼筋劃出長口子。陳大河脫下外套給她系在腰間,露出印著“平臺騎手權益保障委員會“字樣的文化衫。她這才注意到他鎖骨處新鮮的擦傷。
“昨天協調會上碰的?!八p描淡寫地帶過,從懷里掏出個皺巴巴的信封,“設計師協會的回信,說愿意看你的方案。“
天光漸亮時,他們蹲在榕樹杈上看著推土機撤退。滿地碎磚中躺著半塊招牌,“鵬發制衣“的金漆字在朝陽下反光。林曉蕓突然想起十二歲那年,父親指著這塊招牌說:“將來都是你的?!?
陳大河的手機突然響起警報聲。平臺系統彈出紅色通知:“今日騎手集會取消,請勿前往人民廣場?!皫缀跬瑫r,她的微信彈出父親語音:“死丫頭!廠里縫紉機都被搬空了!“
遠處傳來警笛聲,樹下的吳芳仰起頭,懷里抱著被砸爛的團購商品箱。林曉蕓握緊U盤,摸到上面未干的血跡——不知什么時候,她的掌心被指甲掐出了血。